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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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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闷热，让蝉鸣都变得呕哑嘲哳，唯有空调风的呼啸如同仙乐。
顶着混沌暑热，许照十分不高兴地来参加A中的开放日。
许照的父母每天都在虔诚祈祷许照的中考分数能够达到A中的分数线，唯物那条路已经无计可施，现在只有在唯心上获得一丝宽慰。于是许书哲先生和闻千景女士决定将这个重任交到许照自己手里，让他至少去沾染一丝A中的空气，灰尘也行，并反复叮嘱一定要拍视频回来给他们看——如果不这样要求，许照大概率连家门都不会出。而这对夫妇缺席孩子如此人生大事的原因是，闻千景女士的几场音乐会刚好和开放日相撞，实在赶不回来，许书哲先生作为她唯一的经纪人兼助理也必然无法脱身。
但很快，许照就对A中十分满意，因为他发现这所学校的中央空调冷气十足！一进教学楼，他就觉得“把学校当做自己家”这句话说得真没错，此时也万分后悔中考没努力多考几分，让自己安安稳稳地进入这所学校。
在这个陌生的建筑里转了不知几道弯，他推开一扇通往室外的玻璃门，内心感叹学校里竟然还有如此小巧却精致的中庭花园，他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连身后冷气也未能挽留他。
眼前这一幕，对于许照来说，犹如秋风提前吹进了夏季，骄阳不再灼人，烈日化为心事，那个少年从对面的门出来，穿过中庭，边打电话边小跑着跃进许照身后的楼门，阳光照在他的白色衬衣上，强烈的反光让他犹如雾气中的一盏灯，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少年穿着校服裤子，一看就是本校的学生。
那一闪而过的身影带起一阵风，掀开了许照青春期的第一页。
车窗向上合拢，秋风不再送进车内，一辆车载着两肚子心思开往两人共同居住的小区。
许照先把车停到程蔚然家楼下，待程蔚然安置好行李，就一同前往许照家。中秋佳节，许照阖家团圆，程蔚然与父母打了跨国视频，也算团圆。曾经程蔚然偶尔会和许照一家一起过节，还算熟络，除了去年许照学业紧张、程蔚然工作繁忙，两人只是偶尔发消息闲聊几句，没有见过面。
上大学以后，程蔚然要经常住校，就算回家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家里就不再需要保姆了。程蔚然的父母回家往往不会待太久，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程蔚然已经习惯，只是现在房子里只有自己，过节也就兴致缺缺。时隔一年，节日的氛围重现在程蔚然眼前。
程蔚然回想起许照在自己脑海中第一次留下深刻印象，也和中秋有关。中秋节放假前一天，放学比较早，程蔚然路过音乐教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他没有学过音乐，但那天他就是想进去看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映入眼帘的是许照单肩背着书包，校服外套随便敞开着，站在立式钢琴边，上身倾斜着，单手敲击琴键，未成曲调。
回忆的大门背后，总躲藏着名为“情绪”的小偷，它们偷走了那些故事里明确的、详细的、肯定的细节，只留下了几次异常波动的心跳。
中秋晚饭后，许照说要和程蔚然出去遛狗。
闻女士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说道：“咱家哪来的狗。”
许照伸了个懒腰：“就是出去散步，俩男的突然说出去散步多奇怪啊，你看的那些电视剧里不都是晚饭后出去遛狗吗，没有狗就遛意念狗。”
闻千景摆了摆手，不想理他。
许照和程蔚然走在桥上，桥下的水面倒映着两岸建筑的灯光，浮光跃金。这是久违的能让两人静下来好好聊天的时光，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开口。
程蔚然率先打破宁静：“还没问过你，这个专业是你自己选的吗？”
许照声音里带着嘚瑟：“当然，填报志愿那段时间我妈忙得到处飞，机票可绕地球三圈，虽然她早知道我不想子承母业，但录取结果下来那天她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她以为我身上没这种基因。”
程蔚然缓慢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忽地，他看到许照耳畔闪过一个亮点，又迅速隐入昏暗，程蔚然不确定地开口：“你戴耳钉了？”
“你才看到啊，”许照有点惊讶又有些无奈，“还以为报到那天你就看见了，怎么样，好看吗？”许照把头低下一点，靠近程蔚然。
“嗯，好看。”程蔚然的目光随着亮点闪烁，他想，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观察过许照，准确地说，自重逢以来，他突然难以自然地直视许照的脸。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没有逻辑的天，谁都没有忆往昔，谁都没提过去的那一年。
家里，许书哲把碗筷放入洗碗机，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入冰箱后，半躺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哀民生之多艰。闻千景一把抓过许书哲的手机，说：“大过节的，聊点高兴的事儿。”
许书哲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慢悠悠开口：“你说……小照这个专业，他毕业后是直接工作还是考研呢？”
闻千景一个深呼吸后，把手机重新塞给许书哲，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许书哲看着闻千景的背影，挑了一下眉，随后又窝进沙发刷手机。
闻千景出生于艺术世家，父母都是搞艺术的，她自然也是，从小学习钢琴，长大后成为了专业的钢琴演奏家，现在算是小有名气。而与许书哲的相识，是在音乐学院读本科的时候。当时，许书哲是音乐产业管理专业教管理学课程的助教，音乐表演专业的闻千景已经大四，课程都已修完，并不需要上课的她原本只是随便找了一间空教室窝在角落磨论文，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堂管理学课了。
