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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影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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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没半个小时,萧然实在撑不住了,这八公分的细高跟简直成了酷刑,她不顾形象地往路边的花坛上一坐,揉着发痛的脚踝,没好气地瞪着几步外还在晃晃悠悠、对着空气指点江山的韩牧。
“韩牧你给我站住!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她喊道。
韩牧不耐烦地回头,想伸手去拉她,嘴里嚷嚷着:“你怎么这么麻烦……快起来……”
“滚滚滚,”萧然拍开他的手,“我告诉你韩牧,再走一步我就叫司机过来把你绑上车!”她咬牙切齿地威胁。
韩牧听她这么说,耸耸肩也一屁股坐在花坛上,转头就去揪旁边可怜灌木的叶子了。
萧然见他可算肯休息了,目光四下打量,扫向马路对面一条昏暗的巷子口。
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霓虹灯的一点余光勉强勾勒出巷口的轮廓,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破旧包裹。
萧然揉脚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你看什么呢?”韩牧听萧然没动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注意到了那个人影。他眯了眯被酒精熏得有些朦胧的眼睛,勉强看清那人身上穿着单薄且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心里那点因酒精而放大的不耐烦涌了上来。
他最讨厌这种麻烦事。
“啧,流浪汉吧?别看了,快走。”韩牧收回目光,伸手又想拽萧然,语气催促。
“不对劲,”萧然声音低沉,“我去看看。”说完,不等韩牧反应,她便迈步朝那条昏暗的巷子走去。
“有什么好看的……”韩牧嘟囔着,但萧然已经穿过马路。他低低骂了句脏话,只好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总不能真让萧然一个人去那种黑漆漆的地方。
两人走近巷子,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只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沉默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巷口那人似乎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缓缓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皮肤苍白得渗出冷意,那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里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泪水,只有沉寂和麻木。
韩牧的醉意突然醒了大半,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似乎是在某个很久以前的花园里。
但模糊的画面在酒精浸泡的大脑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萧然似乎早就认识他:“白棠?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伴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打破了小巷的寂静:“白棠!你他妈个小兔崽子!敢跑?躲这儿来了是吧!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韩牧和萧然同时回头。
只见孙浩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戾气。
白棠看见孙浩来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起身躲在萧然身后。
萧然冲韩牧使了个眼色,韩牧心领神会,上前抢先一步拦下孙浩:“哟浩子,酒不够你喝了还是怎么着,不好好待在三幕,反倒出来夜跑锻炼身体。”
孙浩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韩牧和萧然,尤其是在他正追打人的尴尬时刻。他脸上的凶狠瞬间僵住,随即像川剧变脸似的迅速切换成谄媚,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韩……韩哥,萧姐,您二位……怎么在这儿啊?”
“你认识他?”萧然双手抱臂,眼神锐利地扫过孙浩。
孙浩搓着手,干笑了两声,点头哈腰:“认识认识!这……这是我表弟!白棠!不懂事,偷……偷跑了,我正找他回家呢!”他说着,眼神不善地瞪向白棠的方向。
韩牧没说话,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孙浩说出“回家”两个字时,身后那个叫白棠的少年,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上前一步,手臂自然地搭上孙浩的肩膀,半强制地把他往旁边带了带:“浩子,过来,跟哥说说,你这‘表弟’,怎么回事啊?”
孙浩被韩牧搂着,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力量和不寻常的关注,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地试图解释:“没什么大事,韩哥,就是家里……家里点小事……”
韩牧揽着孙浩的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带到离巷口十几步远的一个路灯杆子后面。
“别跟我打哈哈,”韩牧松开他,自己靠在冰凉的路灯杆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不耐烦,“那小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表弟?大半夜的你带着人追他?”
孙浩缩了缩脖子,面对韩牧,他不敢嚣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抱怨和掩饰说道:“韩哥,不瞒您说,真是我表弟,叫白棠。他……他命不好,小时候爹妈就没了,听说是一场大火,没跑出来。我家也是没办法,才收留的他。”
他瞥了一眼韩牧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试图把自己家塑造成受害者:“可这小子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在家里闷不吭声,学习也不上心。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让他出来打工挣钱贴补家用,他还这不情愿那不乐意的。今晚……今晚本来让他去陪个客户喝喝酒,应酬一下,他倒好,直接尥蹶子跑了!给我惹这么大麻烦!”
