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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27 阿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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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珀不知道自己偷看被人发现了,再说他也没看多久,房霁没吃两口就让一个大叔给叫走了。
板凳都没坐热乎,来去都快,抓都抓不住。
酒桌上的气氛正酣,猴子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张绿潭吼,嘴就没离开过杯沿。
房霁刚走没多久,刘老栓就盯上他了,像一只看到独行的唐三藏的妖精,拿着瓶酒冲到他们这边,要一起喝两杯。
他在沈珀旁边坐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沈珀倒了一杯。
“阿霁他哥,咱俩喝一个。”
沈珀看着面前那杯酒,犹豫了,他不太想喝。
“酒量咋样?”
“一般。”他推开杯子。
李海大嗓门喊:“哥你谦虚了,上次在饭馆,我看哥你喝了不少,没事人一样。”
刘老栓听了,直接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沈珀面前的杯沿,仰头干了,不给他推辞的机会。
沈珀沉默了一拍,怎么着也得回人家一杯,也干了。
酒液烧过喉咙,不算太烈就是有点辣。
刘老栓眼睛一亮:“好!爽快!”他又给两个人满上,“再来。”
猴子在旁边看见了,举着杯子凑过来:“我也来,敬你一个!”他杯子歪歪斜斜地伸过来,酒洒了小半杯。
沈珀被两面夹击,头疼。
猴子喝了然后红着眼睛盯着他直勾勾看。
一圈下来,沈珀面前的酒瓶空了大半,他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
猴子又给他满上,竖起大拇指:“好酒量!他哥,看不出来啊,文文静静的,喝起酒来一点都不含糊。”
沈珀已经没话了,从第四杯开始就沉默不语,只要有人给他倒酒,他就喝,毫不推辞。
李海几个人在旁边看呆了,张绿潭下巴快掉地上了。
“沈哥,你是不是喝多少都不上脸?上次在饭馆也是,喝了好几杯,脸都不带红的。”
张绿潭把猴子手里的酒瓶抢下来,不然猴子没完没了还要接着倒。
沈珀点点头,眼神比平时散,像蒙了一层薄雾。
院子里各玩各的,齐淼跟卢清梅他们在屋里聊天,不知道外面这群人都喝醉了。
房霁和叫走他的大叔回来的时候,酒桌上走了一半的人,杯盘狼藉,热闹不减。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沈珀。
一桌人只有张绿潭还端正坐着,他转眼看见房霁,立马指了指院子角落:“人那儿呢。”
沈珀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捧着空酒杯不放。
房霁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沈珀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喝了多少?”房霁凑过去闻了闻,酒气不小。
沈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知道。”
房霁伸手把杯子拿过来,放在地上。沈珀没抢过他,手空了,就放在膝盖上,很乖。
“你特么醉得不轻。”房霁笃定。
沈珀不信:“……没有。”
他这会儿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看着房霁。眼睛还亮亮的,嘴边带笑,像小孩子看大人。
房霁愣了一下。
直到后面那大叔急了,喊他:“阿霁,东西都准备好了,咱走呗!”
“知道了,马上。”
他话音未落,沈珀突然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你要上哪?”两人异口同声。
房霁:“我去镇上,你待在这醒醒酒吧,别瞎跑了。”他说完就转身,还没迈开腿手就被人拉住。
沈珀用力攥着房霁的手腕,口齿清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房霁没松口,虽然是拒绝但语气比平时软:“你进屋睡会。”
沈珀犟着没动。
房霁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人喝醉了,跟着也是累赘。他看着沈珀,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忽然觉得,拒绝他比答应他还难。
“随你。”
沈珀最终得偿所愿,死皮赖脸跟了上去。
原本房霁还想扶他一下,不过事实证明他多虑了,沈珀一路走得很稳当,还比没喝醉的时候有范儿。
走到外面,大叔先一步骑着车走了,房霁跨上摩托车,回头。
“你快点。”
沈珀“哦”了一声,跨上后座。
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往前一窜,房霁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的人一眼。那人呼吸很轻,脸上没表情,整个人放空了,走神了,安安静静的。
他收回目光,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沈珀坐在车上习惯性地记忆路线,可是被酒精冲过的脑子不太好使,迷迷糊糊开始犯困。等摩托车停下来,他定睛一看,周围很陌生,根本没来过的地方。
房霁熄了火,转身进了一家店铺,没让他跟着。
沈珀从后座下来,靠在车旁,这次没执意要跟了。
这是家临街商铺,门脸挺大的,招牌是老式的金属字,掉漆严重,看出来是“三水商贸”四个大字,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里面亮堂堂。
他看着房霁推门进去,门口的风铃响了,里面几个穿着正式的男人迎上来,态度热络,都是熟人。房霁跟他们握了下手就松开了,没有很热情,是办正事。
沈珀靠坐在车边吹风,抬手扯松了领口,视线不离。
一群人里显然房霁年纪最小,穿得也最随意,但是他张嘴说话的时候,那几个男人都认真听,时不时点头称是。
他侧着身站着,沈珀可以看到他的脸。听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会微微皱眉,嘴巴抿着,不过和平时不耐烦的死倔模样迥异,有一种别样的成熟气质。
沈珀盯着招牌上的字,对于他们商谈的内容猜到了一些。
他听人讲八卦的时候多少了解过,房家世代务农,老实本分,清贫勤俭,房明远是个例外、刺头。他在外闯荡多年,回村之后没有老实继承家里的耕地,而是在镇子上做起了生意,条件还算不错,生意越做越大。
后来生意承包给了别人,但是铺面还是他们家的,房霁偶尔替齐淼来镇上收租。
所以他现在在一众长辈面前能这么从容娴熟地谈生意上的事,多半是父母耳濡目染之下的结果。
铃声又一响,房霁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推门,朝他走过来。
“你帮我拿一下,别掉了。”
“这就办完了?”
