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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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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早已过去，圆月变成了缺月，每晚，只留清辉仍然洒满人间。
今日本来应该是团圆喜庆的时节，凌家依然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阴霾之中。
这天是凌志远的生日。往年，凌家的客厅，家人齐聚，笑语喧阗。但是今年，因为凌夏薇依旧沉睡在医院，所有人都提不起庆祝的兴致。没有蛋糕，没有盛宴，大家只是默契地聚到了凌志远家中，仿佛依靠着彼此的体温，才能稍稍抵御心底那份共同的担忧与寒意。
医生的乐观，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时间越长，希望就越渺茫。只是，大家虽然都知道，却没有人敢说出来。
沉默的晚餐后，气氛依旧沉重。
因为今年情况特殊，凌珑和凌珊珊都没有带孩子过来。凌志高夫妇也没有来，他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弟弟弟妹，为免泪眼相对，干脆选择不见。
此刻，屋内安静得几乎要听得到彼此的心跳。
凌珑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心中不忍，便起身说去妹妹房间整理一下，透透气，也免得灰尘积攒。凌夏薇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干净整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凌志远和夏舒仪在这方面想得很周到，他们的女儿在这个家，永远有着固定不变的房间，娘家的大门，永远为女儿打开。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小女儿，凌志远和夏舒仪就忍不住落下眼泪。
凌珑细致地擦拭着书桌，整理着书架，动作轻柔。当她拉开书桌最底层一个不常使用的抽屉时，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厚实而略有磨损的硬壳封面。她小心地将它取了出来，那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相册，封面的颜色已经不再鲜艳。
她拿着相册走回客厅，对神情哀伤的父母说：“爸，妈，我在夏薇房间里找到了这个。”
夏舒仪接过相册，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摸着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里面全是旧照，这是凌夏薇的珍藏，里面记录着她不曾对家人过多提及的成长片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集了过来。相册里的照片，像一扇扇悄然打开的窗，让他们得以窥见一个他们参与极少的、属于凌夏薇的安静世界。
有她留着男孩子一样的发式，穿着旧式校服，站在小学门口一脸严肃的一寸照；有她在初中校园里，抱着几本书，独自走在林荫道上的侧影；有大学毕业时，穿着宽大学士服，眼神沉静望向远方的留影；还有不少是她和外公外婆的合影，后来，只有她和外公的合影，在公园里，在书桌前，严肃的老人看着镜头，小小的她站在旁边，表情是难得的放松……
大家默默地传看着，一张一张，看得异常仔细。通过这些定格的瞬间，他们仿佛穿越时光，笨拙地、心怀愧疚地参与着他们曾经忽略了的、她的孤独成长。
当相册传到凌珊珊手中时，她翻到某一页，目光停留在一张小学的集体合照上。照片上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礼仪款校服，面容稚嫩，目光闪亮。她的手指指向照片第二排靠左的一个清秀安静的小女孩，依稀看得出是少年时的凌夏薇。而她的目光，随即被女孩旁边那个眉眼清晰、神情略显腼腆的小男孩吸引。
她微微蹙起眉，仔细辨认着，然后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程一凡，语气带着不确定的惊讶：“一凡，这张照片……这个男孩是不是你？我记得在你家旧相册里看到过，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都看向程一凡。
程一凡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张泛黄的照片，又迅速垂下。在众人疑惑和探究的目光中，他沉默了几秒，终是无法再回避，声音低沉而干涩地开口：“嗯。我和夏薇是小学五年级的同学。”
这句话，如同在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了一枚无声的炸弹。
所有人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凌珊珊更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小学同学？她和程一凡恋爱、结婚这么多年，甚至她的堂妹后来还嫁给了他最好的朋友，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里，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层无人知晓的过往？为什么他们两个当事人，都对此绝口不提？
凌志远和夏舒仪也面面相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此事的痕迹。他们完全不知道，小女儿和侄女婿，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凌珑也不知道这段往事，但她想起了往日妹妹与程一凡之间的存在过的那些不同寻常的气氛。自从凌珊珊和程一凡结婚后，那么多家族聚会的场合，妹妹都选择缺席，当时她十分不解，如今，她的疑惑被解开了。
她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过往，不知道他们如何重遇，但某段时间妹妹的神情和行为，在她的记忆中浮起。
每次家人谈到凌珊珊和程一凡的事，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也不打算听，不着痕迹地走开。
在剪掉长发后，妹妹终于出现在家族聚会上，带着淡然的微笑，无人知晓她经历过什么，还以为她是突然之间开窍了。
原来，妹妹和程一凡之间，有过这一段往事，因为这一段往事，有过其他牵连。凌珑只觉得一阵疼痛在心底蔓延。身边的李浩源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气氛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揭秘而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时，抱着女儿轻轻走动的林楚潇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异常平静，他看向程一凡，又看了看惊讶的众人，语气自然地解释道：“这件事我知道，夏薇和我说过。一凡和夏薇确实是同学，还做过同桌。”他轻轻拍着怀里发出咿呀声音的女儿，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旧事，“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化解了程一凡此刻的尴尬，也将那份可能引发的、更深的探究暂时压了下去。众人见他如此说，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疑问，但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那份震惊，久久未能平复。
