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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层的距离 ...

  •   春寒料峭还未完全褪去,高二下学期的序幕已悄然拉开。
      当我抱着新领的历史类教材,踏入二楼那间熟悉的教室时,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操场,望向教学楼顶层——那片属于高三的、被藏青色年级服填满的区域。
      程寄北就在那里,在四楼的某个教室,与我隔着整整两层楼的距离。
      这不仅仅是垂直方向上的十二级台阶乘以二,更是两个世界的泾渭分明。
      高三所在的楼层,仿佛自带一种无形的低气压。
      课间路过时,总能感觉到空气比其他楼层更加凝重,走廊里少见追逐打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步履匆匆、怀里抱着厚厚复习资料的学生。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红笔标注得格外醒目,“距离高考仅剩128天”的字样,像一根紧绷的弦,时刻提醒着所有人时间的紧迫。
      连风吹过走廊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感。
      而我们高二的楼层,则处于一种微妙的过渡地带。
      既有对新知识的好奇与探索欲,也开始隐隐感受到来自顶层的压力辐射。
      历史课上,老师开始系统梳理高考考点;政治老师反复强调主观题的答题逻辑;地理课的地图册越翻越厚,上面的标注越来越密集。
      我和许薇常常在晚自习结束后,还会留在教室多学半小时,台灯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窗外高三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光遥遥相对。
      我和程寄北,一个在二楼深耕人文社科,一个在四楼攻坚物理竞赛,课表排布彻底错开,作息时间也因备考节奏不同而鲜有交集。
      曾经偶尔能在食堂、操场偶遇的机会,如今变得奢侈又渺茫。
      开学第一天的开学典礼上,我远远地看到了他。
      他穿着藏青色的高三年级服,站在学生代表的队伍最前排,身姿比去年更加挺拔,眉宇间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当他接过话筒发言时,清朗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内容里里满是对高三征程的决绝与对未来的期许:“高三这一年,是淬炼意志的熔炉,是奔赴理想的战场。我们以笔为剑,以书为盾,终将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台下的我,穿着深蓝色的高二年级服,仰头望着那个在聚光灯下发光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为他的优秀;有失落,为我们之间日益拉大的距离;更有一种清晰的认知——他正在奔赴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或许早已没有了我这个“历史类学妹”的位置。
      广艺部的活动因为高三成员的退出和学业压力,几乎陷入了停滞。
      部长换成了一个高二的同学,程寄北的名字,彻底从部门名单上消失了。
      我们之间那最后一点因为“公事”而产生的、名正言顺的交集,也彻底断了。
      现在,唯一能见到他的机会,只剩下一些全校性的大型活动,或者极其偶然的、在楼梯口的擦肩而过。
      这样的偶遇变得极其珍贵,也极其折磨人。
      每次上下楼,我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像雷达一样扫向楼梯上方或下方,心脏会因为任何一个穿着藏青色年级服的背影而骤然收紧。
      大多数时候,都是失望。
      那些相似的背影转过身,脸上并没有我熟悉的清隽轮廓。
      偶尔,极偶尔的情况下,我们会真的迎面遇上。
      那通常是在课间操结束后的人流中,或者是他从实验室出来,我正好去办公室交作业。
      他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学妹。
      我会慌乱地低下头,小声地喊一句“学长好”,指尖紧紧攥着书本或作业本,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敢偷偷抬起头,望着他快步上楼或下楼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下一次可能的遇见会是在什么时候。
      他的眼神总是很匆忙,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被无数习题和知识点填满的疲惫与专注。
      那里面,似乎再也找不到去年此时,那种偶尔会落在我身上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了。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
      高三的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备战高考、冲击物理竞赛的最终奖项、争取心仪大学的保送资格。
      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弥足珍贵。而我,也应该如此。
      我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历史类的深入学习中,在故纸堆里寻找属于我的宁静与力量。
      从《史记》的“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到《全球通史》里对文明演进的剖析;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辩证思维,到地理学科中对人地关系的探讨,这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和充满智慧的哲思,在一定程度上抚慰了我因他即将离去而产生的惶惑。
      我也开始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在笔记本上写下心仪的大学和专业方向——历史学、社会学、新闻传播学,每一个方向都与他所在的物理世界相去甚远,却都是我真正热爱并愿意为之努力的领域。
      我试图在失去他的坐标后,重新找到自己人生的航向。
      我们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过的溪流,在各自的山谷中,朝着既定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奔流。
      他的前方是星辰大海,是物理公式与科学探索的无垠天地;我的脚下是蜿蜒山路,是文字典籍与人文思辨的漫长征途。
      我清楚交汇点已经过去,并且不会再有了。
      只是,在我的书桌抽屉最深处,依旧放着那瓶没有开封的青柠饮料,和一颗用糖纸小心翼翼包裹起来、虽然有些融化变形却依旧舍不得丢掉的青柠糖。
      那是我整个高一盛夏的见证,是那个有广艺部、有羽毛球、有零点钟声、有程寄北清晰存在的世界的遗物。
      也是我心底,关于那个住在四楼、即将奔赴远方的少年,最后的、无声的、盛大而寂寞的告别仪式。
      我知道,我的这场无声的暗恋,或许终将随着他的毕业,而彻底落幕,如同这个春天里迟早会飘落的花瓣,为新的成长让路。
      但在那之前,在那个夏天真正到来之前,就让我再偷偷地、远远地,多看几眼吧。
      将他的身影,用力刻进这个春天的记忆里。在他奔赴他的星辰大海时,我也将在我的道路上,努力发光,或许微弱,但绝不熄灭。
      某个午后,我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历史资料,正准备上楼回教室。
      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我遇见了正要下楼的程寄北。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连走路都带着一种沉浸在思绪中的专注。
      我们同时停下脚步。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慌乱地低下头,而是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学长。”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只是指尖依旧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
