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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时光 ...

  •   杨晓颐很快便搬进了程一凡的家中,与他和程诺开始了共同生活。她和程一凡算是正式订了婚,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亲近的家人朋友都已知晓。
      杨晓颐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且不长,加之性格温和耐心,渐渐地,接送程诺上学放学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程一凡下班回到家,往往就能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儿子在一旁安静地画画或者看绘本,一种平淡而有序的家庭氛围悄然形成。
      程一凡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似乎想用忙碌填满某些空隙;杨晓颐则悉心打理着这个重新组合的家,用她的方式给予程诺母爱般的关怀;程诺在新的家庭结构中也慢慢适应,脸上重新有了属于孩子的无忧无虑。
      凌珊珊已经再次走进了婚姻。她偶尔会来看望程诺,带些礼物,陪他玩一会儿。起初,程一凡和杨晓颐还有些担心场面会尴尬,但出乎意料的是,凌珊珊和杨晓颐之间,竟然生出一种奇妙的融洽。
      或许是因为都与程一凡的人生有过深刻的交集,或许是因为杨晓颐的知性与通透,也或许是凌珊珊在经历伤痛后真正的释然与成长,两个女人坐在一起时,竟能像老朋友一样聊起育儿经、生活琐事,甚至是一些更深入的话题。
      那个周末午后,凌珊珊来看程诺,和妈妈聊了一会儿后,程诺在自己房间里拼积木。
      杨晓颐泡了一壶花茶,和凌珊珊坐在客厅的休闲椅上聊天。
      聊着聊着,凌珊珊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花瓣,目光投向远处,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她以一种“我有一个朋友”的常见开场白,缓缓讲述了一个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凌珊珊的声音很平静,“她当年,算是未婚先孕吧。那时候年轻,冲动,也很喜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呢,负责任,有担当,知道她怀孕后,就和她结婚了。婚礼办得很隆重,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顿了顿,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可是,结婚后,我朋友才慢慢感觉到,她丈夫心里,好像一直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似乎是他年少时就认识的,像是一道白月光,印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掉。他对我朋友很好,尽到了做丈夫和父亲的所有责任,但那种好,更像是一种义务,一种程序化的付出。他的心,始终有一个角落,是封闭的,是她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去的。”
      凌珊珊的语气里带着为朋友不平的唏嘘:“你说,这对她公平吗?她付出了真心,组建了家庭,生儿育女,却始终得不到丈夫全部的爱。那个男人,既然选择了结婚,为什么不能彻底放下过去,好好对待眼前人?那个被他念念不忘的人,难道就那么好,值得他记挂一辈子,甚至不惜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的叙述虽然用了“朋友”的名义,但程一凡恰好从书房出来倒水,站在客厅与厨房的连接处,将这番话清晰地听入了耳中。他的脚步瞬间停滞,身体微微僵硬。他当然知道,凌珊珊口中的“朋友”就是她自己。那些他试图掩埋、以为会随着时间淡去的过往,被她用这样一种方式平静地揭开,带着一种事过境迁后的审视,却依然能在他心底激起强烈的震荡。
      然而,杨晓颐听完,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她放下茶杯,眼神清澈而理性,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穿透力:“珊珊姐,如果从你朋友的角度看,她确实是受了委屈,值得同情。但是……”她话锋轻轻一转,“如果换个角度,站在那个被‘念念不忘’的人的位置上看呢?”
      程一凡的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杨晓颐继续说道:“那个被放在心里记挂的人,听起来似乎很幸运,被人如此长久地珍视。但细想一下,她难道不是最值得同情的那个吗?”
      “为什么?”凌珊珊有些不解。
      “因为,”杨晓颐的声音很轻,“她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啊。”
      “在那个男人面临选择的时候,他或许因为责任,或许因为现实,或许因为其他任何原因,最终选择了你的朋友,组建了家庭。而那个被他记挂的人,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成了被留在原地、被排除在他未来之外的人。她甚至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只能独自承受这份无望的、迟来的深情。这份‘念念不忘’,对她而言,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一种持续的、无声的折磨。她才是那个连选择权都没有,就被动承受了所有遗憾和后果的人。”
      杨晓颐的目光平静而深邃:“被爱,固然是美好的。但在一段现实的关系里,被选择,才是最终的结果,才是决定命运走向的关键。那个男人选择了你的朋友,无论内心如何波澜,他行动上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而被记住的那个人,再深刻,也终究是输给了现实,成了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一个符号。”
      她这番从另一个视角出发的剖析,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清醒。
      站在客厅阴影里的程一凡,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震骇,僵立原地!
      多年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求而不得、自己的默默守护里。他为自己那份无法圆满的情感而痛苦,也为对凌珊珊造成的伤害而愧疚。但他从未,从未如此清晰地,从凌夏薇的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记住,是一种深情。
      却从未想过,这种记住,对于那个被记住却早已失去资格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负担?一种彰显着她被放弃命运的、温柔的凌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承受了最多遗憾的人。
      却从未想过,那个被他放在心底珍藏的人,或许才是真正承受了被选择结果之外,所有无声痛苦的人。
      杨晓颐的话,剖开了他多年来自怜自伤的情感外壳,露出了里面他不愿面对的、关于选择与后果的残忍内核。
      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这个秋天,他的生活终于趋于平静,内心已经可以安放。没想到,这一番看似随意的闲谈,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更颠覆性的波澜。这秋意,对他而言,依旧是如此萧瑟,带着一种彻骨的、自省的凉意。
      客厅里,杨晓颐看着陷入沉思的凌珊珊,忽然半开玩笑地,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问道:“珊珊姐,你说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她问得随意,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探究。
      凌珊珊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向杨晓颐,脸上并没有被戳穿的窘迫或悲伤,反而露出一个释然又带着点复杂意味的笑容,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不是,怎么会是我呢?”