这个被偶然揭开的秘密，触动了凌志远和夏舒仪心中尘封已久的、关于小女儿的愧疚。
夏舒仪的眼泪忽然就又落了下来。她看着相册里女儿小时候那张过分安静的脸，声音哽咽着对凌志远，也是对所有人，更像是自责地喃喃道：“是五年级，没错，那时候夏薇刚刚从她外公那里转学回来，在我们身边读了一年书。可是，可是我们……”
那时，为了表示做父母对女儿的愧疚，他们接了凌夏薇回到身边，给她找了全区最好的小学，在经济上，从来没有吝惜过。
凌志远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是追悔莫及的神情。他开口，声音沙哑：“那时候我们忙，心思都在工作上，觉得孩子回来了，有吃有穿有学上就行了，学校里的事，她好像提过一些，说过新学校，说过同学……但我们都没怎么认真听，总觉得小孩子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后来她就不怎么跟我们说学校的事了。每次开家长会前，她都会偷偷给她外公打电话。她外公，每个周末都会坐几个小时的车过来看她，就为了陪她吃顿饭，说说话。家长会，也每次都是她外公从邻市赶过来参加的，我们一次都没去过……”
这段被岁月尘封的细节，比凌珑之前随口提及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刺痛人心。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夏舒仪低低的啜泣声。
凌志远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她外公或许是看到夏薇在我们身边过得并不开心，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外孙女被我们这样忽略，又或许，是他自己心里根本放不下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一年之后，他就借着身体不舒服、想念外孙女的理由，又把夏薇接回他身边去了。这一走，直到她上大学，才再次离开外公。”
这番迟来的忏悔和真相的补全，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程一凡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地挤压着，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楚。他一直以为，当年的别离只是偶然转学带来的自然离散，从未想过，背后竟是这样令人心酸的原因。那个趴在河涌边和他一起念诗、眼睛亮晶晶的女孩，在离开校园后，独自承受了那样的失落和孤独，最终被接离了这座城市，也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轨迹里。
他知道了她离开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她那过于安静和疏离的性格从何而来。一种极大的、混合着心疼和命运弄人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林楚潇抱着女儿，仍然在轻轻走动。这些往事，他也未曾听凌夏薇提起，他只是知道外公对凌夏薇很疼爱，也很严厉。凌夏薇凡事尽力做到最好，就是源于小时候得到的教导。他想起两个人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即使她已经认定了他，可是也没有将他当成依靠，仍然无论什么事情都自己承担，没有想过要让他分担。有时，他怀疑自己不够好，导致她不敢全身心托付，原来，这只是她习惯。
但是，那个习惯被忽略的凌夏薇，仍然努力地做好自己。
对于不愉快的往事，她绝口不提。他们蜜月期间，他和她走了一遍她从前走过的路，看了一遍她从前看过的风景，可是，她所说的，全部是美好的记忆。
那些令人失落的记忆，她或许忘记了，或许觉得不值得提起，又或许，不想他为她难过。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一直拿得起放得下。那份安静从容底下，有着一种他欣赏的洒脱。
但这份洒脱，相信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在她无法选择的人生里，日复一日地锻炼了出来。
想到那个在他的步步逼近下手足无措又绝不肯认输的女友，如今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对他微笑的妻子，他心中无限痛楚。
女儿的小手挥舞着，掠过他的脸孔，他轻轻地握着那只小手，温柔地朝她笑着。他的心早已飞到凌夏薇身边。
此刻，凌珊珊坐在一旁，脑海中却是电光火石般，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她想起了在程一凡书柜深处发现的那本写着“给薇薇”的、二十多年前未能送出的书；
想起了程一凡在听到凌夏薇怀孕消息时的失神；
想起了他在家族聚会中，那些不经意间投向凌夏薇的、复杂难言的眼神；
想起了在凌夏薇生命垂危时，他毫不犹豫站出来输血的那份决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之间，有着这样一段始于微时、却因大人的疏忽和命运的捉弄而无疾而终的缘分。
那本没有送出去的书，是因为她的突然离开，而永远失去了送出的机会。
那些她曾经无法理解的羁绊和程一凡偶尔的恍惚，都源于这份深埋在他心底、从未真正放下的年少憾事。
她全都明白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她一直以为的幸福婚姻，原来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另一段未竟故事的废墟之上。她曾以为自己赢得了爱情，如今，她清楚地知道，或许，她只是恰好出现在了他选择安定的时候。
他的体贴，他的疏离，他的回避，也都有了答案。
凌珊珊看向程一凡。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脸上平静。他没有留意到她的眼神。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有着一个她永远都无法到达的世界，现在，她知道那个世界里有着什么人和什么事了。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有对凌夏薇过往的心疼，有凌志远夫妇深深的懊悔，有对程一凡和凌夏薇之间那段往事的震惊，也有凌珊珊窥见真相后的心凉与茫然。
林楚潇抱着女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最后落在相册里那张合照上，看着那个站在凌夏薇身边、青涩腼腆的小男孩。他心中了然一切，却只是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有些往事已经过去，但有些遗憾，可能永远无法让人释怀。
小宝贝的咿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是，依然没有人开口说话。
所有的往事，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愧疚与明了，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交织成一曲无声的、哀婉的乐章。
而那个让所有线索交汇的女孩，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