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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光界线 ...

  •   韩牧那句“砍林搜山”的最终通牒,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层层叠叠的紧张涟漪。
      队长对着对讲机怒吼,重新调整部署,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以手机发现点为中心,撒网一样向更深处的未开发区域辐射。警方的无人机再次升空,搭载着高精度热成像仪进行地毯式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热源信号。
      救援队的通讯频道里不时传来各小组的汇报:

      “A区搜索完毕,未发现目标。”
      “B区发现一处岩缝,已探查,无人。”
      “C区路径中断,需要绕行……”

      每一句“未发现”,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进韩牧的心里。他脸上的不耐和戾气越来越重,眼神阴鸷得吓人,连负责协调的警官都不敢再轻易靠近,只能不断催促着部下加快速度。
      “糖糖……”
      一声被风吹散的喃语从韩牧唇边溢出,他猛地惊觉,瞬间抿紧了唇,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山风越来越冷,露水凝结成霜,挂在枯枝草叶上。距离天亮,也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突然,救援队长别在肩头的对讲机爆出一阵急促的电流杂音:“F区有发现!发现微量织物纤维,挂在藤蔓上,颜色浅米白,与目标最后穿着描述吻合!下方石缝有被动过的痕迹,植被倒伏方向异常!”
      听到搜救有所进展,所有人的精神猛地一振。
      韩牧在听清“发现”二字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踉跄着冲在最前面,步履地匆忙赶过去。
      萧然脸色一变,低呼了一声“韩牧!”,也立刻拔腿跟上,反应过来的救援队长和警员也急忙追了上去。
      众人抵达了报告的位置,搜救队员已经小心地清理开了部分藤蔓,向内探索救援。
      “里面情况怎么样?”救援队长急忙追问。
      “报告!发现目标!目标有生命体征,意识模糊,处于半昏迷状态!初步检查,身上有轻微擦伤和失温迹象,需要固定后立刻转移!”
      “活着……他还活着……”韩牧悬到喉咙口的心脏猛地落回,但紧随而来的“擦伤”、“失温”又让那口气死死堵住。他根本顾不得听完,推开挡在洞口的队员就要往里冲,“让开!我进去!”
      “韩牧!你冷静点!”萧然一把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里面空间狭窄,专业救援人员正在操作,你进去只会碍事!耽误时间!”
      韩牧猛地回头瞪向她,眼眶发红:“放手!”
      “你进去能做什么?帮他固定伤处还是能把他背出来?”萧然毫不退让,“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老老实实在这等着!让救援队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把人弄出来,然后确保去医院的路上畅通无阻!”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韩牧不顾一切的冲动。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漆黑的石缝口,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但终究没再往前冲。

      “报告!目标左脚踝严重肿胀变形,疑似骨折,需要医疗担架!”
      “医疗组准备!担架准备!C组想办法开辟通道,确保转移安全!”救援队长迅速下令。
      韩牧看不清洞里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晃动的灯光,当他听到“骨折”时,那种无法亲手触及的焦灼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等待的时间缓慢而磨人,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终于传来了消息:“目标已固定到担架上!正在向上转移!注意拉拽!”
      绳索开始缓缓收紧,在救援队员专业地操作下,担架被缓缓拉了上来。
      白棠静静地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保温毯,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额角还有擦伤的血迹,双眼紧闭,长睫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寒冷的黑暗里。
      韩牧的脚步在离担架几步远的地方顿住,胸腔闷闷地发疼。
      他想怒吼,想质问这个不省心的小东西为什么要为那么个破香囊拼命,想把他摇醒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脑子……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救援医生正在给白棠做初步检查,测量体温和血压:“体温过低,有轻微脱水,腿部需要尽快送医详细检查。必须马上送回医院!”
      两名救援队员立刻抬起担架,一直昏迷的白棠似乎因为颠簸,喉间挤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眉头痛苦地蹙起,右手虚弱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落。
      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韩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轻易地将白棠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掌心,试图传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尽管他自己的手指也因为紧张和后怕而一片苍凉。
      白棠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在无意识的深渊里,那一点点的暖意和稳固成了唯一的浮木。他指尖微微蜷缩,虚虚地回握住了韩牧的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韩牧所有的伪装——强装的冷漠、刻意的疏离、自以为是的掌控,纷纷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汹涌的情感奔涌而出,是后悔,是后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糖糖,没事了,我来了。”
      萧然站在一旁,看着韩牧那从未有过的狼狈姿态,看着他紧紧握住白棠不肯放开的手,心中最后一丝疑问也烟消云散。

