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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夜 ...

  •   江畔平留下后的第三天早晨,谢青崖在墙上贴了张毛边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了三行字:

      一、不问过去
      二、不想太远
      三、先顾眼前

      纸贴在煤炉旁的墙上,正对着桌子,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是什么?”江畔平端着粥碗问。
      “新规矩。”谢青崖也端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从今儿起,咱们照这个来。”

      江畔平看看那三行字,又看看谢青崖。谢青崖正低头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下有青黑——这几天他都没睡好,夜里总听见他翻身。

      “不问过去,”江畔平慢慢念,“是指不问你的过去,还是都不问?”

      “都不问。”谢青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多想无益。”
      “那不想太远呢?”
      “就是字面意思。”谢青崖放下碗,“别老想着1943年冬天会怎么样。日子要一天天过,事儿要一件件做。想太远,人容易慌。”

      江畔平不说话了。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陈米煮的,有股霉味,但热乎乎的,能暖身子。

      “那先顾眼前,”他问,“眼前要顾什么?”

      谢青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子。册子封面上没字,翻开里头,是用钢笔画的图——各种工具的用法,绳结的打法,简易伤口的处理。

      “从今天起,每天学一样。”谢青崖把册子推过来,“学会了,再学下一样。不贪多,但要学扎实。”

      江畔平接过册子,翻了翻。图画得很仔细,旁边还有小字注解。他认出那是谢青崖的字,清瘦有力。

      “这都是你画的?”
      “嗯。”
      “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夜里。”谢青崖重新坐下,“你睡着的时候。”

      江畔平抬起头。煤油灯的光晕里,谢青崖的脸显得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头,像烧着两簇不肯灭的火。

      “你……”江畔平想说“你别熬太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谢青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的事,就会一直做下去,做到撑不住为止。

      “今天先学这个。”谢青崖翻到册子第一页,上面画着几种不同的绳结,“这是平结,这是八字结,这是称人结。每种结用在什么地方,怎么打,怎么解,都要记牢。”

      江畔平点点头,认真看起来。图旁边有步骤,一步两步三步,画得很清楚。他拿起桌上的一段麻绳,照着图样试着打。

      手有点笨。绳子不听话,扭来扭去。江畔平试了几次,都没打成。

      “不是这样。”谢青崖伸出手,“你看,先这样绕过去,再这样穿过来。”

      他的手指很灵活,绳子在他手里听话得很,几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称人结。江畔平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系鞋带——也是这么耐心,一遍遍教,从不嫌他笨。

      “我再试试。”江畔平接过绳子。

      这一次,他照着谢青崖的步骤,慢慢来。绕过去,穿过来,拉紧……成了。虽然结打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称人结。

      “对了。”谢青崖说,“就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江畔平又练了几遍。绳子勒得手指发红,但结打得一次比一次像样。打到第五遍时,已经能打出个端正的结来了。

      “学得挺快。”谢青崖看着他打的结,“比我第一次学的时候快。”

      江畔平抬起头:“你第一次学是什么时候?”

      话问出口,他才想起墙上的规矩——不问过去。他有点懊恼,刚定规矩就犯了。

      但谢青崖没生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很久以前了。久到……都快记不清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江畔平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谢青崖站起身,“你把册子再看看,我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跟你去。”
      “不用。”谢青崖穿上外套,“你继续练。绳子不够了,床底下还有。”

      他戴上帽子,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江畔平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段麻绳。绳结勒过的痕迹还在手指上,红红的,有点疼。他看向墙上的三行字,又看向册子里那些细致的图画。

      不问过去,不想太远,先顾眼前。

      说得容易。可人活着,哪能真不想过去,不想将来呢?

      他翻开册子第二页。这一页画的是简易滤水器——用沙子、石子、木炭,一层层铺在竹筒里,能把脏水滤得干净些。旁边写着字:“野外求生必备”。

      第三页是伤口缝合的基本手法。图画得仔细,针怎么拿,线怎么走,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小字:“若无缝合线,可用头发或植物纤维替代。”

      江畔平一页页翻下去。止血带的使用,骨折固定法,识别可食用植物,躲避追捕的要点……每一样都实用,每一样都是在紧要关头能救命的东西。

      谢青崖在教他怎么活下去。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世道里,活下去。

      江畔平合上册子,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弄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谢青崖说的那句话:“我会一直试,试到他活到头发白的那天。”

      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烫,也发酸。

      十二月二十二,冬至。

      往年这时候,弄堂里早就飘出桂花酒酿圆子的甜香,家家户户都在搓汤圆。可今年,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谢青崖还是出去了,说要去买点糯米粉。

