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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清晨的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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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
艾略特在陌生的床上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压在眼皮上的、厚实的黑。他眨了眨眼,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记得的画面:素描簿上自己的脸,塞巴斯蒂安冰蓝色的眼睛,锁舌扣入的咔嗒声。
然后记忆如冰水灌顶——他被囚禁了。
他猛地坐起,眩晕立刻袭来。不是宿醉的那种钝痛,而是整个房间在缓慢旋转,地板倾斜成诡异的角度。他扶住额头,指尖冰凉。
药效还没完全退去。
房间里并非全黑。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惨白如死鱼的腹部。借着这微弱的光源,他辨认出环境:约十五英尺见方,墙面贴着深绿色丝绒壁布,已多处磨损起毛。一张四柱床,帷幔是厚重的酒红色天鹅绒。一张橡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空荡荡的壁炉。没有窗户。
唯一的门是厚重的橡木,中央有个小格栅——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那种。
他摸索着下了床。地板是冰冷的硬木,赤脚踩上去寒气直透脚心。走到门边,透过格栅看出去:外面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十英尺挂一盏瓦斯灯,灯罩是磨砂玻璃,光线昏黄如垂死者的呼吸。
走廊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沙哑地滚动,“开门!”
回声沿着走廊荡开,又衰弱地折返。没有回应。
他退回房间中央,强迫自己深呼吸。父亲曾说过:当你落入陷阱,第一件事不是挣扎,是观察。观察每一寸空间,每一个细节。陷阱的构造会告诉你设陷者的心思。
床头柜上确实如记忆中那样,放着一杯水、两粒白色药片,和一张卡片。他拿起卡片,就着门缝的光看:
吃下去,你会舒服些。
早餐在八点。
—S
字迹和邀请函上一样,深绿色墨水,铜版体,但笔画更急促些。
药片他当然不会碰。水杯是切割水晶,边缘有金线。他举起杯子,透过门缝的光看——水清澈无瑕,但杯底有个极小的蚀刻纹章:月桂与蛇。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墙上的画。
正对床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约两英尺见方的油画。画面昏暗,但他走近时,血液瞬间冻结。
画的是这个房间。
完全一样的深绿色墙壁,酒红色床帷,空壁炉,橡木书桌。甚至连床上被子凌乱的褶皱都一模一样——而此刻,他身后的床正是那样凌乱。画中的书桌上也放着一杯水,杯子倾斜的角度,水面的反光……
艾略特猛地转身。
书桌上的水晶杯,水面正映着瓦斯灯从门缝透入的光,在桌布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光斑。
和画中一模一样。
他踉跄着回到画前,几乎把脸贴到画布上。细节精确得令人作呕:丝绒壁布磨损处的每一根纤维,地板上木纹的走向,甚至门缝下那道光的宽度——都分毫不差。
而这幅画的视角,是从房间的西北角望过来的。他转头看向那个角落:空无一物。
除非画家当时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睡觉。
或者……
艾略特的手指摸向画框背面。画布还很新,亚麻布的质地,颜料干透但没到开裂的程度——最多画好几个月。画框是普通的松木,没有签名。
他试图把画摘下来,但画框是钉死在墙上的。钉子崭新,没有锈迹。
时间。他需要知道时间。
没有钟表,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门缝下那道光。但塞巴斯蒂安说了“早餐在八点”。如果那道光来自走廊的瓦斯灯,而瓦斯灯通常是整夜点着的……
他趴到门缝边,屏息观察。
光线的颜色在极缓慢地变化。从死鱼腹部的惨白,渐渐染上一丝极淡的暖黄——像掺了一滴蜂蜜的牛奶。晨光。走廊某处应该有窗户,日光开始渗透进来了。
他等待。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成黏稠的胶质。每一秒都像在深水中挣扎上浮。他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千七百四十二下时,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咔嗒声,也不是皮鞋的硬响,而是某种柔软的、近乎无声的摩擦。像是绒布鞋底。
脚步声停在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动。咔嗒。
门开了。
莱蒂西亚·霍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她换了一件衣服,还是深色,但领口多了白色蕾丝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早安,教授。”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八点了。”
托盘上盖着银色圆顶盖。旁边放着一套纯白瓷餐具,刀叉是沉甸甸的纯银,柄上刻着同样的月桂蛇纹章。
“放我出去。”艾略特的声音比预期中冷静。
莱蒂西亚没有回答,只是掀开了餐盘盖。
煎蛋、培根、烤番茄、蘑菇、两片吐司,还有一小碟黄油和果酱。食物冒着热气,香气挑逗着空腹的胃。咖啡的醇苦味弥漫开来。
“凡·德·林登先生希望您用餐。”她说,“药片请务必服用,缓解眩晕。”
“如果我拒绝呢?”
