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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烈日下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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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开放日的热潮与赞誉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紧随而来的、高一新生避无可避的军训所取代。
九月的尾巴,“秋老虎”依旧肆虐,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操场的塑胶跑道,空气仿佛凝固了,吸进肺里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们穿着并不透气的迷彩服,像一排排青涩而呆板的禾苗,在教官嘹亮而严厉的口令下,重复着枯燥乏味却又要求严格的站军姿、踢正步、转向训练。
汗水如同蜿蜒的小溪,顺着额角、鬓发、脖颈不断滑落,迷彩服的后背早已湿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又湿又闷,动作间摩擦着,带来不适的黏腻感。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滚烫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喉咙干得发疼,嘴唇也起了皮。
教官要求我们目视前方,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晦地飘向操场边缘那片稀疏的树荫地带。
那里,偶尔会有学生会或社团的干部穿梭,负责一些后勤协调或者宣传工作,白色的校服在绿荫下显得格外清爽。
我知道,广艺部也有同学在那里轮值。那么,他会不会出现?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我在烈日下坚持下去的、微弱却持久的动力。
每一次眼神的飘移,都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冒险,带着期盼,也带着害怕失望的忐忑。
第三天下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个巨大的、无情的蓝色琉璃碗倒扣下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散发着光与热,地面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纹。
我感觉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教官的口令声变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膝盖一阵阵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这沉重的身体。
“坚持住!还有最后十分钟!”教官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燥热的空气中传播。
我用力眨了眨模糊的眼睛,试图聚焦,甩掉那股不断袭来的眩晕感。
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最后一丝倔强的期盼,投向树荫方向。
而这一次,我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寄北和另外两个学生会的干部站在那里,似乎正在和负责我们连队的教官沟通着什么。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校服,下身是深色长裤,身姿挺拔,与我们在烈日下煎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他微微侧头听着教官说话,神情专注而认真,额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看到我这副样子了吗?
这个念头像火花一样闪过我几乎被热浪烤糊的大脑。
一股更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世界在我眼前开始疯狂地旋转、发黑,教官的呵斥声、周围同学粗重的喘息声、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嗡嗡作响的杂音。
我试图稳住身体,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清醒,但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林栖迟!”
“有人晕倒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好像听到几声惊呼,尖锐而慌乱,穿透了那片嘈杂。以及,一个似乎比其他声音更清晰、更急促地穿过喧嚣、正奔向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却来不及分辨更多,黑暗便彻底吞噬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一片清凉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白色的、有些斑驳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
我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上,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点滴液正顺着细细的管子,一滴一滴缓缓流入我的血管,带来丝丝凉意,缓解着身体的燥热。
“醒了?”校医阿姨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中暑了,还有点低血糖。没事,挂点水,补充点电解质和糖分,休息一下就好。”
我虚弱地点点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记忆慢慢回笼——灼热的阳光,令人窒息的闷热,不受控制的眩晕,还有……那个奔向我的脚步声?是我的幻觉吗?还是极度不适下产生的错觉?
“送你来的同学刚走,说是你们部门的学长,看你晕倒了,直接就把你背过来了。”校医阿姨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随口说道,语气带着赞许,“动作挺快,处理得也及时,不然在太阳底下再晒一会儿,情况更麻烦。”
部门的……学长?
我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酸涩的悸动。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我下意识地、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烈期待望过去,进来的却是气喘吁吁、满脸焦急和担忧的许薇。
“栖迟!你吓死我了!”许薇扑到床边,抓住我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她的手心也是汗湿的,“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晕倒了?严不严重?”她连珠炮似的发问,眼睛因为担心而有些发红。
我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落空,轻声回答,声音沙哑:“可能……有点中暑,没事了。”
“是程寄北背你来的!”许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后怕,“我当时就在旁边方阵!看得清清楚楚!你一晃,他几乎是立刻就从树荫那边冲过来了,跟教官说了声,蹲下身就把你背起来了!那速度,啧啧……然后一路快步把你送到这里来的!”
真的是他。
那个脚步声,不是幻觉。
一股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猛烈地冲击着胸腔。
混杂着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最狼狈、最脆弱一面的巨大窘迫和难堪,以及一丝……无法忽视的、因为他这毫不犹豫的援手而产生的、隐秘而强烈的悸动。
我最不想被他看见的样子,竟然被他全程目睹,甚至……是他亲手将我带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无助的境地。
这种认知让我的脸颊再次烧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中暑,而是因为强烈的羞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他人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把你送到,跟校医说明情况,确认你没事后就走了,好像那边还有事要忙。”许薇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东西,放在我的床头柜上——那是一瓶熟悉的、淡绿色的、印着青柠图案的饮料。
“喏,”许薇指了指那瓶饮料,眼神有些微妙,“他走之前把这个塞给我,让我等你醒了给你。”
又是青柠饮料。
我看着那抹熟悉的、此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淡绿色,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涩,视线瞬间模糊起来。
他记得我的喜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最直接的帮助,甚至在我昏迷时,还细心地考虑到了我醒来后可能需要的东西。
这份沉默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地打开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校医阿姨叮嘱我要好好休息,下午就不用再回去训练了。
许薇陪了我一会儿,给我倒了水,看我情绪稳定些,也被我劝回去继续训练了。
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液滴落时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依旧刺眼、却不再能伤害到我的阳光,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迷彩服粗糙的触感,以及……那短暂昏迷中,似乎隐约感受到的、来自他背部的、坚定而温热的支撑力量,那是一种在无助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安全感。
这一次,不是在舞台上发光的身影,不是在讲台上从容的学长,不是在部门里严谨的副部长,而是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毫不犹豫向我奔来,将我带离困境,默默给予细致关怀的人。
那份原本基于仰望和细节心动的喜欢,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了一些更真实、更沉重、也更刻骨铭心的东西。
它不再仅仅是少女怀春的梦幻,而是掺杂了真实的接触、雪中送炭的感激,以及对他这个人本身品性的更深认知。
我拿起那瓶青柠饮料,冰凉的瓶身与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我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地握着,仿佛这样就能握住那份来自于他的、短暂却深刻的温暖。
程寄北。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闷热午后所有的慌乱、窘迫、他带来的那片刻清凉与安心,一起深深地、重重地烙进了我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