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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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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程一凡像往常一样,走进儿子的房间,准备叫他起床上学。程诺没有像往日那样听到爸爸的话就马上起床,反而哼哼唧唧的。程一凡觉得不妥,手刚触碰到儿子的小脑袋,就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滚烫。
“诺诺?”程一凡心里一紧,轻声唤道。
程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涩,带着哭腔:“爸爸,难受……”
程一凡立刻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他二话不说,赶紧给儿子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他迅速给学校老师发了信息,然后抱起浑身发软、蔫蔫的程诺,驱车直奔医院。
医院里一番检查,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发烧。拿了药,做了物理降温,程诺的体温总算暂时降下来一些,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回到家,小家伙就恹恹地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他最喜欢的小毯子,不说话,也不玩玩具,连平时最爱的动画片都提不起兴趣。
程一凡守着他,喂他喝水,哄他吃药。下午,放心不下的程先生和程太太也赶了过来。爷爷奶奶围着孙子,又是心疼又是逗弄,拿出新买的玩具,讲着有趣的故事,可程诺只是抬了抬眼皮,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小嘴巴撅得老高。
“诺诺,告诉奶奶,哪里还不舒服吗?”程太太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程诺摇了摇头,把脸埋进毯子里。
“是不是想吃什么好吃的?爷爷给你买。”程先生也凑过来。
程诺还是摇头,情绪明显十分低落。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烧不是退了些吗?”程太太有些着急,看向程一凡。
程一凡看着儿子反常的样子,心中也有些疑惑。发烧难受是肯定的,但程诺一向是个开朗的孩子,很少会这样持续地情绪低落,问什么都不说。
一家人轮番上阵,都未能撬开小家伙的嘴,只能干着急。
第二天是周六,程诺的烧基本退了,但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坐在客厅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积木,依旧闷闷不乐。
上午十点多,程一平带着周维嘉和周雨菲来了。家里顿时热闹了一些。周维嘉试图教程诺玩新的卡牌游戏,周雨菲也拿出自己的图书想和表弟分享。
可程诺只是兴致缺缺地看着,不怎么参与。
程一平看着侄子这副模样,心疼地把他揽到身边,柔声问:“诺诺,告诉姑妈,为什么不开心呀?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程诺靠在姑妈怀里,抬起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点委屈的湿意,他小声地、带着浓浓的鼻音,终于吐露了心事:
“姑妈,我想姨姨了……”
他的声音很小,清晰地传入了程一凡的耳中。
姨姨?
程一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程诺口中的“姨姨”,指的应该是凌夏薇。凌夏薇在程诺这里一直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带着亲近依赖的称呼——“姨姨”。
程一凡的心,像是被这只言片语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情绪低落的根源,竟然是想念凌夏薇。是因为生病了格外脆弱,想要那个总是安静温柔待他的姨姨的安慰吗?
他看着儿子渴望又失落的小脸,没有犹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拨通了林楚潇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机场或车站。
“一凡?”林楚潇的声音传来。
“楚潇,在忙?”
“嗯,临时有个紧急项目,得出差两天,刚落地。怎么了?是不是夏薇……”林楚潇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夏薇很好,你别担心。”程一凡连忙解释,“是诺诺,他昨天发烧了,现在烧退了,但情绪特别不好,问他也不说,刚才跟他姑妈说想‘姨姨’了。”他顿了顿,“你看,方不方便让夏薇过来看看他?或者我带诺诺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林楚潇在跟身边的人低声交代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我跟夏薇说了。她说她马上带陶陶过去。我这边忙完就尽快赶回去。”
“好,谢谢。”程一凡挂了电话,心中松了口气,同时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门铃响了。
离门口最近的程一凡快步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凌夏薇,她手里牵着林君陶。
她们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蔫蔫地靠在姑妈怀里的程诺,在看到凌夏薇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但紧接着,那亮光迅速被巨大的委屈覆盖,小小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
他几乎是立刻从程一平怀里挣脱出来,光着小脚丫,像一只归巢的雏鸟,踉踉跄跄地、飞快地扑向了凌夏薇,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地抱住她的腿,把小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发出了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姨姨……”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思念。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夏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感表达弄得怔了一下,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她非常自然地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程诺整个抱了起来。
程一凡则抱着陶陶站在旁边,陶陶睁大眼睛看着程诺,眼里显然有些不解。
凌夏薇一只手抱着程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春风,在他耳边低声安抚着:“诺诺乖,不哭了,姨姨来了。听说诺诺生病了,是不是很难受?现在好点了吗?”