莱蒂西亚第一次抬眼看他。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眼白有细密的血丝。
“药效完全消退需要七十二小时。”她的声音平直,“期间您会持续眩晕、恶心,偶尔产生幻视。昨天在雪利酒里的是短效镇静剂,药片是缓解后续症状的。您可以选择痛苦三天,或者现在就舒服些。”
“他到底想要什么?”艾略特向前一步,“赎金?我父母都死了,我没有——”
“不是钱。”莱蒂西亚打断他,“请用餐吧。一小时后我来收餐盘。”
她退到门外。锁舌再次扣入。
艾略特盯着托盘。饥饿像一只活物在胃里抓挠。他已经多久没吃东西了?昨天中午在教职工餐厅吃的三明治,然后就是那杯雪利酒……
不。不能吃。
他走到门边,透过格栅喊:“莱蒂西亚!听我说!你是共犯,这是绑架!你会坐牢的!”
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眩晕再次袭来,这次伴随着恶心。他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药片。白色的小圆片,没有任何标记。
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有时候,服从是为了积蓄力量。
他起身,拿起药片,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画中的视角所在。地板上有一块木板边缘翘起,他蹲下,用指甲撬开缝隙,把药片塞进去,再把木板按回原位。
然后他回到托盘前。
食物还是温的。他用叉子戳了戳煎蛋——溏心,蛋黄颤巍巍的。培根焦脆。他切下一小块蛋,放进嘴里。
味道正常。甚至可以说美味。
他吃了。缓慢地、机械地咀嚼每一口。咖啡很烫,加了奶和糖,正是他习惯的比例。连吐司烤的程度——边缘微焦,中心柔软——都刚刚好。
塞巴斯蒂安知道他怎么喝咖啡。
这个认知比囚禁本身更让他毛骨悚然。
餐后,他系统地搜查房间。每一寸墙面都敲过,没有暗门。壁炉是真的砌死的,烟道被砖块封堵。天花板很高,至少十二英尺,中央悬着一盏煤气灯——但没有点燃。灯罩上积了薄灰。
书桌抽屉是空的,除了几张空白信纸和一支钢笔。他检查钢笔:笔尖是纯金的,刻着细小的“S.V.D.L.”。墨水是深绿色。
他拿起一张信纸,犹豫片刻,写下:
我要求立即释放。这是非法拘禁。艾略特·温特斯。
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接下来的时间,他做了一件事:测量。
用步伐丈量房间长宽——十五步乘十八步。用吐司片做临时尺子(一片吐司约五英寸长),量了书桌高度、床柱直径、门框宽度。他发现地板不是完全水平,西北角比东南角低约半英寸,水流会自然向那个角落汇聚。
而那个角落,正是画中的视角所在。
下午一点(他估算),门又开了。
这次是塞巴斯蒂安本人。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银灰色领带,左胸口袋露出白色方巾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书。
“感觉好些了吗?”他走进房间,自然地关上门。钥匙在他手中晃了晃,然后放进口袋。
艾略特站在房间中央,全身紧绷:“放我走。”
“我们昨天的话题还没结束。”塞巴斯蒂安走向书桌,把书放下,“关于囚禁与爱的辩证关系。你论文里引用了波爱修斯的《哲学的慰藉》——‘命运将人束缚于她旋转的轮上’,但你说那不只是隐喻,也是中世纪修道院建筑的灵感来源:回廊的环形结构模仿命运之轮,修士在其中行走,完成精神的循环。”
“那不是为了囚禁,是为了冥想。”艾略特咬牙。
“有区别吗?”塞巴斯蒂安转身看他,“冥想需要隔绝外界,需要固定的路线和仪式。本质上,是自我囚禁以获得自由。我只是……帮你省去了自我说服的步骤。”
他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为什么选我?”艾略特问,“因为那篇论文?”
