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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涟漪与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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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冬·苏北,赵家庄外
枪声把黄昏撕成了碎片。
江畔平趴在干涸的河沟里,身下的淤泥吸走了他最后一点体温。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血浸透了里层的衣裳——那是谢青崖用自己的白衬衫改的,布料细腻得与这战场格格不入。
“还能坚持……再拖一刻钟……”
他咬着牙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寒风里。身后百米,地窖里藏着七个孩子和一个发着高烧的老大娘。他数过,七次呼吸间,就会有脚步声靠近。
六。
远处村庄还在冒烟,是昨天扫荡留下的。空气里有烧焦的粮食味,混着血腥和硝烟。江畔平想起谢青崖说过的话:“任何物质燃烧,都会留下特定的光谱——就像人活过,总会留下痕迹。”
那我呢?他想,我能留下什么痕迹?
五。
他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怀表,表壳早已不再走时,里头夹着一张极小极小的照片——去年秋天在废园,谢青崖用那台德国相机偷拍的。照片上他正弯腰捡银杏叶,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笑得毫无防备。
那是他二十八年来,唯一一张“不像战士”的照片。
四。
脚步声近了。皮靴踩碎冻土的声响,整齐得令人心悸。江畔平缓缓抽出最后一颗手榴弹,边区造的,粗糙得像块土疙瘩。他把怀表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袋,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个吻。
三。
他忽然想起很多无关的事:想起弄堂口麦芽糖的甜腻香气,想起第一次学认字时手指划过砂纸的触感,想起谢青崖教他写自己名字时——“江畔平,江水平如练,平安的平。”
那人说这话时,眼镜片后的眼睛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二。
“平安……”江畔平无声地笑了。他这一生,与这两个字从无缘分。
一。
他拉响了引信。
爆炸前的最后一瞬,江畔平抬起头,不是看逼近的敌人,而是望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青崖。”
像一声叹息,像一声呼唤,像把二十八年人生里积攒的所有温柔与遗憾,都压进这两个音节里。
然后火光吞没了他。
但在那火光中——在物理世界的爆炸发生前的亿万分之一秒——某种超越物理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他最后望向天空的一眼。
那一眼里,有江南水乡的桨声灯影,有弄堂里煤球炉子的温暖,有谢青崖低头看书时滑下的眼镜,有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如果”。
那一眼太重了。
重到在时间的河流里,砸出了一圈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二〇二四年春·上海,瑞金医院
心电监护仪的光标,在屏幕上画出越来越平缓的波浪。
谢青崖躺在病床上,身体像一具被岁月蛀空的标本。癌细胞已经吃掉了他的大半个肝脏,现在正啃噬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但他醒着。
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却穿过水泥与钢筋,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护工刚给他擦过身,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衰老混合的气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他学生送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和他一样等待终结。
“谢老,您该休息了。”值班护士轻声说。
谢青崖没有反应。他的手在被子下微微动着——食指与中指交替抬起,像在敲击看不见的键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青年时代保持到现在。
他在心里演算一个方程。
一个他算了一辈子的方程。
关于时间是否可能弯曲,关于记忆能否产生引力,关于两个相隔八十年的点,能否在某种条件下产生量子纠缠。
关于……一个叫江畔平的人,是否真的在历史中活过,又或者只是他漫长人生中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
“老师。”
有人走进来。是他带过的最后一个博士生,如今已是研究所的骨干。
“您要的手稿……找到了。”
年轻人递过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边缘已经磨损发毛。谢青崖的手抖得厉害,接了几次才接住。他撕开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泛黄的信纸。
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是八十年前流行的钢笔楷书。内容不是情书,不是日记,而是一系列数学推导和物理公式。有些符号在当年尚未被发明,有些概念超前了整整半个世纪。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
江畔平。
谢青崖的呼吸骤然急促。
监护仪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来,他却死死攥着那叠纸,指节泛白。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证据——不是江畔平存在的证据,而是他们曾共同思考过同一个问题的证据。这些公式,这些推演,这些超前于时代的洞察……与他自己未发表的笔记,有着惊人的互补性。
就像一个方程的两半。
隔了八十年,隔了生死,终于在此刻拼合。
“老师!您的血压——”
谢青崖听不见了。他的意识开始下沉,像坠入深海的石头。黑暗从视野边缘漫上来,但黑暗的中央,却渐渐浮现出光亮。
他看见银杏叶在秋天飘落。
他看见一双沾着泥土的布鞋,怯生生地站在图书馆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看见昏黄的煤油灯下,有人用冻疮未愈的手,笨拙地削着一只苹果,第一片递给了他。