      “真买得到吗?”江畔平问。他听说现在粮食管制,糯米粉这种稀罕物,黑市上都得用金条换。

      “试试。”谢青崖说,“总不能冬至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提着个小布袋,脸上带着笑:“买到了。贵是贵了点,但好歹有。”

      布袋里装着糯米粉,不多,大概只够做一小碗汤圆。还有一小块红糖,用油纸包着,已经结成硬块了。

      “你会做汤圆吗?”谢青崖问。

      江畔平摇头:“我娘会,但我没学过。”

      “我也不会。”谢青崖说,“不过可以试试。”

      两人在狭小的亭子间里忙活起来。糯米粉倒进碗里,加温水,慢慢和成团。谢青崖的手很巧,面团在他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柔韧。江畔平帮着把红糖敲碎,包进小小的剂子里。

      “我小时候,”谢青崖一边搓汤圆一边说,“冬至这天,家里一定要吃汤圆。我母亲说,吃了汤圆,就算长了一岁。”

      “你家……”江畔平顿了顿,想起不问过去的规矩,改了口,“你家那边也过冬至?”

      “过的。”谢青崖说,“不过我们那儿不吃汤圆,吃饺子。”

      “那你现在会搓汤圆了。”
      “现学的。”谢青崖笑了,“第一次搓,搓得不好看。”

      确实不好看。汤圆大小不一,有的露了馅,有的裂了口。但两人都不在意,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沸水里。

      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汤圆在里头翻滚,慢慢浮起来。谢青崖用漏勺捞出来,盛进两个碗里。一碗五个,不多,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冬至快乐。”谢青崖把一碗推给江畔平。

      江畔平接过碗,看着碗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汤圆。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带着糯米和红糖的甜香。

      “谢谢。”他说。

      两人对坐着,吃汤圆。汤圆皮有点厚,糖馅没化开,吃在嘴里硬邦邦的。但很甜,甜得人心里发软。

      “我娘做的汤圆,”江畔平咬了一口,慢慢说,“皮薄馅多,一咬开,糖汁就流出来。她总说,吃了汤圆,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

      “你娘……”谢青崖看着他,“她现在在哪儿?”

      “宁波老家。”江畔平说,“我去年回去过一次,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还在给人洗衣裳。我说接她来上海,她不肯,说住不惯。”

      谢青崖没说话。他低下头,吃自己的汤圆。吃了两个,才说:“等世道好了,接她来。”

      “等世道好了……”江畔平重复着这句话,“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谢青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把外头的灯火都模糊成一片晕黄。

      “会好的。”他说,“总会好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江畔平听着,心里那点茫然忽然就淡了些。

      吃完汤圆,谢青崖又拿出那本册子:“今天学新的。”

      “冬至也不歇一天?”
      “不歇。”谢青崖翻开册子,“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多学点。”

      今天学的是简易发报机的组装。图画得很复杂,各种零件,各种线路。江畔平看着,有点发怵。

      “这个……我能学会吗?”
      “能。”谢青崖说,“我一步一步教你。”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头是各种无线电零件——线圈、电容、电阻、矿石、耳机……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矿石收音机的零件,改一改就能做成简易发报机。”谢青崖拿起一个线圈,“你看,这样绕,绕多少圈,绕多密,都有讲究。”

      他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讲一步,就示范一遍,然后让江畔平自己动手试。

      江畔平学得很认真。线圈要绕得均匀,不能松也不能紧;线路要接得准确,不能错一根;矿石要调得合适,不能偏一点……每一步都要耐心,都要仔细。

      他想起谢青崖说的“先顾眼前”。眼前就是这根线圈,就是这条线路,就是这个零件。别的都不去想,只想怎么把它们装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咯咯响。但屋里很安静,只有零件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谢青崖偶尔的指点声。

      终于,在半夜时分,简易发报机组装好了。虽然简陋,虽然只能发很短的信号,但确实能用。

      “试试。”谢青崖递过电键。

      江畔平接过电键,手指有点抖。他按照谢青崖教的,一下一下按下去。哒,哒哒,哒哒哒……电键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他问。
      “摩尔斯电码。”谢青崖说,“你刚才发的是‘SOS’,求救信号。”

      江畔平放下电键,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装置。几根线圈,几块矿石,一些电线,拼在一起,就能把声音传出去,传到很远的地方。

      “学会了这个,”他说,“就能跟很远的人联系了?”
      “嗯。”谢青崖点头,“不过要小心。日本人现在监听得很严,发报不能太久,不能太频繁。而且……一定要用密码。”

      “密码怎么编?”
      “我教你。”谢青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最简单的,是替换法。把字母换成数字,或者换成别的符号。复杂一点的,可以用……”

      他讲得很细。江畔平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教我的这些,都是以后用得上的,对吗?”