      他显然有些意外,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对我点了点头:“林栖迟。”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却让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还记得我的名字,在这样忙碌的高三,在我们几乎断了所有交集之后。
      “要去交材料?”我注意到他手中的文件夹,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嗯,物理竞赛的报名表。”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截止时间快到了。”
      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楼梯间里只有其他同学上下楼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味和消毒水味。
      “那……不耽误学长时间了。”
      我侧身让出通道,心里有些许失落,也有些许庆幸——至少,我们还能有这样一句简单的对话。
      他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我怀里的书,目光落在《全球通史》的封面上,轻声问:“你呢?最近怎么样?历史学得还顺利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挺顺利的,谢谢学长关心。最近在准备历史学科竞赛,所以借了些资料。”
      “挺好的。”他点点头,语气自然,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你很有想法,坚持下去,会有收获的。”
      简单的一句肯定,却让我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轻声说:“谢谢学长。学长也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我看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谢谢。你也是。”
      这一次,是他先移开了视线,快步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楼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亮了我心底那些因距离而产生的阴霾。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偶尔的相遇能说上一两句话,没有尴尬,没有执念,只有作为校友的礼貌与默契。
      月考结束后,学校公布了全市一模的成绩排名。
      程寄北的名字依旧高居理科榜首,距离清华北大的预估分数线仅有一步之遥;而我也在历史类中保持了前三的位置,与心仪大学的录取标准越来越近。
      课间,许薇拿着成绩单,感慨地说:“程寄北真是太厉害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成绩,果然是学神级别的人物。”
      我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树叶,轻声说:“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拼尽全力去争取。”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
      从选择物理类,到参加各种竞赛,再到现在的全力备考,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那么清晰。
      而我,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并且努力朝着目标前进。
      一个傍晚,我独自在操场上跑步。
      初冬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锻炼。
      当我跑到第二圈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跑道尽头。
      是程寄北。
      他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服,正在做热身运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到我,他显然也有些意外,停下了动作,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
      “学长也来跑步?”我放缓脚步,在他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嗯,放松一下。”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你呢?经常来跑?”
      “差不多吧,每天跑几圈,感觉脑子会清醒很多,也能缓解一下学习压力。”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像是两个为了目标而努力的人,在疲惫时找到了片刻的共鸣。
      “要一起跑吗?”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好啊。”
      于是,在那个初冬的傍晚,我们并肩在跑道上慢跑。
      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和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塑胶跑道上交错重叠,又随着步伐的移动而分开。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暖意。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运动后的汗水气息,那是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味道。
      两圈后,他停下脚步,对我说道:“我该回去了,还有一套卷子没做完。”
      “嗯。”我也停下来,看着他,心里有些许不舍,却还是懂事地说,“学长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学习。”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再见。”
      “再见,学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回到宿舍,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段话:“今天和他一起跑步了。
      没有太多的话,但感觉很安心。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告别方式——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纠缠,只要知道我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就够了。”
      合上日记本,窗外已经繁星点点。
      我望着遥远的星空,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楼层的距离终将变成城市的距离,学校的距离终将变成人生的距离。
      但那些因为彼此而变得更努力、更优秀的日子,那些偶尔相遇时的默契与温暖,将会永远留在记忆里,闪闪发光。
      我知道,当下一个夏天来临,他会奔赴他的星辰大海,而我也会继续在我的道路上前行。
      我们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但这段因为仰望他而努力成长的时光,将会成为我青春里最珍贵的礼物。
      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珍惜剩下的时光,继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然后带着这份遗憾与成长,坦然地与他告别,与这段美好的青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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