“因为你的眼睛。”塞巴斯蒂安走近一步,“灰绿色,像暴风雨前的海。我在讲座上看见你时就想,这双眼睛看穿了多少哥特建筑的秘密?它们应该只看着我,只映出我的庄园。”
他的手指伸向艾略特的脸。
艾略特猛地后退,背撞到床柱。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不急。我们有很多时间。今天只是想确认你安好,并给你这个。”
他指向桌上的书。
《建筑的七盏明灯》,约翰·罗斯金,1850年初版。烫金标题已磨损,书脊开裂。
“第七章,‘记忆之灯’。”塞巴斯蒂安说,“罗斯金说,建筑应该保留时间的痕迹,就像脸庞保留岁月的皱纹。我一直在想——人的记忆呢?如果我们在一个人身上刻下足够多的痕迹,他是否会成为我们记忆的活体建筑?”
艾略特盯着他:“你是疯子。”
“也许是。”塞巴斯蒂安走向门,“但疯子往往看得更清楚。晚餐七点。莱蒂西亚会送来换洗衣物,浴室在走廊尽头右侧——门没锁,但别做傻事。庄园很大,你走不出去的。”
“如果我尝试呢?”
塞巴斯蒂安在门口停下,半侧过脸。瓦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来,脸沉浸在阴影中。
“那就请你看看窗外。”他说,“真正的窗外。”
他离开。锁门。
艾略特等了五分钟,然后冲到门边。走廊空荡。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竟然开了。
塞巴斯蒂安没锁门。
或者说,他认为不需要锁。
走廊向两侧延伸,左侧消失在拐角,右侧约三十英尺处有一扇门,门上有个小小的搪瓷牌子:浴室。瓦斯灯在头顶嘶嘶低鸣。
艾略特先探头看左侧。走廊更长,两侧有四五扇一模一样的橡木门,都紧闭着。尽头是一扇彩色玻璃窗,晨光(或暮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红蓝绿黄的碎片。
他轻轻关上自己的房门,朝右侧浴室走去。
浴室很大,铺着黑白棋盘格瓷砖。一个 claw-foot 浴缸,一个瓷质洗手台,墙上挂着一面边缘剥落的镜子。没有窗户。水管是裸露的铜管,已经氧化发绿。
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凌乱,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下巴冒出胡茬。左眼下方那颗小痣,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拧开水龙头。水先是锈棕色,流了几秒后变清。冷水。
洗了脸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探索。
轻轻拉开浴室门,走廊依然空寂。他朝左侧深处走去,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试着转动把手——全都锁着。
走廊拐了个弯,变成更窄的通道。墙上挂着一些版画:但丁的地狱图景,灵魂在烈火中扭曲。空气更冷了。
突然,他听见声音。
细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墙壁里传来。
他贴耳到墙上。是木头和金属的碰撞声,规律得像心跳:哒,哒哒,哒……停顿……哒哒,哒……
摩斯电码?
艾略特在大学里学过基础的电报通信,那是战时的必修课。他屏息辨认:
··· — — — ···
SOS。
有人在求救。
敲击声持续了三遍,然后停止。接着是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呜咽?低低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艾略特的心脏狂跳。他敲了敲墙壁:“有人吗?”
没有回应。
他更大声些:“我是艾略特·温特斯!我被关在这里!你能听见吗?”
寂静。
然后,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更急促:
— · — · · — — · — · · · — ··
他努力解读:T? M? R? E? L? 不成词。
· — · · — ·· · — — — ···
R E L M O T
REL MOT?不对,也许是——
· — · · · — ·· · — — — ···
R E L M O S S
“REL MOSS”?“真实苔藓”?没有意义。
突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莱蒂西亚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叠毛巾。
“教授。”她的声音毫无波澜,“您不该在这里。请回房间。”
“墙那边有人!”艾略特指着墙壁,“有人在敲SOS!”
莱蒂西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是水管。”她说,“老旧建筑,热胀冷缩的声音。”
“那是摩斯电码!有人求救!”
“请回房间。”她重复,向前走了一步,“凡·德·林登先生不希望您乱走。为了您的安全。”
她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威胁,更像是警告。
艾略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她身边时,他压低声音:“你也是囚徒,对吗?”
