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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邀请函与不归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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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0月的第三个星期二,纽约下了那年第一场早雪。
艾略特·温特斯从哥伦比亚大学谢默霍恩楼的办公室窗口望出去,雪花斜打在哥特式窗棂上,像谁在急促地敲打摩斯电码。暖气片嘶嘶作响,却只吐出些温吞的气——预算削减,连常春藤盟校也得在战后紧缩中学会节俭。
他转身回到橡木书桌前,那封奶油色信封静静躺在学生论文堆上,显得格格不入。
信封没有邮戳,是今早门房亲自送上来的。纸质厚得近乎奢侈,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纹。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晚香玉的甜腐气息扑面而来——那种开过头的、濒临腐烂的浓香,让他想起童年时母亲葬礼上的花。
邀请函用深绿色墨水书写,字迹是那种老式铜版印刷体,但边缘有极细微的颤抖:
致艾略特·温特斯教授:
诚邀阁下莅临月桂庄园,鉴定一批新近发现的中世纪手稿,
尤以14世纪法国《玫瑰传奇》彩绘残卷为珍。
寒舍藏书室或能提供阁下论文所需之关键材料。
敬请于10月25日午后光临。
马车将于午后三时在纽约中央车站北门候驾。
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谨启
附:手稿状况脆弱,不便携运,望海涵。
凡·德·林登。艾略特的手指停在那个姓氏上。
三个月前,他在《哥特建筑中的死亡象征》讲座上瞥见过这个名字——签到簿最后一栏,字迹锋利如刀刻。讲座结束后,助教说有位先生想与他私下交谈,但他急着去接妹妹的电话(玛丽修女院每月只允许一次通话),便匆匆离开了。
现在想来,那个坐在后排阴影里的男人,似乎就有着铂金色的发梢。
艾略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纽约州老钱家族谱系》。羊皮纸书页翻动,在“V”字部停下:
凡·德·林登家族,1640年自荷兰移民,初以香料贸易发家,后涉足稀有木材。19世纪末购得卡茨基尔山区三千英亩土地,建“月桂庄园”。家族男性多早逝,最近一代继承人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1889- ),未婚,鲜少公开露面。备注:据传家族有精神疾病史。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他本应拒绝。任何理智的人都会拒绝——独身前往偏远山区,为一个声名可疑的隐士鉴定手稿?但他的手指摩挲着邀请函边缘,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凸印纹章:月桂枝条缠绕着一条蛇,蛇首衔着自己的尾巴。
乌洛波洛斯。无限与循环的象征。
而他的论文正卡在“中世纪手稿中的循环时间观”这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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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点的中央车站北门,人群如潮水般分合。艾略特提着旧皮箱,里面装着放大镜、白手套、笔记本,还有那本永远随身携带的《神曲》——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马车并非他想象中的复古四轮,而是一辆深绿色帕卡德双门轿车,司机穿着笔挺制服,手套雪白。
“温特斯教授?”司机脱帽致意,“我是以利亚。凡·德·林登先生派我来接您。”
车子驶出曼哈顿,沿哈德逊河北上。秋色已浓,枫叶红得像是浸过了血。以利亚几乎不说话,只在过塔潘齐桥时简短道:“再有一小时就到了。”
艾略特试图闲聊:“您为凡·德·林登先生工作多久了?”
“十年。”后视镜里,以利亚的眼睛像两颗燧石,“之前在第369步兵团。”
“哈莱姆地狱战士?”艾略特知道那个传奇的黑人步兵团。
以利亚嘴角动了动,算是个微笑:“您知道得不少。”
沉默重新降临。艾略特望向窗外,风景从郊区别墅渐变为荒凉山岭。天色暗得很快,铅灰色云层低垂,像是要压碎山峦。
当轿车拐入一条私家车道时,天已几乎全黑。两排百年橡树夹道,枝桠在头顶交握成拱,路面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泥泞的沟。车灯照亮路牌,铁铸字母锈迹斑斑:
LAURELWOOD ESTATE
然后是漫长五分钟的爬坡。
当月桂庄园的轮廓从树影后浮现时,艾略特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乔治亚风格豪宅,而是一座哥特复兴式的庞然怪物——尖拱窗如骷髅的眼窝,塔楼刺入铅灰色天空,墙面上爬满枯死的常春藤藤蔓。整栋建筑不对称得令人不安,西翼比东翼长出整整三扇窗户,仿佛建筑在生长时突然决定朝某个方向逃跑。
灯光从少数几扇窗户渗出,昏黄如病弱者的呼吸。
车子停在铸铁大门前,门廊下已站着一个女人。她约莫五十岁,灰发在脑后梳成紧绷的髻,黑色衣裙朴素得像修道服。
“温特斯教授,我是莱蒂西亚·霍桑,庄园管家。”她的声音平直无波,“凡·德·林登先生在藏书室等您。请随我来。”
门厅高得令人眩晕,彩绘玻璃穹顶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大理石地板冰冷,脚步声产生轻微的回响,又被厚重的挂毯吞噬。空气里有股陈腐的甜味——是蜂蜡、旧书,还有那种晚香玉香水的混合。
莱蒂西亚手持一盏煤油灯,领他穿过迷宫般的走廊。墙上挂着肖像画,凡·德·林登家族的历代男女在画框里投下审视的目光。艾略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肖像中,人物的左手都刻意隐藏——藏在袖中,搭在椅背后,或被其他物品遮挡。
“到了。”
双扇橡木门被推开,藏书室的景象让艾略特倒抽一口气。
那不是房间,是书的洞穴。三层挑高,铁制旋梯连接着环绕四壁的回廊,数千册书籍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拱顶。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烫金书脊上跳跃如鬼魅。
而塞巴斯蒂安·凡·德·林登就站在壁炉前。
他比艾略特想象中更高,更瘦削。铂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冰蓝色眼睛在火光中呈现一种非人的透明感。他穿着深紫色天鹅绒吸烟服,左手随意搭在壁炉台上——艾略特看见了,那只手的手背上,有月桂与蛇的黑色纹身。
“温特斯教授。”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欧洲口音,“感谢你不远而来。雪天路难行吧?”
