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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罗衣(上) ...

  •   清晨的阳光透过卧室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宿醉的钝痛在太阳穴跳动,韩牧皱着眉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不耐烦地哼唧了一声。
      “小牧,该起床了,早饭准备好了。”门口传来李姨压低的敲门声。
      韩牧含糊地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点混沌。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外李姨的脚步停在了客房门口,伴随着温和的询问:“同学?醒了吗?早饭好了,一起下来吃点吧?”
      韩牧刷牙的动作一顿,含着满嘴泡沫,混沌的大脑宕机了几秒才慢半拍地检索出关键信息——哦,对,昨晚捡了个人回来。
      他快速洗漱完毕,随意套了件卫衣下楼。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热气腾腾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吐司、培根,还有几样精致的中式点心。白棠已经坐在了餐桌旁,依旧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像是在等待一个指令。
      韩牧顶着一头乱发,眼神扫过白棠的衣服,没说什么,大剌剌地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李姨端着两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到韩牧立刻笑容满面:“小牧慢点吃,吃快了对胃不好。”随后她热情地招呼着白棠,“同学快坐,趁热吃。”
      “吃就行,在我这没必要那么拘谨。”韩牧夹起一个煎蛋。
      听到他这么说,白棠这才伸手端过离自己最近的那碗小米粥,小口地喝起来。
      餐桌一时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韩牧一边吃着煎蛋,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人。白棠低头喝粥时,柔软的黑发会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白皙得晃眼。他吃得极其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存在感低得可怜,却又因为那份过于刻意的安静和与周遭环境的反差,让人无法忽视。
      “喂,”韩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你叫什么名字?”昨晚萧然虽然提过,但他当时醉意朦胧,根本没往心里去。
      白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声音依旧很轻,但很清晰:“白棠。”
      “白糖……”韩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随口点评,“这名儿挺甜的。”
      “咳咳……”白棠被韩牧骇人的点评惊得直咳嗽,意识到他想错了字,解释道:“海棠的棠。”
      “哦。”韩牧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接着又问:“你还打算回去吗?”
      这个问题让白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握着勺子的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不知道。”
      昨晚离开孙浩家是迫不得已,但离开那里他确实也无处可去。

      这答案在韩牧意料之中。
      “不知道就先在这儿住着吧。”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家里空房间多,也不少你一口饭吃。”
      就在这时,韩牧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萧然”的名字。他随手拿起,直接按了免提接听,将手机往桌上一丢,继续吃着自己的早餐。
      “喂?韩大少爷,酒醒了没?”萧然清亮又调侃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韩牧叼着叉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有事说事。”
      “我跟你讲,”萧然的声音慵懒,“我家这两天简直成了菜市场,好多人跑来拜年套近乎,烦都烦死了。我刚刚跟我爸妈软磨硬泡了好一阵,二老给我批了几天‘假期’,我打算出去旅游,躲躲清闲。”
      韩牧嚼着食物,含糊地应道:“哦,那你去呗。”
      “废话,我当然要去。可是——”萧然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一转,“我一个人旅游多没意思啊,你得陪我一起去!”
      韩牧正准备去拿牛奶的动作顿住了,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对面安静吃着早饭的白棠,瞬间明白了萧然这通电话的真正意图。
      什么一个人没意思,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对着手机懒洋洋地说:“行啊。”他答应得干脆,眼神却一直停留在白棠身上,观察他的反应。
      电话那头的萧然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哟,今天这么好说话?那说定了啊,我待会儿把行程发你!”
      “嗯。”韩牧应了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韩牧将最后一点牛奶喝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对面始终低着头的白棠。
      对面的人依旧在安静地吃着早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韩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听见了吧?”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萧然这意思,够明显了。”
      白棠握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韩牧,那双沉寂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嗯。”
      无需多言,三人心照不宣。

      电话挂断没多久,萧然的行程信息跳了出来。
      韩牧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她刚发来的行程概要——目的地赫然是温暖如春的南屿。他随手把手机扔回沙发,视线却不经意间再次落到白棠身上。那身洗得发白且明显不合时宜的旧衣服,像一根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与即将前往的热带度假地格格不入,更与这间奢华却冰冷的房子形成一种尖锐的对比。
      他越看越觉得碍眼。
      “啧,吃饱了没?”韩牧皱着眉站起身,“吃饱了跟我上来。”
      白棠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已经转身往楼梯走去的韩牧,迟疑了一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跟了上去。
      韩牧把人径直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衣帽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柜子,挂满了当季最新款的服饰,色彩张扬,款式前卫,与韩牧一贯的风格相符。他随手拨拉了几下衣架,扯出几件看起来相对低调的T恤和卫衣,塞到白棠怀里:“试试这些。”
      白棠抱着那堆质地柔软、价格不菲的衣物,站在原地没动。
      “去南屿总得有换洗的,你先凑合穿我的。”韩牧懒散地靠在门框上,“穿成你现在这样出去,萧然脸上没面子暂且不说,我更丢不起那人。”
      这话虽听上去刺耳,但白棠知道韩牧是为了自己,他看着手里的衣服,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试衣间,拉上了帘子。
      韩牧百无聊赖地等着,听着里面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没过一会儿,帘子被拉开。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过长的袖口,白棠纤细的手腕完全被淹没在里面,他不得不往上挽了好几折,才勉强露出手。T恤的肩线垮到了他上臂,领口也松垮得厉害,露出大片过于白皙的锁骨和单薄的胸膛。另一件卫衣更是空荡荡的,下摆长得几乎盖住了大腿根,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更显得孱弱。
      韩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走上前,不耐烦地伸手,扯了扯白棠身上的卫衣下摆,想看看腰身。这一扯,布料被拉紧,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少年腰肢的轮廓——那不是属于同龄男生的劲瘦,而是一种近乎嶙峋的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随着他拉扯的动作,卫衣下摆被带起一角,一瞬间,韩牧敏锐的目光捕捉到,在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腰侧皮肤上,有几道已经淡化但仍隐约可辨的紫红色旧痕交错盘踞着。
      韩牧的动作顿住了。
      那绝不是不小心磕碰能造成的,更像是……

