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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风中的《小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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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的疲惫与那个医务室午后的复杂心绪，像是被秋雨洗过的天空，尚未完全明朗，便被高一新生期待已久的欢送晚会暨迎新表演的热浪所取代。
军训第七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刚刚隐没在天际，操场上临时搭建的舞台已然灯火璀璨，巨大的音响里流淌着节奏明快的暖场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青草气息、爆米花甜香和年轻荷尔蒙的兴奋感。
同学们穿着干净的校服，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的鸟儿，三五成群地坐在操场上划分好的区域里，脸上洋溢着训练结束后的彻底放松和对未知表演的雀跃期待。
我和许薇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身下的塑胶跑道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夜风却已带着初秋的沁人凉意，轻柔地拂过面颊，吹散了连日积累的疲惫与最后一丝燥热。
“啊！总算活过来了！”许薇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随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了，今晚节目单上有惊喜！好像有高二学长学姐的压轴节目呢！”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神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表面上却故作镇定，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舞台和人群的阴影处游移。
我知道他大概率会在——作为广艺部的副部长，这种全校性的大型活动，他必然要参与组织或协调，甚至可能身负更重要的责任。
果然，在舞台侧后方、靠近那排复杂音响设备的光影交错处，我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微微倾身，和一个负责灯光的同学低声交谈，手指偶尔在空气中比划，指向舞台的某个方位，侧脸在明明灭灭的指示灯和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而冷静，带着一种与周围欢快气氛格格不入的沉稳。
他总是这样，仿佛置身于喧嚣的中心，却又游离在热闹的边缘，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掌控者，确保着一切井然有序。
表演正式开始了。五彩的灯光变幻，音乐震耳欲聋。
各班轮流上台，节目五花八门，有活力四射的街舞，有令人捧腹的相声，有青涩却真诚的合唱，也有技艺精湛的乐器独奏。
台下的笑声、掌声、喝彩声、跟着节奏的拍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我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嘴角带着合群的笑意，眼神却有些飘忽，心思早已不在舞台上那些鲜活的表演上，而是系在了那个幕后忙碌的身影上。
直到主持人的报幕声，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地，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特别环节！有请高二三班的程寄北学长，为我们带来一首——《小幸运》！”
我猛地一怔，身体瞬间坐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要上台？唱歌？
周围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了许多，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夹杂着惊讶与兴奋的议论声。
我看到舞台侧幕的他身影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被突然点名的措手不及，却又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接过旁边人强塞过来的话筒，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上了那片被追光灯牢牢锁定的舞台。
光柱“啪”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而纯粹的白色光晕里，仿佛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骤然坠落凡间。
他换下了平日里规整的校服，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纯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牛仔裤，身姿挺拔如白杨，安静地站在立麦前，干净、清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染尘埃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高二那片区域，更是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口哨和此起彼伏的呼喊他的名字的声音，气氛瞬间被推向了一个小高潮。他在年级里的人气，可见一斑。
熟悉而温柔的前奏钢琴声缓缓响起，如同清澈的溪流，在喧闹过后的寂静中潺潺流淌，轻易地抚平了躁动的空气。
他微微低头，靠近话筒，再抬起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比平时说话时更低柔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质感，和一丝因站在聚光灯下面向众人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只这一句，仿佛带有魔力，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嘈杂都被过滤，只剩下他干净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回荡。
他的歌声并不算多么专业惊艳，没有繁复的演唱技巧，没有刻意炫技的高音，却足够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带着温热的情感，轻轻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在秋夜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动人。
舞台的灯光在他清澈的眼底流转，他微微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唱世界里，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让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散发出一种平和而吸引人的气场。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夜风吹拂着他额前柔软的黑发，发丝轻轻晃动，也拂过台下每一张仰起的、专注的脸庞。