莱蒂西亚的身体僵硬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毛巾。
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艾略特靠在门上,心脏仍在狂跳。他需要记住那个敲击的节奏,破译它。但首先,他需要纸笔——
书桌上,那本《建筑的七盏明灯》还摊开着。
他走过去,翻到塞巴斯蒂安提到的那一章。书页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同一种深绿色墨水。大多是哲学性的思考,关于记忆与建筑的类比。
但在第七章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新写的小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记忆是建筑,爱是地基。
但任何地基都需要压力测试。
今晚我们将进行第一次结构评估。
下面画了一个简图:一个方形房间,西北角标着“观察点”,东南角标着“压力源”。一条虚线从压力源指向床的位置。
艾略特盯着这张图。
西北角。那个画中的视角。
他缓缓转身,看向房间的西北角天花板。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孔洞,隐藏在丝绒壁布的褶皱阴影里。
一个窥视孔。
塞巴斯蒂安一直在看着他。
而“今晚”意味着什么?
晚餐七点,塞巴斯蒂安说。
艾略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窥视孔。光线太暗,看不清孔洞里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另一侧呼吸。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写了“我要求立即释放”的纸条,想了想,翻到背面,用颤抖的手写下:
我看见你了。
观察者也会被观察。
—E
他把纸条折成方块,走到西北角,踮起脚,将纸条塞进了窥视孔。
纸片消失在那片黑暗中。
他等待。
十秒。二十秒。
突然,敲击声从天花板里传来——不是隔壁墙壁,是正上方。清脆的、有节奏的三下:
· — ·
R
然后是两下:
· —
A
然后是长长的、拖沓的一声,像指甲刮过木板:
— ···
Y
RAY。光线?还是人名?
又一阵敲击:
— · — —
T
— — —
O
— · — ·
C
· — — ·
Y
— · — —
T
— — —
O
— ··
D
· — ·
R
· — ··
L
— · — —
T
— ···
Y
艾略特疯狂地在脑子里拼写:RAY TO CY TO DRL TY?毫无意义。除非——
他抓起钢笔,在书页空白处快速写下字母。不是解读成单词,而是把每个字母当作独立单元。R A Y T O C Y T O D R L T Y。
重新排列?首字母?他尝试分组:RAY TO CYTO DR LTY。
Cytology?细胞学?不对。
突然,他明白了。
不是英语。
是荷兰语。
凡·德·林登家族的母语。
他不会荷兰语,但大学时旁听过语言学课程。他试着回忆:RAY可能是“rei”,舞蹈?TO可能是“te”,到?CYTO——也许是“zijt”,你是?
没有时间了。晚餐七点。
他需要隐藏这些信息。把书页撕下来?不,塞巴斯蒂安会发现。他需要记忆力。
于是艾略特开始默念,像背诵经文那样,把那串字母刻进脑子里:R A Y T O C Y T O D R L T Y。一遍又一遍。
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是莱蒂西亚柔软的绒布鞋,也不是塞巴斯蒂安优雅的皮鞋。是沉重的靴子声,规律得像行军。
门开了。
以利亚站在门口,穿着猎装夹克,手里没有托盘。
“凡·德·林登先生请您去餐厅。”他说,“请跟我来。”
艾略特没动:“如果我说不呢?”
以利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侧身让出门道时,艾略特看见了他腰间皮带上挂着的物件:一副手铐,一把猎刀,还有一根短鞭。
“请。”以利亚重复。
艾略特走出房间。走廊的瓦斯灯已经全部点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气味。他们朝与浴室相反的方向走,经过更多的紧闭的门,下了一段旋转石阶,来到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这里像是庄园的主走廊,墙上挂着巨大的狩猎战利品:麋鹿头、野猪头、一只眼神空洞的熊。地毯厚实,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餐厅的门是双扇橡木,雕刻着葡萄藤和野兽的图案。
以利亚推开门,退到一旁。
房间大得惊人,长桌足以坐下三十人,但只在最远端摆了两副餐具。水晶吊灯点亮了上百根蜡烛,火光在银器和水晶杯上跳跃。壁炉里燃烧着整段的圆木。
塞巴斯蒂安坐在长桌一端,已经换了一套深蓝色天鹅绒晚装。他正在切一块牛排,刀叉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艾略特。”他抬头微笑,“请坐。希望你喜欢鹿肉——今天下午新鲜猎到的。”
艾略特在长桌另一端坐下,距离塞巴斯蒂安至少二十英尺。餐盘前已经摆好了食物:鹿排配红酒汁、烤根茎蔬菜、一团深绿色的糊状物(可能是菠菜泥)。
“我们边吃边聊。”塞巴斯蒂安啜了一口红酒,“今天过得如何?房间还舒适吗?”