闻千景一抬眼，就对讲台上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帅气身影一见钟情，但一想到自己已经保研本校，想要和本校老师恋爱还要再等三年就倍感郁闷，可闻千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迅速对许老师展开猛烈进攻。许老师苦口婆心，闻同学雷打不动。自诩机灵的闻女士眼珠一转，跟许老师说只要这三年别让人发现就行，三年之期一到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自认正直的许老师难以认同。后来，这场女追男隔座校的激烈角逐，以许书哲的辞职告终。
闻千景开开心心的三年硕士研究生生活，是许书哲三年辛勤创业路上最好的慰藉，无论工作压力有多大，只要看到闻千景的笑脸，一切就都豁然开朗了。许书哲用了三年时间，为闻千景创立了一个机制成熟、运转高效的工作室，闻千景一毕业，就顺利有了工作。
面对与她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许照，闻千景一个头两个大。
中秋收假，许照每天上课的动线和他书桌上的那坨数据线一样乱，程蔚然对新一届赛事公布的策略单抽丝剥茧。
到了大二，新闻传播系的学生参加比赛不再由老师主导，而是学生自主报名、自行组队、自己选题、自由创作。人文学科不比自然学科容易出成果，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验过程，甚至可能会没有“结果”，但人文学科不能停止探索，学生也不能不要学分，所以大大小小的比赛都要参加，既然没有实验可做，那就擂台上见真章。拿了奖回来，学校总不能不认，学术成果这不就有了。
陆成洲体质差，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熬不了夜，所以每次参加比赛都选平面设计或者文案这种一个人就能完成还不用风吹日晒的项目。程蔚然照例和严松、尤飒组队拍短片。他们选了一个文旅宣传方向的公益命题。
叶飒是程蔚然他们班的班长，人如其名，将近一米八的高个儿，长胳膊长腿，走路带风，一头黑长直简直就像是她的披风。做事也是干练果断，超强的决策力和行动力让她大一刚开学时就在这个女多男少的专业里挑起大梁。
广电班未来想走影视制作路线的学生不少，但传播班不多，传播班又不像广告班那样侧重实践，所以班上只有他们仨能一直组队参加影视类的比赛。
这次公益命题的甲方是槐市文旅局，槐市是个不温不火的城市，虽然经济基础还不错，但旅游产业是个短板，想要城市更有“人味儿”还是要在文旅上下功夫，于是槐市文旅局就想到了和创意比赛合作，旨在通过这次比赛打响名气，群策群力，共谋破局之路。
脑暴会散会后，严松感叹道：“口若悬河聊了四个小时都没人喝一口水，咱们仨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可以去新疆应聘骆驼。”
程蔚然淡淡回答：“你在挑衅沙漠。”
叶飒接着怼：“那还是在工业城市找到一文案总监岗位的概率更大。”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沿着路边往前走，走到一个拐角处时，一辆整体都被灰尘覆盖、声音嘶哑、感觉外壳摇晃得要飞出去的破车从身后呼啸而过，抹了一下他们即将要转的弯。
严松骂了句脏话，叶飒怒吼：“要死啊！”
“这车不是去年就停产了吗，早该报废了吧，也不怕出事。”程蔚然皱着眉，用手扇了两下眼前的空气。
这时程蔚然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是许照问他开完会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吃饭。程蔚然欣然答应。
许照：【我刚才看到新食堂开门了，咱们去那吃吧！】
程蔚然：【好啊，但我离那有点远，你等我会儿。】
新开的食堂添置了烘焙区，程蔚然大一的夙愿得以实现，他们学校的位置离校外那些烘焙店都比较远，走过去不方便，叫外卖的话，买少了不到起送价，买多了程蔚然又不爱吃隔夜的，只好苦苦祈祷灶神开眼给学校食堂天降烘焙窗口。
看到了烘焙区，程蔚然眼神发亮，开始思考怎样规划路线，才能每天都路过新食堂。
程蔚然拿了个麦芬，犹豫了一下，没有再拿一个可颂，两人又在别的窗口点了其他食堂没有的饭菜。端着餐盘转了好几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面对面的座位，一落座，程蔚然就给许照讲起刚才他们三人被一辆破车掀了一脸灰的事，许照十分好奇那辆车究竟有多破，能让程蔚然三句话不离“破”字。
这天傍晚，两人都难得清闲，吃完饭，许照就把程蔚然拉到操场上散步，还说像程蔚然这种长期伏案写作的人，就该多活动腿脚，程蔚然心想等出去拍片子的时候，屁股连个平面都挨不到，忙得整个人都要倒立，果然工科生对文科生的误解很深。
火烧云从天际铺开，地表就变成舞台，红色的帷幕下，暗淡效应开始作祟，情绪从毛孔溢出，漫上每个人的脸颊。
程蔚然和许照不再在操场打转，他们沿着校园的草地、湖畔走到树荫里、廊架下，直到路灯都亮起。
好的演员不仅擅长展现情绪，还应该善于掩饰情绪，许照再次想到军训时那两个女生的对话，咽下了那个盘旋在口中近一个月的问题。
许照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两个人在一起聊天聊很久也不能说明什么，聊天是多正常的一件人类活动啊，是人类的本能，是精神交往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进行社会化的关键步骤。
“也让我发现很多我之前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程蔚然的声音骤然传入许照的耳朵。
“什么？”许照惊讶地看向程蔚然，就好像听到了外星语。
“什么什么，你到底看见我跟谁总是聊天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程蔚然眼睛明亮，嘴角带着笑意看向许照。
许照怔了一下：“聊天？什么聊天？”
“三十秒前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聊天，五十秒前你说你总看到我跟人聊天，”程蔚然跨步走到许照面前，双手抓住许照的上臂，用力摇晃他，“怎么回事！你被夺舍了？还是穿越平行世界了？许照，你还是许照吗！这是几？我是谁？”
“程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