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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

  •   天刚蒙蒙亮,谢青崖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墙角那个小藤箱——昨天夜里他收拾好的。里面装着两套厚实的衣裳、几本江畔平平时看的书、一个装着常用药的小铁盒,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证件和钱。

      钱不是纸币,是金条。谢青崖把它们锯成小块,缝在衣裳的夹层里。摸上去硬邦邦的,但穿在身上看不出来。

      “水路到香港,陆路过境去昆明。”昨晚他对江畔平说,“每条路都安排了接应的人,暗号记牢了吗?”

      “记牢了。”江畔平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谢青崖看着他低垂的脑袋,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要起早。”

      现在,谢青崖站在冷飕飕的屋子里,看着还在睡的江畔平。二十岁的年轻人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煤炉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呵出来的白气。

      谢青崖蹲下身,替他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江畔平生病的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或者只是睡相不好踢了被子。每一次,他都小心翼翼,像对待什么珍贵的物件。

      今天之后,大概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六点整,谢青崖轻轻推醒江畔平:“该起了。”

      江畔平睁开眼睛,眼神还有点迷糊,但很快就清醒了。他坐起身,看了看墙角的藤箱:“现在走?”

      “吃了早饭再走。”谢青崖从炉子上端下一锅热粥,“米不多了,但够吃一顿饱的。”

      粥煮得很稠,里面切了细细的咸菜丝。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屋里只有碗勺碰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船是几点?”江畔平问。

      “九点半。黄浦码头,三号泊位。”谢青崖说,“送你去的人七点半在巷口等,穿灰棉袍,戴黑毡帽。暗号是‘今天风大’,你回‘正好行船’。”

      江畔平点点头,继续喝粥。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到了香港,”谢青崖又说,“有人会安顿你住下。先别急着联系谁,多看几天。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情况不对,就用我教你的法子脱身。证件和钱要分开藏,永远留一份备用的在身上。”

      “知道了。”江畔平说。

      一碗粥喝完,天已经大亮了。江畔平起身换衣服——谢青崖给他准备的一套深蓝色工装,料子厚实,适合远路。他穿好衣服,系扣子时,谢青崖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领子立起来。”谢青崖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凉得很,“风大,别灌了风。”

      江畔平没说话,任由他整理。

      一切都收拾妥当。藤箱提在手里不算重,但江畔平觉得胳膊发沉。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个月的亭子间——书桌、煤炉、两张床、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有站在屋子中间的谢青崖。

      “我走了。”他说。

      谢青崖点点头:“路上当心。”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一句“再见”。就这么简单。

      江畔平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响着。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拐角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青崖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他抬了抬手,像是告别。

      江畔平也抬了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下了楼。

      上午十点,黄浦码头。

      江畔平站在三号泊位附近,手里提着藤箱,眼睛扫着四周。穿灰棉袍、戴黑毡帽的人还没来,但码头上已经有不少等船的人了——拖家带口的,拎着大包小包的,脸上都写着不安和着急。

      船是条旧货轮,改装过,能坐人。船身上锈迹斑斑,烟囱冒着黑烟,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

      江畔平看着那条船,心里空落落的。真要走了吗?离开上海,离开所有认识的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想起了娘和妹妹。娘还在宁波老家,给人洗衣裳、缝补。妹妹小满在纱厂做工,今年才十二岁。她们都不知道他在上海干什么,只以为他在“念书”。

      要是他就这么走了,她们怎么办?

      还有组织里的同志们。那些没印完的传单,那些等着送出去的消息。要是他走了,谁来接?

      还有谢青崖。

      江畔平的手攥紧了藤箱的提手。谢青崖说,他的“任务”就是送自己离开。那自己走了,谢青崖的“任务”就完了,然后呢?他会去哪儿?会像他突然出现那样,突然消失吗?

      “今天风大。”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江畔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棉袍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毡帽,手里也提着箱子。

      “正好行船。”江畔平低声回。

      男人点点头,示意他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往检票口走。队伍很长,挪动得很慢。江畔平排在男人后面,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码头入口瞟。

      他在等什么?等谢青崖追来?还是等什么别的?

      快到检票口时,前面突然乱了起来。几个日本兵带着侦缉队的人来了,开始抽查行李。

      “证件都拿出来!”一个翻译官扯着嗓子喊,“箱子打开!”