“还好。”艾略特放下皮箱,“您提到的手稿——”
“不急。”塞巴斯蒂安走向一张摆着银质酒具的边桌,“先喝点东西驱寒。雪利酒?还是白兰地?”
“雪利酒就好。”
酒杯递过来时,他们的手指短暂相触。塞巴斯蒂安的手很冷,冷得像墓石。
“我看过你的讲座笔记。”塞巴斯蒂安啜饮着琥珀色液体,“关于哥特教堂滴水兽与死亡焦虑的关联——很有意思。你认为那些怪物脸孔是生者对来世的恐惧投射?”
艾略特谨慎地组织语言:“更准确地说,是将不可见的恐惧具象化,从而获得某种掌控感。”
“掌控。”塞巴斯蒂安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滋味,“就像我们收藏书籍,将知识囚禁在纸页间?还是像中世纪修士抄写手稿,用墨水固定流动的思想?”
壁炉的火突然爆出一个火星。
“手稿在楼上特别藏室。”塞巴斯蒂安放下酒杯,“光线更好。请随我来。”
旋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二楼回廊更暗,只有几盏壁灯投下昏黄光晕。塞巴斯蒂安取出一把古老钥匙,打开一扇包铁皮的小门。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墨绿色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本打开的对开本手稿。
艾略特戴上白手套,俯身细看。
纸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但彩绘依然鲜艳得惊人:骑士跪在玫瑰篱笆外,篱笆内是一位红发贵妇。边缘装饰着繁复的藤蔓,其中藏着微型野兽和怪诞人脸。
“这是……”艾略特的声音哽住了。
“《玫瑰传奇》,约1350年,可能出自巴黎作坊。”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侧,“但看这里。”
他的手指指向页边空白处——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字,用褐色墨水书写:
Amor est vinculum quo aeterno ligamur
爱是永恒的锁链。
“有趣的批注,不是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近,呼吸几乎拂过艾略特的耳廓,“中世纪的匿名读者留下的。”
艾略特直起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空气太闷了,甜腐的气味在这里更浓。
“我需要放大镜。”他转身去拿皮箱。
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了桌上的另一样东西——不是手稿,而是一本素描簿。封皮是摩洛哥山羊皮,边缘磨损。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它。
第一页:一个男人在图书馆书架间的背影,深棕色微卷发,灰绿色西装。
第二页:同一个男人在讲座台上,左手做着手势,左眼下方的小痣被刻意强调。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数十张素描,全是艾略特·温特斯。在校园散步的他,在咖啡厅看书的他,在公寓窗口抽烟的他(他以为没人看见),甚至有一张是他半裸着在卧室换衣服——窗户的角度,是从街对面的建筑偷窥的。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你……”
艾略特猛地转身,塞巴斯蒂安就站在门边,手里把玩着那把古老的钥匙。
“我本来想晚些时候再展示这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但艺术总是迫不及待要揭露真相,不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艾略特的声音在颤抖。
“意思是我观察你很久了,艾略特。”塞巴斯蒂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从你在《艺术评论》上发表那篇关于囚禁意象的文章开始——‘哥特建筑作为精神囚笼的隐喻’。写得多好啊。你说建筑的空间布局如何塑造居住者的心理,如何用不对称制造焦虑,用幽深的走廊暗示没有出口……”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最完美的囚禁,是让囚徒爱上他的牢房。”
艾略特冲向门,但塞巴斯蒂安的动作更快。钥匙一转,锁舌扣入的咔嗒声在寂静中如枪响般清晰。
“欢迎来到月桂庄园,艾略特。”塞巴斯蒂安透过铁皮门上的小格栅说,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你将在这里完成你论文中最重要的一章——亲身体验的部分。”
脚步声渐远。
艾略特疯狂地拍打门板:“开门!你这是非法拘禁!开门!”
没有回应。只有藏书室深处传来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眩晕再次袭来,更猛烈了。雪利酒……酒里下了药。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桌上那本摊开的素描簿。最新一页是未完成的线条:他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窗外是扭曲的月桂树枝。
页角有一行小字:
第一天。笼子准备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