      她否认了。
      但她的否认,和她刚才那番真情实感的叙述,以及此刻这个过于平静的笑容,结合在一起,却显得意味深长。
      程一凡默默地退回了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中一片混乱的轰鸣。杨晓颐的话语,凌珊珊的故事,像两面镜子,从不同的角度,照见了他那段自以为深刻却或许只是自私的过往。
      原来,在不同的角度下,同一段往事,竟有着如此迥异的模样,承载着如此不同的重量。而他,困在自己的视角里,竟然错过了这么多,也做错了这么多。
      夜晚,程一凡独自待在书房里。凌珊珊和杨晓颐的对话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但最终,定格下来的,是关于凌夏薇的片段。
      那个五年级夏天,趴在河涌边,念出“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时,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在图书馆惊鸿一瞥的身影。
      那个在江边暮色中,闭着眼睛倾听江风,遗世独立的瞬间。
      还有那个她剪短了长发,以一副决然的新形象出现在家族聚会时,那份与过往告别的、清晰的决绝。
      直到现在,她依然保持着那头利落的短发,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新生。
      这些回忆,如同潮水,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冲刷着他,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和无法排遣的怅惘,让他不得安生。他到底,给她带来过多少痛苦和伤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静静躺在书桌角落的书上。那本,“给薇薇”的书。它像一块沉重的碑,铭刻着他年少时未曾送出的心意,也见证了他此后二十多年漫长而无声的遗憾。
      他拿起那本书,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岁月沉淀的重量。
      这本书,一早应该在正确的人手里。
      这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礼物,不能永远尘封在阴暗的角落,成为他一个人无望的祭奠。它应该回归到它原本打算去往的人手里,为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画上一个或许仓促、漫长、却必须完成的句点。
      他欠她一句道歉。为后来重逢后他因怯懦和误会而造成的种种疏离与错过,也为他内心深处那份曾对她造成过困扰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关注。
      可是,如果真的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向她道歉。道歉意味着某种亏欠和错误,他更加渴望他可以在她身边悉心呵护她,让他们的命运从相遇走向圆满。
      他对她那份始于年少、沉淀于岁月的情感,本身并不肮脏,也不错误。它只是生不逢时,命运弄人。甚至,不能责怪命运,根本就是他自己造成的遗憾。
      命运并没有亏待他,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不期而遇,是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垂怜,将她带到他面前,因为他的懦弱和犹豫,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和她走到一起的机会,让自己期待的圆满最终变成了遗憾。
      是他的错,才让美梦,一再落空,终成泡影。
      这些年来,他总是梦见,他们在海边不期而遇的那晚,他不顾一切地留住了她,拥她入怀。
      可惜,梦总归是梦。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仿佛在积蓄某种勇气。
      那十一个数字已经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再也不能忘记,虽然他一次都没有拨打过。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凌夏薇清淡的声音:“你好。”
      “是我,程一凡。”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约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凌夏薇对于接到他的电话感到十分意外。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没有私交,他更是从未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谨慎。
      “有点东西想交给你。”程一凡语气诚恳,“在杂志社附近的那段江边,可以吗?”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权衡。最终,凌夏薇简洁地回应:“好。下午三点。”
      “谢谢。”程一凡挂断电话,手心竟然微微沁出了汗。
      翌日下午,秋日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大地,这个城市的四季,多数时候都如此灿烂,充满了看似无穷无尽的生机与活力。江面波光粼粼,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对岸的建筑在晴空下轮廓分明。
      程一凡提前到了约定地点,手里紧紧握着那本用牛皮纸重新仔细包裹好的书。他站在江边栏杆处,望着流淌的江水,心情复杂难言。
      三点整,凌夏薇准时出现。她走到他身边,与他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程一凡转过身,面对着她。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最简单直白的动作。他将手中那本保存了二十多年的书,双手递到了她面前。
      牛皮纸的陈旧颜色,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凌夏薇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当她的视线触及那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少年程一凡的稚嫩笔迹——“给薇薇”时,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掠过她沉静的眼眸。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件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本书,像是在辨认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信物。
      程一凡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多年前就准备好了的。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凌夏薇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本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书。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旧物,然后,缓缓地,开始拆解那已经脆弱不堪的牛皮纸包装。
      包装散开,露出了那本小说的原本面貌。她翻开扉页,看到了那句祝福,那个落款,以及那个清晰的日期。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猛烈地拉回到了二十年多前那个弥漫着栀子花香气的夏天。河涌边的灯光,合唱团的演出,那些朦胧而纯粹的心事……
      她久久地凝视着扉页上的字迹,没有说话。
      然后,她合上书,抬起头,目光越过江面,投向了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江风吹拂着她的短发,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遥远,仿佛沉浸在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里。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江水东流,久久没有说话。
      没有问他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没有追问这背后的曲折与原因。
      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感动。
      只是沉默。
      这沉默,像这秋日午后的江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深不可测。它包容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包容了所有未尽的言语、错过的遗憾和无声的告别。
      程一凡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着。他知道,有些话,已经无需再说。这份迟到了太久的礼物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它将那份悬置了二十多年的心意,轻轻放下,也为他内心那片荒芜的角落,带来了一场迟来的、安静的祭奠。
      阳光依旧灿烂,江水依旧奔流。
      他们并肩站在江边,像两棵安静的树,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现实的洪流。一个完成了漫长的交付,一个接收了尘封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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