韩牧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孙浩这话里水分不小,什么“陪客户喝酒”,什么“养不熟”,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急着戳破,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行了行了,”韩牧摆摆手,打断了孙浩还想继续的抱怨,漫不经心地敷衍道,“这人呢,你现在就别管了。大晚上的,你先回家吧。”
孙浩一愣,急了:“韩哥,这……这不行啊!我得把他带回去!我爸妈还等着呢!”
韩牧脸上的那点随意收敛了,眼神沉了下来:“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还是说,你觉得你能从萧然手底下把人抢走?”
孙浩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不不!……不敢不敢,韩哥您说了算!我走,我这就走!”他点头哈腰,不敢再多看巷子方向一眼,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快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打发走了孙浩,韩牧捏了捏眉心,转身往回走,却发现巷口早已空无一人。四下张望,看见萧然正和白棠坐在不远处一家灯光温暖的小饭馆里。
小饭馆里暖气很足,只有他们一桌客人。韩牧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萧然旁边的座位上,动作带风,身上还残留着酒气。
白棠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的一碗白粥,热气氤氲了他苍白的脸,在韩牧坐下的瞬间,他喝粥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萧然敏锐地察觉到了白棠的紧张和不适,她不满地瞪了韩牧一眼,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低声道:“你一身酒气,别吓着他。起来,我们去那边说。”她指了指饭馆另一个无人的角落。
韩牧撇撇嘴,虽然不爽,但还是被萧然强行拉了起来,走到了角落的座位。
两人刚坐下,萧然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到底什么情况?孙浩怎么说?”
韩牧把孙浩那套说辞简单复述了一遍,末了嗤笑一声:“屁的‘陪客户’,我看就是他逼良为娼未遂。那小子爹妈死得早,寄人篱下,估计没少受罪。”
“人渣!”萧然低声骂了一句,“当初物理竞赛他和我一样都是一等奖,咱学校是要给他免学费,求着他去上学!肯定是孙浩一家欺负白棠!逼他辍学,还逼他去那种应酬!”她漂亮的脸上覆盖了一层寒霜。
“嗯,孙浩一家确实不是东西!”韩牧随口附和,“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能保他刚才一时,以后呢?你能保证孙浩不会找他麻烦吗,难不成给他买个房子表演一手金屋藏娇?”
萧然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牧,然后一把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韩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两分,忙不迭地抽回手,嘴里嚷嚷:“我靠!萧然你耍流氓啊?”
“闭嘴!鬼叫什么!”萧然压低声音呵斥,一只手不客气地捶了他肩膀一拳,“听我说正事!”
韩牧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不满地瞪着她。
萧然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韩牧,你把他带回家吧。”
“什么?!”韩牧眼睛瞬间瞪圆了,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你疯了?!你捡个孩子让我替你养?我不要!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萧然又是一拳捶在他同一个位置:“我要是能带回去,还用求你?”她咬牙切齿,“我要是今晚敢带个陌生男生回家,你信不信明天Headline就是‘萧氏珠韵千金为爱私奔未遂,香消玉殒’?我爸能直接把我腿打断!”
韩牧揉着发疼的胳膊,听着萧然的话,沉默了下来:她带回去……麻烦确实好像更大。
看他似乎有所松动,萧然赶紧趁热打铁:“你爸和那小三,不是刚飞去英国了吗?没一两个月回不来吧?你家现在就李姨在,那么大房子,你一个人不得无聊死?你带他回去,就当……就当捡个伴儿,省得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发霉!”
韩牧听着,心思活络起来。
是啊,老头子不在家,林曼绮和她那个小野种也不在,家里空荡荡的确实没劲。眼前这个白棠,虽然看着闷了吧唧,但总归也是个人,陪自己打个游戏什么的似乎也不错。
“啧……行吧行吧,”韩牧像是终于妥协了,一脸的不耐烦,“算我倒霉。不过……”他话锋一转,斜眼看着萧然,露出一个狡黠无赖的笑容,“萧大小姐,‘抚养费’总得给点吧?不能让我白白帮你养人
他话音刚落,不出意外地,再次挨了萧然结结实实的一拳。
“韩牧你去死吧!”萧然咬牙切齿,但看着韩牧那副虽然讨打、却明显是松了口的样子,心里还是暗暗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家伙虽然嘴贱皮又痒,但答应下来的事,一般还是会做到的。她拿出手机,一边转账一边恶狠狠地说:“我现在给你转钱,堵上你的臭嘴!要是敢亏待他,我饶不了你!”