      谢青崖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江畔平,看了很久,才说:“对。都用得上。”

      “在1943年之前?”
      “……对。”

      江畔平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密码。纸上的符号密密麻麻,像一片看不懂的星空。

      但他知道,这片星空里,藏着活下去的路。

      冬至后第三天,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天冷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煤炉里的煤快烧完了。谢青崖说要去弄点煤,不然这个冬天熬不过去。

      “我跟你去。”江畔平说。
      “不用。”谢青崖系上围巾,“你在家看着炉子,别让它灭了。我很快就回来。”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渐渐远了。

      江畔平坐在炉边,看着炉子里微弱的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像随时会熄灭。他添了最后一块煤,火旺了些,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屋里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江畔平裹紧了衣裳,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把弄堂染成一片灰白。几个小孩子在雪地里跑,笑声脆生生的,传到楼上。

      江畔平看着他们,想起了妹妹小满。小满也喜欢雪,小时候一下雪,她就嚷嚷着要堆雪人。娘总说“冷,别冻着”,但还是会给她缝厚厚的手套,让她出去玩一会儿。

      不知道宁波下雪了没有。不知道娘和小满有没有厚衣裳穿,有没有暖和的被子盖。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谢青崖——谢青崖走路没那么慌。

      江畔平警觉起来。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上来的是隔壁的梳头姨娘。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个手绢,一边上楼一边回头往楼下看,像怕有人跟着。

      江畔平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姨娘,怎么了?”

      梳头姨娘吓了一跳,看见是江畔平,才松口气:“小江啊……你在家就好。谢先生呢?”

      “出去了。有什么事吗?”
      “刚才……”梳头姨娘压低声音,“刚才我在巷口,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打听谢先生。”

      江畔平心里一紧:“打听什么?”
      “就问谢先生是不是住这儿,是干什么的,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梳头姨娘的声音都在抖,“我看他们不像好人,就赶紧回来了。小江啊,你跟谢先生……没惹什么事吧?”

      “没有。”江畔平说,“谢谢姨娘。这事……您别跟别人说。”
      “我知道我知道。”梳头姨娘连连点头,“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这世道……唉。”

      她匆匆上楼去了。江畔平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穿黑衣服的人……是侦缉队?还是特高课?他们在打听谢青崖。为什么?是因为码头那场爆炸?还是因为别的?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弄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在飘。但巷口那边,好像确实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窗关着,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谢青崖不能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畔平就慌了。他看了看炉子,火苗已经很弱了。又看了看墙上的三行字——不问过去,不想太远,先顾眼前。

      眼前就是要让谢青崖别回来。

      可他怎么通知谢青崖?谢青崖没说过要去哪儿弄煤,这么大的上海,他上哪儿去找人?

      江畔平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想起那台简易发报机。虽然只能发很短的信号,虽然可能根本传不远,但……总得试试。

      他冲到桌边,打开发报机。手有点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回忆谢青崖教的摩尔斯电码,回忆那些密码规则……

      有了。

      他拿起电键,开始发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很短的一段信号,重复了三遍。

      这是他和谢青崖约定的紧急信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意思是:危险,别回来。

      发完报,江畔平关掉发报机,把零件迅速拆散,藏回床底下的木箱里。然后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梯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雪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江畔平一会儿看窗外的雪,一会儿看墙上的挂钟——谢青崖出去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他应该收到信号了吧?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正想着,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江畔平冲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汽车启动了,慢慢开出了巷口。

      走了?

      他不敢确定。也许只是换个地方停,也许还会回来。

      又过了半小时,楼梯上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很稳。

      是谢青崖。

      江畔平冲到门边,拉开门。谢青崖正走到楼梯转角,手里提着一个小麻袋,肩上落满了雪。

      “你……”江畔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身让谢青崖进屋,迅速关上门,还上了锁。

      “怎么了?”谢青崖放下麻袋,拍了拍身上的雪。

      江畔平把梳头姨娘的话说了一遍。谢青崖听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你发报了?”他问。
      “发了。发了三遍。”
      “什么时候发的?”
      “大概……一个小时前。”

      谢青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巷口空荡荡的,那辆黑色汽车已经不见了。

      “他们可能监听到了。”谢青崖说,“虽然信号很短,但如果是专业的监听设备……”

      “那怎么办?”江畔平的心又提起来。

      谢青崖转过身,看着他。煤油灯的光晕里,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表情。

      “你做得对。”他说,“发报是对的,让我别回来也是对的。”

      “可是你回来了。”
      “我绕了路。”谢青崖说,“而且……我也收到了你的信号。”

      江畔平一愣:“你收到了?怎么收到的?”