她把程诺抱到沙发边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依旧耐心地、一遍遍地轻拍着他的背,用纸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低声询问着他生病的情况,告诉他生病了要勇敢,要多喝水……
程诺紧紧依偎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最安全的浮木。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在凌夏薇温柔持续的安抚下,他那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哭声止住了,只是偶尔还会委屈地抽搭一下,那双大眼睛里的阴霾,肉眼可见地开始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完全平静下来,甚至开始在凌夏薇怀里扭动,小脸上重新露出了些许活泼的神色。
凌夏薇见他好了,便笑着指了指放在墙角的儿童篮球:“诺诺,你看,篮球在那里,想不想去玩一会儿?出出汗,病就好得更快了。”
程诺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从她腿上滑下来,自己跑过去抱起篮球,高高兴兴地跑到院子里去了。之前病恹恹的样子一扫而空。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和孩子跑动的脚步声。
程一平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们一家人哄了半天都没用,凌夏薇一来,几句话,一个拥抱,就轻易化解了孩子的心结。
过了一会儿,程诺玩得满头大汗。
凌夏薇自然地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毛巾,迎上去,细致地帮他擦拭着额头和脖颈的汗水。她的动作熟练而温柔,眼神专注。
程一凡拿着水杯,适时地递到儿子嘴边:“诺诺,喝点水。”
程诺就着爸爸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早就挣扎着下地玩的小小林君陶,不知何时也抱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软皮球,走到程诺旁边,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拍打着,像是在给他加油助威。
这幅画面,和谐、自然、充满了日常的温情与默契。
站在稍远处的程一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他们,才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起的是一股深沉的无奈和酸楚。
四个孩子在客厅内愉快地玩耍,程一凡和凌夏薇在旁边坐着,一边留意他们的情况,一边聊天。
程一凡泡了一壶茶,随时留意着凌夏薇面前茶杯的状况,总是及时地给她斟满。
凌夏薇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微笑。
他有点不好意思,问道:“是不是觉得喝得有点多了?”
凌夏薇笑道:“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程一凡也笑:“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
凌夏薇喜欢辛弃疾,对他的诗词十分了解,当下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越聊越愉快。
程一凡说:“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文能提笔安天下,”他没有说下一句,只是看着凌夏薇微笑。
凌夏薇接上了:“武能上马定乾坤。”
程一凡笑得咧开了嘴:“文人中武力值最强。”
凌夏薇也笑:“武人中最会写诗。”
程一凡又说:“就是起名字太随意了,看取辛家铁柱。”他只是开玩笑,这个名字随意中其实有着用心良苦,饱含家长对孩子的殷切期待。
两个人相视而笑。
他们聊了很多,文学、音乐、艺术……
程一平从来没有见过程一凡这种眉飞色舞松弛自如的样子,心中喟叹无限。
陶陶毕竟年纪最小,没有哥哥姐姐们的好精力,她走过来看着凌夏薇。
程一凡将她抱在怀里,她打了一个呵欠,很快就睡着了。
凌夏薇想接过陶陶,程一凡笑着摇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抱着陶陶走进房间,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诺诺以前睡的儿童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
凌夏薇陪了程诺一整天,晚上,等他睡着了,才打算带陶陶离开。
陶陶睡醒了一觉,现在还是显得很精神,她一直抱着一本绘本在看,笑得很开心。
大家都被她快乐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程一凡看了看天色,决定自己送她们回家,却被凌夏薇拒绝了。
