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他眼里的倒影 ...
-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早已进入了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冲刺状态。
四楼那片区域，成了我们这些高二学生轻易不敢踏足的“禁区”——课间路过时，连说话声都会不自觉地放低，生怕惊扰了那些埋首于试卷堆里的身影。
每次经过那栋教学楼，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连空气都比其他楼层凝重几分，每一缕风都带着倒计时的紧迫感。
关于程寄北的消息，也变得像珍稀的星光一样罕见。
偶尔从许薇那里——她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零星讯息——或者从理科班同学的闲谈中听到的，也无非是
“程寄北又拿了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他被保送的高校已经基本确定”
“这次模考他还是全市理科前三”之类的只言片语。
我像守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种，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着他最后的高中时光。
每个消息都像一块拼图，让我能隐约勾勒出他此刻的生活——一定是被厚厚的参考书和密密麻麻的演算纸包围着，在物理公式与竞赛难题中奋力前行，偶尔才会抽出一点时间，去羽毛球场放松片刻。
直到那个周三的午后。
我因为帮历史老师整理参加省级竞赛的申报资料，放学后在办公室多留了一个小时。
这些资料需要送到位于一楼的教务处存档，而历史办公室在三楼，意味着我必须穿过高二和高三的楼层。
抱着那摞装满打印稿和表格的沉重档案盒，我艰难地走向楼梯间，档案盒的棱角硌得手臂生疼，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调整姿势。
就在我第三次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停下休息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节奏，像他解题时的逻辑一样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那个让我心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需要帮忙吗？”
程寄北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地看着我怀里摇摇欲坠的档案盒。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蓝黑墨水痕迹。
比起前段时间见到的疲惫模样，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备考倦意，眼尾有淡淡的青影。
“学、学长。”我下意识地把档案盒抱得更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不重。”
他没有理会我的拒绝，径直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接过了档案盒。
在交接的瞬间，我们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触到了一起——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纸张和墨水的清冽气息，而我的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发烫。
那短暂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我的手臂，让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是要送到教务处？”
他掂了掂档案盒的重量，语气平静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没有丝毫刻意。
“嗯。”
我小声应着，跟在他身后下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白色衬衫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能看到衣料下隐约的肩线轮廓，干净而挺拔。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楼梯间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从其他教室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油墨特有的味道，那是属于他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这段平时觉得漫长的下楼路，今天却显得格外短暂，短暂到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就已经走到了一楼走廊。
就在我们即将走到教务处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我们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衬衫上细微的褶皱，能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薄荷味。
“林栖迟。”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学妹”，不是泛泛的称呼，而是清晰、准确的“林栖迟”。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一片我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天地，像深夜的大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翻涌着未知的情绪。
而在那片熟悉的、如同夜海般的瞳孔中，我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小小的、慌乱的我的倒影——头发有些凌乱，脸颊泛红，眼神里满是无措。
那么清晰，那么专注。
仿佛他的眼里，在这一刻，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什么重要的话。
眉头微微蹙着，像在经历某种艰难的挣扎，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那双眼总是冷静从容的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而克制的情绪——有犹豫，有挣扎，有藏不住的在意，还有一丝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温柔与遗憾。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疼。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他专注的目光，和我们之间凝滞的空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从我的眼睛，到我的鼻尖，再到我紧抿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描摹的认真。
那种目光太过灼热，让我忍不住想要低下头，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移开视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强行咽下。
有隐忍，有关切，有某种未尽的遗憾，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他侧身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回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我的额发，也带走了他身上那股让我眷恋的干净气息。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教务处的门被推开，里面的老师好奇地探出头：“同学，是来交资料的吗？”
“啊，是的。”
我这才回过神，慌忙接过程寄北放在门口地面上的档案盒，快步走进教务处。
我的手指还残留着他刚才触碰过的微凉触感，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完全无法平静。
交接资料的过程我全程心不在焉，老师说的话我只听进去了大概，只是机械地应答、签字、点头。
满脑子都是刚才他那个复杂的眼神，和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他想说什么？
为什么欲言又止？
那个眼神又意味着什么？
他瞳孔里的倒影，真的只是光线的偶然反射吗？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我心里翻涌、炸开，让我无法集中精神。
办完手续，我独自一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夕阳已经西斜，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斑驳交错。
我反复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他接过盒子时坚定的动作，他叫我的名字时低沉的语气，他眼神中的挣扎与犹豫，还有最后那个包含了太多情绪的注视……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画着圈，脑海里全是程寄北那个深沉的眼神，和他瞳孔中那个小小的、慌乱的我。
“我回来了！”许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教室的寂静，“咦？栖迟你怎么还没走？不是去交资料了吗？”
我慌忙收起纷乱的思绪，勉强笑了笑：“马上就走，刚才整理资料耽误了一会儿。”
许薇凑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你怎么了？脸这么红，眼神也怪怪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整理书包，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刚才搬资料有点累，可能有点热。”
走在回家的路上，许薇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吐槽着难懂的数学题，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程寄北瞳孔中那个清晰的倒影，和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未完成的对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却又让人忍不住反复回想。
晚饭时，我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的饭，妈妈连叫了我三声我才反应过来。
“栖迟，你最近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妈妈放下筷子，担忧地看着我，“看你总是心不在焉的，脸色也不太好。”
“可能吧。”我含糊地应着，匆匆吃完碗里的饭，“妈，我回房间写作业了。”
坐在书桌前，我翻开历史习题册，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了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程寄北”三个字。
看着那熟悉的笔画，心里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我们唯一的聊天记录——还是高一那年，我向他咨询广艺部招新的事情，他的回复言简意赅，礼貌而疏离。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额外的关心，只有公事公办的语气。
可今天下午的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我的名字，主动帮我提沉重的资料，叫我名字时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程寄北。
难道……他对我，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可是，他明明说过，他有喜欢的人了。
那个“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苏晴，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林栖迟，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现在是高三，面临着高考和保送的关键节点，怎么可能分心考虑这些事情？
他今天的举动，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只是看到学妹有困难，顺手帮忙而已。
那个未说出口的话，可能根本就与你无关，只是他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
可是……那个专注的眼神，又该怎么解释？
我就这样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中挣扎着，直到深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我望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也许在他冷静自持的外表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也许那个“有喜欢的人了”的说法，只是他拒绝苏晴的借口；也许在那个瞬间，他眼中的倒影，并不只是光线的反射。
但这一切，都随着他那未说出口的话，成为了永远的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接过盒子时指尖的温度，他叫我的名字时的语气，他眼神中的挣扎，还有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
在那个瞬间，他确实有话想对我说，而那句话，很可能与我有关系。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我知道，无论他想说什么，我们之间都注定没有结果。
他即将毕业，奔赴远方的大学，而我还有整整一年的高中时光要走。
我们就像两条即将驶向不同海域的船，短暂的交汇后，终将各自远航。
但我还是忍不住庆幸，庆幸在他毕业前，能有这样一次意外的交集，能在他的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短暂的对视，那未说出口的话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都将成为我青春记忆里，最珍贵、最温柔的一笔。
我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栖迟，别再纠结了。
无论他想说什么，无论他对我是否有过片刻的心动，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因为他而变得更优秀，因为仰望他而努力奔跑，这就够了。
夜色渐深，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终于渐渐进入梦乡，梦里，是那个午后的走廊，阳光正好，他站在窗边，眼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温柔的笑意。
而这个梦，我知道，将会被我永远珍藏在心底，成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里，最温暖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