“江……”
他试图说话,却只吐出一个气音。
然后,在心脏停跳前的绝对寂静里,谢青崖听见了一声呼唤。
不是声音。
是一种更直接的、灵魂层面的感知——就像黑夜感知到第一缕晨光,就像磁石感知到另一极的存在。那呼唤没有语言,只有纯粹的情感:眷恋、遗憾、温柔,和一句未说出口的“等我”。
是江畔平。
是他一九四三年冬天,在苏北的天空下,用最后一眼发出的呼唤。
八十年后,它终于抵达。
谢青崖笑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叠手稿按在胸口,仿佛要把它按进自己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里。
“我来找你了。”
他在心里说。
然后放任意识,朝着那份牵引、那份灼痛了他一生的思念,坠落下去。
时间的裂缝
一九四三年冬,苏北的爆炸火光尚未完全散去。
二〇二四年春,上海的心电监护仪拉出笔直的长音。
在两个死亡交错的瞬间——
在江畔平最后一眼的涟漪,与谢青崖最后一声回应的共鸣中——
时间,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回到过去,不是穿越未来。
而是某个更高维度上的“折叠”:两段本应平行的生命线,因为同样极致的爱与遗憾,产生了短暂的、违背所有物理定律的交织。
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
你无法指出起点,也无法指出终点。每个点都同时是开始与结束,是原因与结果。
江畔平的死,成了谢青崖归来的“因”。
谢青崖的追寻,成了江畔平能发出呼唤的“果”。
谁先?谁后?无从分辨。
在裂缝产生的那亿万分之一秒里,谢青崖的意识没有“前往”一九四三年。而是——
一九三七年秋 ·上海,闸北
谢青崖猛地睁开眼睛。
耳边是尖锐的防空警报,远处有沉闷的爆炸声。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灰尘和一种陌生的焦臭味。他躺在一片瓦砾旁,身上的西装沾满污垢,眼镜歪在一边。
他坐起身,茫然四顾。
街道上满是奔逃的人群,哭喊声、呼叫声、杂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天空被黑烟染成肮脏的灰色,远处有建筑物在燃烧。
这不是医院。
这甚至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上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没有老人斑,指节分明有力。这是一双年轻的手。他颤抖着摸向脸颊,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而非松弛的皱纹。
“让开!让开!”
有人撞了他一下,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谢青崖踉跄着站起,冲到路边一个破碎的橱窗前。
玻璃映出一张脸。
年轻,苍白,戴着金丝眼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那是他三十岁时的模样——不,甚至更年轻些,是他刚从欧洲回国时的样子。
一九三七年。
淞沪会战。
这个日期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他记得这段历史: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上海成为战场。三个月后,这座城市沦陷。
而他,谢青崖,一个本该在二零二四年死去的物理学家,现在站在了一九三七年的闸北街头。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混杂着绝望与希望的情绪。
如果这是一九三七年……
那么江畔平——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谢青崖转身,逆着逃难的人潮,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不知道该去哪,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找到他。
在历史变成悲剧之前。
在一切还来得及——或者,在一切都已来不及——的时刻。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的青年,正搀扶着一位受伤的老人艰难前行。青年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他看见了谢青崖。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江畔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他没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像在梦里见过,像在前世见过,像他等了一辈子——虽然他才二十二岁——的人,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谢青崖也看见了他。
隔着混乱的街道,隔着硝烟与尘土,隔着八十年未见的时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江畔平眨了眨眼,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更强烈了。他几乎要开口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但谢青崖先动了。他穿过人群,朝江畔平走来。脚步起初有些踉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他停在他面前,呼吸急促,眼镜后的眼睛里有太多江畔平看不懂的情绪:震惊、狂喜、悲伤,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江畔平迟疑地开口。
谢青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江畔平的脸颊——一个逾越了陌生人界限的动作。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触感轻得像怕碰碎一场梦。
“终于……”谢青崖的声音哑得厉害,“终于找到你了。”
江畔平愣住了。
但他没有躲开。
因为当这个陌生人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灵魂深处的震颤。
像迷失已久的半身,终于找到了另一半。
像时间的裂缝,在这一刻,悄然合拢。
又或者,才刚刚开始。
远处,又一声爆炸响起。
黑烟升腾,遮住了半个天空。
而在这破碎的人间,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相遇了。
莫比乌斯环的第一个节点,就此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