“墙那边是谁?”艾略特直接问。
塞巴斯蒂安切肉的动作停了一瞬:“墙那边?”
“我听见敲击声。摩斯电码。有人在求救。”
“老建筑总是有很多声音。”塞巴斯蒂安继续切肉,“木材收缩,老鼠奔跑,水管呻吟……有时你会觉得它们在说话。我小时候常和想象中的墙友对话。”
“那是SOS。”
“也许是你自己的心跳。”塞巴斯蒂安抬眼看他,“恐惧会扭曲感知。你论文里不是写过吗?‘中世纪修道院的回音被修士解读为神谕或恶魔低语,实则是建筑声学的偶然产物’。”
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艾略特盯着他:“天花板上的窥视孔呢?也是建筑声学?”
塞巴斯蒂安放下了刀叉。
寂静在长桌上蔓延。壁炉里木柴爆裂,火星溅到砖石地面。
“观察是爱的起点。”塞巴斯蒂安终于说,“我想了解你。每一个细节。你睡着时睫毛的颤动,你思考时咬下唇的习惯,你愤怒时颈动脉的搏动……这些我都想收藏。”
“我不是你的标本。”
“不,你比标本生动得多。”塞巴斯蒂安起身,端着酒杯朝他走来,“标本是死的,被固定的。你是活的,会变化的。这才有趣。”
他在艾略特椅子旁停下,俯身。晚香玉的甜腐气息再次笼罩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庄园吗?”塞巴斯蒂安轻声说,“因为它是不对称的。建筑师是我曾祖父,他在建造西翼时突然精神失常,坚持要加长三扇窗户。他说‘建筑应该反映灵魂的扭曲’。后来他在那三扇窗户所在的房间里开枪自杀了。”
他的手指划过艾略特的椅背。
“家族里的每个男人都死在这里。除了我。我一直在想……也许我需要一个伴侣,来打破这个循环。一个足够美丽、足够聪明、足够坚韧的灵魂,陪我一起对抗这栋建筑的诅咒。”
“所以我是祭品?”艾略特冷笑。
“不。”塞巴斯蒂安直起身,“你是驱魔人。”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刀叉:“吃吧,菜要凉了。今晚我们还有节目。”
“什么节目?”
“压力测试。”塞巴斯蒂安微笑,“看看你的地基有多牢固。”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艾略特勉强吃了几口,鹿肉鲜嫩得异常,带着血的腥甜。红酒醇厚,但他只抿了一小口。
甜点是焦糖布丁。塞巴斯蒂安用小银勺敲开脆糖壳时,突然说:“对了,我收到你的纸条了。”
艾略特抬头。
“很勇敢。”塞巴斯蒂安舔掉勺尖的布丁,“但观察者当然知道自己被观察。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问题是——你现在看见我了吗?真正地看见?”
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
“我看见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艾略特说。
塞巴斯蒂安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帮助。是的,我需要帮助。需要你帮助我留在这里,对抗那些想把我拖进黑暗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突然变得空洞,“家族的记忆。这座庄园记得每一滴洒在地板上的血,每一句在走廊里回荡的疯话。它们沉淀在木头里,在石头里,在墙壁的缝隙里。夜晚,它们会爬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背的纹身。
“你左手为什么总是藏着?”艾略特突然问。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住了。
在肖像画里,在第一次见面时,甚至在刚才——他总是不自觉地把左手放在隐蔽位置。
“家族传统。”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变轻了,“凡·德·林登的男性左手……都不太好看。”
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摊在桌布上。
手背的纹身在烛光下清晰可见:月桂枝条缠绕着一条衔尾蛇。但纹身之下,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是旧伤,已经淡化发白;有些还很新,粉红色的肉芽组织刚刚愈合。
自残的痕迹。
“压力需要出口。”塞巴斯蒂安平静地说,“但有了你,也许我就不需要这样了。”
艾略特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对伤疤,而是对这句话里蕴含的期待——那种把他当作解药、当作救赎的沉重期望。
晚餐后,塞巴斯蒂安带他离开餐厅,但不是回房间。
他们走上另一段楼梯,来到庄园的三楼。这里的走廊更窄,天花板更低,瓦斯灯也更稀疏。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霉菌的混合气味。
“这是西翼。”塞巴斯蒂安说,“那三扇多余的窗户就在前面。”
走廊尽头果然有三扇高大的拱窗,玻璃是彩色的,拼成抽象的几何图案。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色块。
窗边有一架老式望远镜,支在三脚架上。
“我常在这里观察你。”塞巴斯蒂安走到望远镜旁,“在你来之前,我就用这个看你的公寓窗口。你晚上喜欢坐在窗边看书,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你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维米尔。”
艾略特感到皮肤爬满鸡皮疙瘩:“你监视了我多久?”