      车灯和强光手电将山下映得一片通明,救护车早已严阵以待。
      直到白棠被抬上救护车,韩牧才不得不松开了手,他看着救护车门关上,刺耳的鸣笛声划破黎明的寂静,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萧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找到就好。”
      韩牧站在原地,身上沾满了泥泞,头发凌乱,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云雾山颠簸起伏的轮廓,眼神冷峻。
      “李锐,赵强……”他沉声念出这两个名字,缓缓道,“这件事,还没完。”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内,一片静谧。
      白棠躺在病床上,仍在昏睡。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轻浅,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韩牧坐在床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白棠的侧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唇线和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诉说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还是有点意外。”萧然双手捧着一杯护士送来的热水,看着韩牧僵硬的背影说,“昨晚的阵仗,可不小。”
      韩牧的视线依旧没有从白棠脸上移开,只是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有意见?”
      “我记得电话里,有人可是说这并不‘值得’。”萧然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热气,“是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了想法,不惜兴师动众,连航线都动了?”
      韩牧没有接话,偏头瞅了她一眼,眉宇间徒增几分烦躁。
      “呵,韩牧,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萧然抬眸,目光刺向韩牧的侧脸,“依照你的性子,就算是不想让之前的‘投资’血本无归,你能亲自到场施压,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动用私人搜救队,甚至不惜放出‘砍林搜山’那种话……”
      “闭嘴!”韩牧忍无可忍地打断萧然,狠狠剐了她一眼,“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天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更深处的波澜。
      “不,正是时候。”萧然没有放过他,站起身慢慢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试图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从接到我电话时那故作冷漠的拒绝,到后来在山上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再到此刻……”
      萧然停顿了一下,视线在韩牧和白棠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意有所指:“韩牧,你现在的样子,很不对劲。”
      “放屁。”韩牧几乎是立刻低斥出声,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我好得很!”
      这过激的反应,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萧然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逼问那个“不对劲”是什么,话锋一转:“韩牧,你是不是喜欢他?”
      韩牧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中,语气又冲又硬:“没有的事!你脑子里整天琢磨些什么?!”
      他的否认太快,语气太硬,反而欲盖弥彰。下意识避开的目光,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那明显底气不足的否认,全都落在了萧然眼里。
      萧然看着他强装镇定下细微的慌乱,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拆穿他那漏洞百出的否认。她不需要韩牧亲口承认什么,他的反应,他这一夜所有不寻常的举动,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聪明的选择了沉默,将这个话题暂且搁置。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白棠平稳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电话里,你说白棠这事,跟李锐和赵强脱不了干系,对吧?”韩牧忽然开口,冷冷道。
      萧然立刻听出了他话里森然的意味,蹙起眉头,警告道:“韩牧,别乱来。白棠现在找到了,事情也已经发生,追究具体是谁推了一把、谁说了什么,意义不大。学校那边,老陈自然会处理,给处分,记过,这些都不会少。”
      “意义不大?”韩牧冷笑一声,眼底有暗火在烧,“万一没找到呢?萧然,你告诉我,万一救援队晚到一步,万一他摔下去的地方是个悬崖,万一失温再严重一些……白棠是不是就悄无声息地冻死在云雾山,变成云一具尸体,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他步步紧逼:“那时候,你所谓的‘处分’、‘记过’,对他、对我,又有什么狗屁意义?”
      萧然的嘴唇微微抿紧,迎视着韩牧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回答。
      韩牧的问题太尖锐,直接撕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可能。
      见她不语,韩牧眼底的冷意更甚,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萧大小姐,你要是真想调动资源救个人,难道会比我来得慢?萧家的手伸不到云雾山,你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笑吗?”
      韩牧继续逼近:“你打电话给我,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试探,或者是在撇清责任。如果我不管,白棠真的出了事,你大可以说你已经尽力通知了我,是我韩牧冷漠无情,看淡同学生死,而你自己,不过是一个‘能力有限’的班长,最多落个处事不够周全的评价,于你萧大小姐的名声,又有多少实质损害?”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两人之间用利益编织的薄纱。
      萧然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脸上惯常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但她终究是萧然,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她没有恼羞成怒,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避开了韩牧指控的核心:“韩牧,你现在是在以什么立场质问我?是白棠的救命恩人?还是突然良心发现的‘金主’?”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床上昏睡的白棠,又回到韩牧脸上:“你为他大动干戈,调航线,喊搜救队,威胁砍山,现在又在这里因为他可能遭遇的‘万一’而对我兴师问罪……韩大少爷,你要是被夺舍了,就托梦跟我说一声,什么神婆子出马仙的,我都给你找。”
      一边是压抑着后怕与怒火的偏执守护,一边是冷静权衡下冷酷的自保逻辑。阳光透过栏杆投下的条纹静静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划开的鸿沟。
      “韩牧,”萧然站起身,拎起自己的手包,平静地说,“我们认识十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我做任何事,都会考虑最稳妥、对各方影响最小的方式。”她轻描淡写地转移了焦点,“现在白棠平安,接下来的重点是确保他以后在学校的安全。李锐赵强那边,我会处理到他们再也不敢碰白棠一根头发。”
      “你的‘处理’,就是让他们‘不敢’?那他们施加的伤害呢?白棠受的罪呢?就因为你萧大小姐一个‘稳’字,就要轻轻揭过?”韩牧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件事,你别管了。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韩牧,你别冲动。”萧然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为了一个白棠,不值得把事情做绝,把自己也搭进去。解决问题不是让你把事态升级,闹得满城风雨……”
      “满城风雨?”韩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萧然,你根本不明白……”
      “韩牧!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爸要是知道了……”
      “别提他。”韩牧冷冷地打断她,提到父亲,他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也别再用‘值不值得’来跟我说教。”
      两人之间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萧然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此刻却格外陌生而偏执的好友,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已经被某种情绪彻底攫住,听不进任何理性规劝。
      她沉默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白棠,看着韩牧轻柔地将白棠露在被子外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还掖了掖被角,终究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韩牧,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天光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白棠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韩牧站在原地,胸口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视线落回白棠脸上,眼底翻腾的暴戾与冷硬,在触及那张恬静的睡颜时,一点点沉淀下来,化为更深的晦暗情愫。
      他盯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南屿的海,想起白棠吃饭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低垂的眉间——那时的他,看起来比现在还要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羽毛。
      突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萧然那句魔咒般的“你喜欢他”,以及自己苍白无力的否认。

      喜欢?
      这个词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陌生惶恐的悸动。
      自己喜欢白棠吗?
      韩牧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把白棠圈在视线里,护在羽翼下,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他走到床边,指尖悬在白棠手背上方几毫米处,停顿了片刻,才轻轻落下去。
      那只手很凉,青紫的血管在白皙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韩牧用指腹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将他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试图用体温去煨热这片冰凉。
      有些界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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