      队伍里一阵骚动。江畔平看见有人偷偷把东西往江里扔,有人想往后溜,但立刻被拦住了。

      穿灰棉袍的男人回头看了江畔平一眼,眼神示意:别慌。

      江畔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证件。证件是假的,但做工精细,应该能混过去。麻烦的是藤箱里的东西——那些缝在衣裳里的金条,要是被摸出来,就糟了。

      搜查的人越来越近。江畔平看着他们粗暴地翻行李,把衣裳扔得满地都是,把吃食踩在脚下。一个老太太哭着求他们别摔她的坛子,被一把推倒了。

      江畔平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边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炸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日本兵和侦缉队的人立刻朝那边冲过去。

      乱哄哄的当口,穿灰棉袍的男人一把抓住江畔平的手臂:“快走!”

      他们趁机挤过检票口,朝舷梯跑。船已经在收舷梯了,水手在喊:“快!快!”

      江畔平被男人推上舷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回过头,想再看一眼码头,却看见刚才排队的地方,几个没来得及上船的人被日本兵按在地上打。

      船慢慢离了岸。江畔平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越来越远,看着上海的天边慢慢变成一条灰线。

      他真的走了。

      穿灰棉袍的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船票:“你的铺位在下面,三层,六号。没事别上来。”

      江畔平接过船票,点点头。男人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谢先生让我捎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男人顿了顿,“‘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男人下了甲板,消失在人群里。

      江畔平捏着那张船票,在甲板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想起谢青崖说这话时的样子——那种认真到近乎痛苦的样子。

      活下去。

      为什么谢青崖这么在乎他活不活?就为了那些“以后会做的事”?还是为了别的?

      船开到了黄浦江中间,上海彻底看不见了。江畔平转身,准备下船舱。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刚才码头那爆炸,是有人故意放的。”

      “真的?谁这么大胆?”

      “不知道。但听说放炸弹的人被抓了,当场就打死了……”

      江畔平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谢青崖说过,前两次都有“意外”。这次的爆炸,是意外吗?还是……谢青崖安排的?

      就为了让他顺利上船?

      江畔平不敢往下想。他快步走下舷梯,找到自己的铺位——一个小小的三等舱,六个铺位,已经挤了五个人。他把藤箱塞到床底下,在唯一空着的下铺坐下。

      舱里很闷,有汗味、脚臭味,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其他几个人在聊天,说老家,说家里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江畔平听着,没说话。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让自己静一静。

      可脑子里全是谢青崖的脸。谢青崖教他认那些奇怪的符号,谢青崖给他包扎伤口,谢青崖站在门口送他走的样子。

      还有谢青崖那句没说完的话。

      码头爆炸的消息传来时,江畔平忽然明白了:谢青崖做的这些,不单是为了那些“以后”,也不单是为了什么“任务”。

      是因为在意。

      很在意很在意。

      在意到愿意冒险,愿意算计,愿意瞒着所有事,只为了让他活。

      这个念头一起,江畔平心里就有了决定。

      船在下午三点停靠一个小码头,上下客人。

      江畔平提着藤箱,跟着下船的人一起,挤上了码头。穿灰棉袍的男人站在舷梯边,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有样东西忘在上海了。”江畔平说。

      “什么东西比命还重要?”男人皱眉,“船只停二十分钟,不上来就赶不上了。”

      “我知道。”江畔平说,“麻烦您给谢先生带句话:他的心意我领了,但我有我自己该走的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谢先生也说,你可能会这样。”

      江畔平一愣:“他怎么说?”

      “他说,你要是中途下船,就别拦你。”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给你的。说你要是决定回去,就把这个给你。”

      江畔平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他想当场拆开,但男人按住了他的手:“回去再看。现在,真想好了?真要回去?”

      江畔平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收舷梯的船,又看了一眼回上海的路。路上尘土飞扬,看不到头。

      “想好了。”他说。

      男人点点头,没再劝。他拍了拍江畔平的肩:“保重。”

      江畔平提着藤箱,转身走上回上海的路。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已经离岸了,男人还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然后抬起手,挥了挥。