“六个月零十四天。”塞巴斯蒂安调整望远镜的角度,“从你在《艺术评论》上发表文章那天开始。那天你去了格林威治村的一家小咖啡馆,点了黑咖啡,加了半勺糖。你在读一本但丁,边读边在页边写批注。我坐在你斜对面,你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转过身,脸上有种奇异的悲伤。
“我想,如果我不能自然地走进你的视线,那我就创造一个情境,让你只能看见我。”
“所以你绑架了我。”
“我邀请了你。”塞巴斯蒂安纠正,“只是邀请是永久的。”
远处传来钟声。低沉,缓慢,敲了九下。
“时间到了。”塞巴斯蒂安说,“压力测试。”
他领着艾略特走到三扇窗户正对的那堵墙前。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片光秃秃的丝绒壁布。塞巴斯蒂安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
“下面是我的工作室。”他说,“请。”
楼梯陡峭,只容一人通过。塞巴斯蒂安在前,艾略特在后。石阶潮湿,墙面上凝结着水珠。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他们来到一个地下室。
空气骤然变冷,带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
房间很大,像个实验室。靠墙是一排玻璃柜,里面泡着各种器官标本:心脏、肾脏、一对眼球、几段肠子。手术台在中央,不锈钢表面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工具整齐排列:手术刀、剪刀、镊子、锯子……
但最让艾略特僵住的,是房间角落的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玻璃罐,足有一人高,里面充满了浑浊的保存液。而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铂金色头发,眼睛紧闭,皮肤呈现蜡质的苍白。他全身赤裸,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下腹。年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这是我弟弟,卢西恩。”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他十六岁时死于先天性心脏病。父亲说应该火化,但我舍不得。他那么完美,除了那颗坏掉的心脏。”
他走到玻璃罐旁,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所以我自学了解剖和保存技术。取出病变的心脏,换上玫瑰——他最喜欢红玫瑰。看,就在那里。”
艾略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年轻男子敞开的胸腔里,确实塞着一大把干枯的红玫瑰,花瓣在液体中缓慢漂动。
“我保存了他的完美部分。”塞巴斯蒂安转头看艾略特,“而现在,我想保存你。”
艾略特后退一步,背撞到手术台边缘。
“别怕。”塞巴斯蒂安走近,“不是要杀你。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让我们永远连接在一起的仪式。”
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手术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左手伸出来。”他说。
“不。”
“艾略特。”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沉下去,“这是测试。我需要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我承受一点疼痛。就像我愿意为你承受——”他举起自己布满疤痕的左手,“这么多。”
“这是病态的。”
“爱本身就是病态的。”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在发光,“一种美丽的、致命的病。我们都已感染。现在,让我们交换病毒。”
他再向前一步,手术刀的刀尖几乎碰到艾略特的胸口。
艾略特的大脑疯狂运转。反抗?塞巴斯蒂安比他高,比他壮,而且显然精通如何制服人。尖叫?这地下室深埋地底。谈判?疯子不听道理。
他需要时间。
“好。”艾略特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但不用手术刀。”
塞巴斯蒂安挑眉:“哦?”
“用那个。”艾略特指向工具台上一把较小的解剖刀,“手术刀太隆重。如果我们真的要连接,应该用更私人的方式。”
塞巴斯蒂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很聪明。想用妥协换取缓冲时间?”