我坐在人群中，仰头望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轻声吟唱着“幸运”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酸涩、饱胀，又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甜蜜。一股热流冲向眼眶，被我拼命忍住。
这首歌的每一句歌词，在此刻，都仿佛长了脚，精准地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替我诉说着那些深藏心底、无法对人言说的、盛大而隐秘的心事。
遇见他，在那个光线昏暗、蝉鸣聒噪的午后教室，是我平淡如水的高中生活里，最猝不及防的、也是最珍贵的幸运。
那些在操场上偷偷追逐他打球身影的黄昏，那些为了能与他并肩而咬牙加入社团、在台灯下拼命学习的深夜，那些因为他一句不经意的鼓励、一个短暂停留的眼神而雀跃一整天的瞬间，那些混杂着酸涩、甜蜜、卑微与勇敢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所有深埋的情感，所有无声的呐喊，所有小心翼翼的欢喜与期盼，似乎都在这首《小幸运》里，找到了最妥帖的安放之处，得到了最温柔的共鸣与回应。
“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
他的目光偶尔会淡淡地扫过台下，那么轻，那么快，像是无意识的巡视，又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焦点。
可当他的视线似乎无意间、轻描淡写地掠过我们这片区域，甚至有那么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仿佛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我的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世界万物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
他看见我了吗？
在这样光影迷离的夜色下，在千人攒动的人群中？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许只是我过度解读的一厢情愿。
可我还是固执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他，仿佛要将这一刻他的模样，他唱歌时微蹙的眉宇，他眼底闪烁的灯光，他干净温柔的声线，连同这沁凉的夜风，这动人的旋律，这漫天无形却璀璨的星光，一起深深地、用力地镌刻进生命的最深处，永不褪色。
“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
当唱到这一句时，他的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那澄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耀眼的灯光与密集的人群，有那么一个瞬间，异常沉静、异常专注地落在了我的方向。
那一刹那，我的心跳骤然失控，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耳边只剩下他歌声里那句反复吟唱的“靠得那么近”，和他那双在舞台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夜色中，余韵悠长。
短暂的、如同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操场，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份温柔的幸运里无法自拔。
随即，如同积蓄了所有力量的火山轰然爆发，震耳欲聋的掌声、激动的欢呼声、口哨声排山倒海般响起，几乎要掀翻秋夜的天空，经久不息。
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干净的、甚至有一丝腼腆的浅笑，然后快步走下了舞台，身影重新隐没回那片忙碌的、不被关注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个在聚光灯下深情吟唱、光芒四射的少年，只是一个短暂而美好得令人心碎的幻影。
就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专属於我的梦。
晚会还在继续，后面的节目似乎更加精彩纷呈，气氛更加热烈。
可我的耳边，仿佛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他干净的、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歌声，在脑海里单曲循环，尤其是那句反复叩击心门的“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周围的同学在兴奋地、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
“程学长唱歌居然这么好听！”
“真是深藏不露啊！颜值高成绩好，还会唱歌！”
“他刚才唱得好有感情啊，是不是唱给喜欢的人听的？”
我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将下巴轻轻抵在并拢的膝盖上，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傻气的、却无比真实而灿烂的笑容。
眼眶里积聚的湿意，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滑落，被微凉的夜风一吹，留下冰凉的痕迹。
许薇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皮肤，她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栖迟！你听到没有！《小幸运》！他唱《小幸运》！我的天啊！他是不是……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会不会……”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后面大胆的猜测没能说出口，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已经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我摇了摇头，抬手飞快地擦去眼角的湿润，心底却像是被打翻了的蜜罐，粘稠而甜腻的蜜汁肆意流淌，那甜意汹涌澎湃，几乎要将我淹没，可在这极致的甜中，又分明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预知了结局般的酸涩与惘然。
“别瞎猜，”我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沙哑，“可能就是……节目组安排的，或者他随便选的歌。”
但真的只是随便选的吗？在这样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迎新晚会上，在众多可以选择的歌曲中，偏偏是这一首《小幸运》？
我不知道，也不敢往更深的地方去想。害怕希望落空后的失落，会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伤人。
可无论如何，这首歌，于他而言或许仅仅是一次临时的表演任务，一次意外的展示；但于我而言，却成了我整个青春暗恋里，最恰如其分、最刻骨铭心的背景音乐与命运般的注解。
夜风带来更深重的凉意，吹散了夏末最后的余温，也吹动了心底那池名为程寄北的、从未平静过的春水，涟漪阵阵，扩散成无边无际的浪潮，再难平息。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我，和这片见证了一切的黑丝绒般夜空知道的秘密。
他唱的这首《小幸运》，于我而言，是惊心动魄的巧合，是直击灵魂的拷问，更是我一个人的、盛大而无声的、关于幸运的全部定义。
这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也是我一个人的，盛大而无声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