凌夏薇说:“我们只是回附近的那个家,用不着送。”
程一凡却很坚持。
大家都在旁边帮腔,认为程一凡这样做也是为了保障安全,凌夏薇只得同意。
于是,她开着车在前方,程一凡跟在后面。
到了家,凌夏薇直接将车开进了院子里,程一凡将车停在大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直送着她们进了家门,亮了灯,凌夏薇朝他笑了一下,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经意地浏览了一下他们的家。
程一凡发现,他的家讲究实用性,林楚潇和凌夏薇的家完全根据个人爱好装饰,十分符合凌夏薇的性格。
他和陶陶说了“晚安”。
走出大门后,看着大门缓缓完全关闭,程一凡才离开。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程一凡停留了一会儿。
她的家里一直亮着灯,两层楼都是灯火通明,看起来很温馨。
他终于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他先上楼看了程诺,发现儿子睡得很安稳,量了体温,程诺已完全退烧,他这才放心。在程诺的房间坐了好一会儿,他帮儿子盖好被子,想到程诺今天的行为,心中掠过一丝惆怅。
原来父亲是兼不了母职的,甚至,可能连凌珊珊也没有办法给到程诺想要的关怀。他对凌夏薇的依赖,像一个亘古的未解之谜。
到了楼下,他才发现杨晓颐来了。
见到他,大家都安静下来。
他对杨晓颐笑了一下,坐到她身边。
程先生和程太太因为累了一天,很快就去休息了。
周维嘉和周雨菲已经被他们的父亲接回家,程一平也打算回家了。
这时,杨晓颐突然说:“一凡,我在想,如果你觉得需要,我可以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一段时间。”
这话一出,不仅程一凡愣住了,连一旁的程一平也惊讶地看向她。
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承诺,意味着杨晓颐将深度介入程一凡的家庭生活,牺牲她的个人时间和空间,可能,还有名誉。
程一凡怔怔地看着杨晓颐,似乎一时无法消化她这句话的含义。
杨晓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也带着一种澄清:“一凡,你别误会。我这么说,不是在逼你什么,也不是要你承诺任何东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一平,最后重新落回程一凡脸上,眼神清澈而坦荡,“我只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又要忙工作,又要照顾诺诺,我只是想,或许能帮你分担一些。照顾诺诺,处理些家务,让你能稍微喘口气。仅此而已。”
程一凡依旧沉默着。
杨晓颐和程一平都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晓颐,”他终于开口,很诚恳地说:“你的心意,我真的很感激。但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你就这样跟我住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
杨晓颐微笑:“爱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她这句话,说得已经很直接了。
程一平在旁边咳嗽一声,打圆场道:“你们是不是可以先定下来?这样一凡就不需要有道德负担。”她看着杨晓颐,“晓颐,你别误会,一凡一直是个道德卫士,他是希望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你住在一起。”
她心中叹息。凌夏薇是程一凡身边伴侣永恒的敌人,杨晓颐那样洒脱大方的一个人,听到自己母亲说起程诺对凌夏薇的依赖,程一凡和凌夏薇相谈甚欢,终于也按捺不住了。
杨晓颐笑道:“我知道的。”她看着程一凡,脸有点红,“或许可以像姐姐说的那样,我们可以先订婚。”
程一凡看了她很久,然后才说:“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发现,自己这一生,可能都没有主动的机会了。没有人推他一把,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做一件事。而他主动想去做一件事时,已经太迟了。这种命运,他似乎仍然摆脱不了。他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人生不是必须每件事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杨晓颐看进了他的眼睛里,“我是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值得我赌一把。”
程一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说:“好。”
杨晓颐听到他的话,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