“想用仪式感换取尊严。”
沉默。然后塞巴斯蒂安放下手术刀,拿起解剖刀。刀刃更短,更精致,柄上镶着珍珠母贝。
“左手。”他重复。
艾略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塞巴斯蒂安的眼睛。
“会很疼。”塞巴斯蒂安说。
“我知道。”
解剖刀的刀尖落下,抵在艾略特左手掌心的生命线中央。冰冷的金属刺破皮肤,疼痛尖锐而清晰。血珠渗出,沿着掌纹流淌。
塞巴斯蒂安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他在划一个图案:一个月桂叶,很小,很精细。血不断涌出,滴到水泥地面上。
疼痛让艾略特眼前发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最后一笔完成。塞巴斯蒂安放下刀,握住艾略特流血的手,翻转,让两人的伤口贴在一起。血交融。
“现在你的一部分在我体内了。”塞巴斯蒂安低声说,“我的一部分也在你体内。我们共享生命,共享疼痛,共享这栋房子的记忆。”
他的眼睛里有种狂热的满足。
艾略特看着掌心那个流血的月桂叶印记,突然明白了敲击声想传达的信息。
不是RAY TO CY TO D R L T Y。
是重新排列后的:
TRY TO CLOSE TIGHT
试着紧紧关闭。
以及:
TODAY RLY C OST
今天真的付出了代价。
还有最后一个可能:
DONT TRY TO CRY ST L
不要试图哭泣,现在还不行。
墙那边的人,在用支离破碎的英语警告他。
塞巴斯蒂安用纱布包扎好艾略特的手,动作异常轻柔:“你会留着这个疤。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我会想起疼痛。”艾略特说。
“疼痛是记忆最忠诚的载体。”塞巴斯蒂安微笑道,“现在,我送你回房间。今晚你通过了测试。你的地基……很牢固。”
他们离开地下室,回到三楼,走下旋转楼梯。经过二楼走廊时,艾略特又听见了敲击声。这次更微弱,更绝望:
··· — — — ···
SOS。
SOS。
SOS。
然后停止。
塞巴斯蒂安似乎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他一路把艾略特送回房间,在门口停下。
“晚安,艾略特。”他说,“希望你喜欢今晚的课程。”
“什么课程?”
“爱的初级课程:牺牲与印记。”塞巴斯蒂安举起自己伤痕累累的左手,“明天我们上第二课。”
门关上。锁舌扣入。
艾略特靠在门上,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他冲到书桌前,就着煤气灯的光,在《建筑的七盏明灯》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颤抖的手写下今天的所有细节:
·窥视孔在西北角天花板
·墙后的敲击声:TRY TO CLOSE TIGHT. TODAY RLY C OST. DONT TRY TO CRY ST L.
·塞巴斯蒂安的弟弟卢西恩保存在地下室
·左手掌心的月桂叶疤痕
·塞巴斯蒂安左手自残伤痕
·西翼三扇多余窗户
·望远镜
· “爱的课程”
写完,他撕下这一页,折成小块。但藏在哪?塞巴斯蒂安会搜查房间。
他环顾四周,最后走到床边,掀开床垫。床板是实木的,有一处节疤脱落留下的小洞。他把纸卷塞进去,再把节疤按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床上。左手掌心阵阵抽痛。
窗外(尽管没有窗),夜色正浓。庄园沉睡,或假装沉睡。
而在墙壁的另一侧,有人还在敲击。
· — ·· · — · · — ·· — ···
这次是新的信息:HELP ME。
帮我。
艾略特闭上眼,用指甲轻轻敲击墙壁,三下:
···
我在这里。
墙那边停顿,然后回应:
· — — ·
谢谢。
寂静重新降临。艾略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看不见的窥视孔。他在脑子里重复那个荷兰语字母串,试图破解更多的意思。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排列方式:
TODAY TRY CLOSE TIGHT
今天试着紧紧关闭。
关闭什么?门?心?还是别的?
他翻身侧躺,左手掌心压在胸口,月桂叶的伤口在纱布下隐隐作痛。疼痛确实是最好的记忆载体——他现在已经无法忘记塞巴斯蒂安的脸,他冰蓝色的眼睛,他温柔而疯狂的低语。
这是第一步。被记住。
第二步是什么?
艾略特不知道。但他知道墙那边有人,有人在求救,有人在用破碎的密码尝试沟通。而他需要学习这种语言,需要理解这座庄园的规则,需要找到漏洞。
塞巴斯蒂安说爱是地基。
那么反抗就是拆毁。
他会在废墟上重建自由。
睡意终于袭来。在半梦半醒的边缘,艾略特仿佛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停在他的门外。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但不是开他的门,是开隔壁的门。
接着是低语,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啜泣。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墙上的画,在黑暗中凝视着床上蜷缩的人。画中的房间,画中的床,画中那个永远被困住的身影。
而在画框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迹,需要凑到极近才能看见:
第13号房间,观察日志,第1天:对象表现出预期中的恐惧与抗拒。基础测试通过。准备进入下一阶段:依赖培养。
署名是一个花体字母:S。
日期是:1924年10月26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