      谢青崖没回答。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接收器——比他们组装的发报机更小,更精致。

      “这个……”江畔平睁大眼睛,“这也是你做的?”
      “嗯。”谢青崖把接收器放回去,“一直带在身上。”

      原来他早有准备。原来他教自己发报,不只是为了以后用,也是为了现在能用上。

      “那现在怎么办?”江畔平问,“那些人还会来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谢青崖说,“但我们得做好准备。”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拿下那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除了文件、护照和手枪,还有两个小布包。

      “这是你的。”谢青崖把一个小布包递给江畔平,“里面是新的证件,一些钱,还有一个地址——如果在上海待不下去,就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

      江畔平接过布包,捏了捏。硬硬的,应该是金条。他抬起头:“那你呢?”

      “我有我的。”谢青崖把另一个布包收进口袋,“但我们最好别分开。分开,更容易出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走?”
      “暂时不用。”谢青崖说,“但要有随时能走的准备。证件、钱、必需品,都收拾好,放在随手能拿的地方。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江畔平:“从今天起,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一有动静,马上叫醒对方。”

      江畔平点点头。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裳,那本册子,还有谢青崖给他的布包。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下了。

      谢青崖也在收拾。他的东西更少,只有几本重要的书,一些文件,还有那个铁皮盒子。

      收拾完,两人对坐在桌前。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谁也没去添煤——煤要省着用,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你怕吗?”谢青崖忽然问。

      江畔平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就不怕。”江畔平说得很认真,“你教了我这么多,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谢青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好。”他说,“那咱们就一起应对。”

      夜深了。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上海都裹在一片素白里。

      谢青崖守上半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眼睛望着窗外。江畔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他听着外头的风声,雪声,还有谢青崖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青崖轻声说:“睡吧。有我在。”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江畔平“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他真的有点困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谢青崖在哼一首曲子。调子很陌生,很舒缓,像摇篮曲。他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但听着听着,心就静了下来。

      在曲子声里,他睡着了。

      江畔平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炉子早就灭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冻得他手脚冰凉。他摸索着坐起身,看向窗边——谢青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谢先生?”江畔平小声叫。

      没有回应。

      江畔平心里一紧,连忙下床走过去。走近了才看见,谢青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边,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睫毛在偶尔颤动。

      守夜的人自己睡着了。

      江畔平本想叫醒他,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见谢青崖眼下深深的青黑,看见他紧蹙的眉头,看见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嘴角。

      这个人太累了。

      江畔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想拿件衣裳给谢青崖披上。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谢青崖忽然动了一下。

      江畔平僵在原地,以为他醒了。但谢青崖只是换了个姿势,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胸口。

      月光从结了霜的窗户透进来,在谢青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那张总是镇定、总是克制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嘴唇微微张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畔平鬼使神差地走近一步,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谢青崖忽然动了。

      不是醒来,而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的头慢慢抬起,眼睛依然闭着,脸却转向江畔平的方向。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的嘴唇碰了碰江畔平的额头。

      一个吻。

      轻得像雪落在脸上,快得像错觉。如果不是额头上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江畔平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他整个人僵住了,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得厉害,震得胸腔发疼。

      谢青崖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依旧闭着眼,头慢慢转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江畔平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却烫得吓人。他愣愣地看着谢青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安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是无意识的动作?是把他当成了别人?还是……

      江畔平不敢想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寒气从墙砖渗进身体,却压不住脸上烧起来的热。

      他想问,想问谢青崖刚才做了什么,想问那个吻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样?

      如果谢青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他该怎么接?如果谢青崖承认了,那之后呢?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

      江畔平想起墙上的三行字:不问过去,不想太远,先顾眼前。

      眼前是什么?是有人在打听谢青崖,是他们可能需要随时逃走,是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

      不是这个吻。

      不是这个轻得像雪、烫得像火的吻。

      江畔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棉袄,轻轻披在谢青崖身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谢青崖动了一下,但没醒。他只是无意识地拉紧了棉袄,往衣裳里缩了缩,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江畔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柔软。

      他回到自己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额头上那个被吻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耳边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一瞬间细微的声响——谢青崖的呼吸,嘴唇碰触皮肤的轻响,还有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这一夜格外漫长。

      江畔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感受着额头上那个挥之不去的温度。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等天亮。

      等天亮了,谢青崖醒来,一切照旧。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问。

      就当那是个梦。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雪夜的梦。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而屋里,两个人,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中间隔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一场不会停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冬至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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