转完所谓的“抚养费”后,萧然收起手机,调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挂上相对温和的笑容,拉着虽然挨了揍但拿到钱后脸色稍霁的韩牧,坐回白棠对面。
白棠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回来的两人。
萧然清了清嗓子,轻松地说:“白棠,刚才那个人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她略过了孙浩的身份,然后侧身指了指旁边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的韩牧,“这位是韩牧。虽然他看起来不太靠谱,刚才还醉得差点趴大马路上睡觉……”
“喂,萧大小姐,你要介绍就好好介绍,非得损我一嘴是怎么个事。”韩牧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哼了一声。
萧然无视了韩牧抗议,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桌上的两人听清:“……但他家,就那个韩氏集团,你总该听说过吧?你去他家里,总比在外面安全。”
韩氏。
在燕城,很少有人没听过这个姓氏。这个盘踞在这座城市头顶的庞然大物,其触手早已深入方方面面——从每天经过的跨江大桥,到城里最大的几家购物中心,甚至就连各个学校新建的教学楼……或多或少,都与这个姓氏有关。
“麻烦韩哥了。”白棠识趣地说。
听见白棠说话,韩牧也收敛了些许张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用叫我韩哥,你既是萧然的朋友,就没必要学别人叫我。”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走吧,小可怜儿,你先跟我回家,其他的以后再说。”
萧然露出笑容,对白棠温和地说:“别担心,跟着他走就行。”
韩牧不置可否,率先朝门外走去。
白棠默默站起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静地跟在韩牧身后。
回到韩家别墅时,已是深夜。沉重的大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拢,将燕城腊月深夜的凛冽寒气彻底关在门外,玄关温暖的感应灯自动亮起,驱散了室外的昏暗。
“小牧回来啦?”李姨从偏厅走出来,看到韩牧身后的陌生身影,顿了顿,随即脸上绽开热情了然的笑容:“哎呀,这是……小牧的同学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吃饭了没有?阿姨去给你们热点宵夜?”
温暖的灯光和热情的笑容,像一道刺眼的光,让习惯了阴暗角落的白棠眯了下眼。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没有立刻回应李姨的问候,目光极快地扫过空旷奢华的厅堂,最后落在身边换鞋的韩牧身上。
韩牧换好了拖鞋,回头看了一眼,出声道:“李姨,我们吃过了,您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们。”
李姨顺从地点头,给白棠拿来拖鞋:“那好,小牧你们也早点休息。”她对白棠和蔼地笑了笑,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韩牧趿拉着拖鞋,径自走向楼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棠跟上。白棠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在这过于空旷安静的豪宅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存在感。
二楼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韩牧随手推开一扇房门,是一间收拾得过分整洁、毫无人气的客房。
“喏,你今晚就睡这儿。”韩牧靠在门框上,“浴室在那边,想洗澡就去,缺什么先用我房间的。”他转身回自己房间,没多久拿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丝绸睡衣回来,“新的,没穿过。”
白棠接过睡衣,触手柔软,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他拿着睡衣准备去浴室,却发现韩牧还抱着手臂,慵懒地倚在客房的门框上,挡住了部分光线,那双微眯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白棠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他。
韩牧盯着他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语气掺着一丝玩味和试探:“你就这么跟着我回家了,没想过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但白棠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慌的神色,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灯光在他柔软的黑发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韩牧,声音清晰柔和:“你不会的。”
他顿了顿,在韩牧挑眉的目光中,继续陈述:“如果你真是坏人,在巷口就不会拦下孙浩。无论你是因为萧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在当时,我只有相信你这一种选择。而现在,结论也一样。”
他的话语里没有卑微的感激,也没有天真的信赖。
他只是在承认自己的别无选择。
韩牧脸上的戏谑慢慢敛去。
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却无比坚定的少年,绝非他所认为的那种只会瑟瑟发抖、任人摆布的“小可怜”。
“你赌赢了。”韩牧深深地看了白棠一眼,抬手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白棠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抱着那套质地柔软的新睡衣,走进了暂时属于他的客房,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