      像谢青崖早上做的那样。

      江畔平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走。

      天擦黑时,他才回到上海市区。街上的气氛更紧张了,到处是巡逻的日本兵,行人匆匆,没人敢在街上多待。

      江畔平没直接回亭子间。他在附近的茶馆坐了一会儿,看看动静。确认没事了,才绕小路回去。

      走到弄堂口时,天已经黑透了。亭子间的窗户黑着,谢青崖可能出去了,也可能睡了。

      江畔平放轻脚步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心里突然有点慌——谢青崖从来不睡这么早,也不会不答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屋里一片漆黑。江畔平摸到桌边,划亮火柴,点上煤油灯。

      灯光散开,照亮了屋子。一切都和他走时一样,甚至更整齐——床单换了,地扫了,桌子擦得锃亮。但谢青崖不在。

      江畔平放下藤箱,走到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正是他之前偷偷看过的那本。页面上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要是他回来,就告诉他:这不是最后一次。只要他活着,就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会一直试,试到他活到头发白的那天。”

      江畔平的手指摸过那些字,指尖沾上了未干的墨。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什么。

      江畔平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开了。谢青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小袋米,看见屋里的光,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站在桌边的江畔平。

      两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谢青崖才走进屋,关上门,放下米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梦。

      “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船出事了?”

      “没有。”江畔平说,“我下船了。”

      “为什么?”

      江畔平拿起桌上那张纸条——男人给他的信封里只有一句话:

      “要是你想回来,我在亭子间等你。要是不回来,那就好好活。哪个选择,我都认。——谢青崖”

      他把纸条递给谢青崖:“因为这个。”

      谢青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睛里有光。

      “你看了我的本子。”他说。

      “嗯。”

      “那你该知道,留下可能会死。”

      “知道。”江畔平看着他,“但你也说过,有些事比活着更要紧。”

      谢青崖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畔平,肩膀轻轻发颤。

      江畔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上海的夜晚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灯火,像随时会灭的星子。

      “谢先生。”江畔平说,“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也不问你到底知道多少。我就问一件事:你想让我活下去,是为了那些‘以后’,还是为了我?”

      谢青崖转过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像两簇挣扎的火苗。

      “有分别吗?”他问。

      “有。”江畔平说,“要是为了那些‘以后’,那我听你的,走。要是为了我……那让我自己选。”

      长久的安静。远处传来警笛声,凄厉地划破夜空。

      谢青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要是说,是为了你呢?”

      江畔平笑了。笑容很浅,但很亮。

      “那我就留下。”他说,“和你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改了那个1943年的冬天。”

      谢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

      “那上头写的,”他说,“可能会很沉。”

      “我不怕沉。”江畔平说,“我就怕活得糊里糊涂。”

      谢青崖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合上笔记本,但没有收起来,而是推给了江畔平。

      “那就一起看吧。”他说,“看完了,你再决定要不要留。”

      江畔平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这一次,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

      谢青崖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讲。讲第一次,讲第二次,讲那些没成的事,讲每一次失去。讲1943年冬天的苏北,讲江畔平没的那天,讲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说了什么?”江畔平问。

      谢青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谢先生,这回我没让你失望吧’。”

      江畔平愣住了。他看着谢青崖,看着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谢青崖要救的,不单是他这个人,还有他心里头的某个念头。那种“不想让在乎的人失望”的念头。

      “所以,”江畔平轻声说,“你不是来改那些大事的。你是来……改一个结局。”

      “一个关于你的结局。”谢青崖说,“但你要是不想改,我随你。”

      江畔平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字。那些日期,那些记下来的事,那些涂掉又写的。还有最后一页那句话:

      “这不是最后一次。只要他活着,就还有下次,下下次……”

      他合上笔记本,推回给谢青崖。

      “我留下。”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教我。”江畔平看着他的眼睛,“教我要活下去该知道的所有事。不单是怎么活命,还有……怎么才能活到1943年之后。”

      谢青崖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他笑了,笑得很松快。

      “好。”他说,“我教你。”

      那天晚上,他们说到很晚。谢青崖开始一样样教江畔平——不单是本事,还有对这个世道的理解,对往后日子的琢磨,对危险的辨认。

      江畔平学得很认真。这一回,他不是被动地听,而是主动问,主动想。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为了自己活而学,而是为了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去试试那个看似定好了的结局。

      夜深了,江畔平睡下后,谢青崖在笔记本上写了新的一行:

      1937.12.20 夜 他回来了。
      这一回,不是我在救他。
      是我们一起试。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看向床上睡着的江畔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谢青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回,真会不一样。

      不是因为安排得更周到,不是因为准备得更齐全。

      而是因为,这回他们是一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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