      白棠在他靠近的瞬间身体就几不可查地绷紧,此刻更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被扯起的衣角迅速拉平,掩去了所有痕迹。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空气凝滞。
      韩牧盯着他低垂的头顶,看了几秒,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或戏谑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沉了下去。他没再继续试衣服,而是猛地转身走到衣柜前,粗暴地将刚才拿出来的几件衣服全塞了回去,发出“哐当”的声响。
      “不试了!”他语气有些冲,带着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是针对这不合适的衣服,还是针对那些他看到的、不该存在的伤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烦躁,回头看了白棠一眼,少年已经恢复了之前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走,”韩牧抓起桌上的机车钥匙,率先朝外走去,“带你去买衣服。”

      来到车库,韩牧这才想起来他那辆黑红机车还停在三幕,只好打电话让人替他去把车骑回来,随后便打车带着白棠来到了韩氏产业版图上最璀璨的明珠之一——寰天宇地。
      他带着白棠径直乘坐直达电梯,进入一家需要预约才能进入的高奢服装店。店内灯光柔和如纱,空气中弥漫着雪松与皮革混合的淡淡香氛,落地窗外是燕城最繁华的江景,静谧与奢华并存。
      白棠踏入这方空间,脚步有瞬间的凝滞,过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周围陈列的衣物仿佛自带无形的屏障。店员微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却又带着审视,这种目光使白棠的身体几乎紧绷起来。
      他像一头误入精美笼舍的幼兽,本能地感到不安,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训练有素的店长早已接到通知,此刻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上前:“韩先生,欢迎。一切已准备就绪。”
      韩牧随意地在中央的鹅绒沙发坐下,对店长吩咐:“给他配几身。”他指了指白棠,“从里到外,衣服裤子鞋子,适合南屿天气的,还有平时穿的常服,都配齐。”随后他就低头拨弄手机。
      “好的,请您放心。”店长了然点头,随即微笑着对白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跟我到这边来先测量一下尺码。”
      白棠僵硬地跟着过去,站到试衣区中央的圆形平台上,专业的裁缝拿着软尺上前,准备为他量体。当冰凉的软尺触碰到他的脖颈、手臂、腰身时,白棠的身体紧绷,眼神里掠过慌乱,牙关下意识地咬紧。
      韩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手机,起身不急不慢地走到白棠身后,挥手示意裁缝稍作等待。
      他抬手轻轻搭在了白棠微微紧绷的肩胛骨上,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颤。
      接着,韩牧俯下身去,嘴唇几乎要贴上白棠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放轻松。”
      白棠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指令更加僵硬。
      韩牧继续低语,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这些东西,这些人,都是为你服务的。你不需要紧张,也不需要觉得不配。”他的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跟着我,你不需要拘束,你有权做你自己。就算出了任何事情,都有我兜底。放开你自己,嗯?”
      最后一个音节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宣告和命令。
      一道将他从无所适从的窘境中解放出来的指令。
      白棠紧绷的肩线随着这句话,一点点地松弛下来。他看了一眼身后目光笃定的韩牧,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直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当白棠再转向店员时,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无形的抗拒已然消散。
      他顺从地抬起手臂,让裁缝进行测量,软尺绕过他纤细的腕骨、单薄的胸膛和不盈一握的腰肢。
      随后,店员拿来一套套根据初步尺寸挑选的当季新品,白棠自然地接过衣物,走进试衣间更换。
      韩牧重新坐回沙发,交叠着长腿,等着白棠从试衣间走出来。
      当白棠再次走出来时,合体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浅亚麻色的优质布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将他原本苍白的肤色也映衬得温润了几分。
      他安静地站在灯光下,微微低头整理着袖口,那沉静的气质与这身昂贵的衣物奇毫无违和感,像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制。
      韩牧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审视着。
      他看着衣物如何巧妙地修饰了白棠过分的清瘦,如何将那几分沉静的书卷气衬托得淋漓尽致,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这小子不是生在那种糟烂环境里,而是和自己一样,从小就在韩家这样的背景下长大,拥有最好的资源,不必为生存挣扎……眼前这般光风霁月、从容清贵的模样,或许才是他本该有的正确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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