“我就是顺路过来见一下老板,还有别的事呢,咋的你累了?累了我送你回去。”房霁盯住他苍白的脸色,果断提议遣返。
沈珀赶紧拉住他:“不累,接下来去哪?”
房霁没回答,坐上车座,笑着吐槽:“你是狗皮膏药成精吗?还真是甩都甩不掉啊。”
沈珀眯眼:“之前还叫王子,现在就成狗皮膏药了?”
房霁笑容僵住,这个傻逼称呼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谁说的,我没叫过你!”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沈珀身体老老实实坐回去,嘴上开始不安分。
房霁没吱声。
“你得叫哥,知道不?”
房霁薄唇微启淡淡地吐了几个字儿。
沈珀拧起眉:“怎么骂人呢?”
“闭嘴,不然把你丢下去。”威胁。
沈珀乖乖闭上了嘴巴。
手臂环在房霁腰上,慢慢收紧,这回两个人都没戴头盔,脑袋之间少了阻隔。
上路之后沈珀一直很沉默,房霁怕他睡着倒下去还喊了几嗓子,他都没有回应。
房霁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还没看清楚就感觉肩上一沉,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上来。
是沈珀的脑袋,稳稳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的腰也被那双手臂箍住了,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房霁身体一瞬间僵住,没敢动,手握紧车把。
那人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慢,侧脸贴近他的脖子。房霁感觉到他的温度,想说点什么缓解略微尴尬的气氛,但喉咙堵住,一个字都冒不出来,索性作罢。
沈珀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迷迷糊糊动了两下,脸往温热的颈窝里埋了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均匀,睡意袭来。
“哎,别睡……”
前面传来弱弱的半句,然后又一声叹息。
车速放慢,一慢再慢,那一段土路不平,但全程都没有什么颠簸的感觉。
两边的杨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轻轻摇晃,稳稳生长。
三月多天气热了,镇上的气氛比村子更燥。一拐进这条窄街,热气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两边的房子挤得紧紧的,把风都挡在外面。
沈珀在房霁后面如影随形。他下了车就头晕,走路开始发飘,期间还踩掉了房霁的鞋。
镇小学在一条巷子尽头,铁栅栏门半开着,传达室里没人。
院子不大,一棵槐树站在中央,树枝粗壮。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长出来,浅绿里透着一点黄。
校舍是两排平房,墙面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窗户玻璃倒是亮,映着天上的云。
沈珀晕得不行,房霁把他拎到树边,让他靠在那自个儿缓缓。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喂?”沈珀费劲巴拉掏出来。
“小珀,”齐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们去哪儿了?阿霁又没拿手机联系不上他。”
“在……镇上。”
“镇上?干嘛去?”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沈珀慢慢蹲下,半死不活撩着眼皮往上看,“这是个学校。”
齐淼顿了一下,:“哦镇上小学,那我知道了,你们别着急啊,回来再给我打个电话!”
沈珀“嗯”了一声,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有房霁的身影。
挂了电话,他靠着树干蹲了会儿,腿麻,也不管干不干净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阳光很好,风轻云淡,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腿伸在阳光里。
树冠还没长满,叶子稀稀的,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身上。
沈珀眯着眼睛,犯懒,酒劲还没完全过去,脑子像泡在温水里,慢悠悠地转。
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涌出一群小孩。小的六七岁,大的也就十岁,叽叽喳喳,在操场上跑。
有几个跑到老槐树这边,忽然停住了,看见了他。
他们凑过来,挤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小孩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好奇。
他朝他们笑了一下。
看他挺友好,一个胆大的女孩往前探了一步。
沈珀立马抬起手摆了摆,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熏着小孩。
那女孩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像看一个什么稀罕东西。
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不知道跟小孩说什么,索性就靠着树让他们随便看。
那几个小孩大概是觉得这个哥哥只会笑也不会说话,没什么好玩的,又跑开了。
操场上又热闹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听着那些声音,眼皮越来越沉。
“阿霁哥哥!”
听到有人喊出这个名字,沈珀立马睁眼,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不知道是忙完了还是终于想起来他还在这儿,这厮终于回来了。
目不转睛注视房霁大步朝他走过来,但半路人被熟悉的小孩堵住了。
小女孩拽着他的袖子蹦蹦跳跳。
“阿霁哥哥,我们的花扔到树上拿不下来了!”她是来求助的。
沈珀仰头,从枝叶间隐约看到了,鲜亮的大红手捧花,是卢清梅婚礼上那束。
卡在树杈中间,离地面很高。
“怎么在这儿?”
房霁过来,瞥了眼树下打坐的人。
男孩挺起胸:“是我先抢到的!”
旁边几个小孩不服气,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你抢到又没拿住!”
“又不是我往天上扔的!”
“……”
他瘪了瘪嘴。
“扔上去拿不下来了……”
沈珀扶着树干站起来,跟房霁俩人一块仰头看。
树很老,枝杈交错,那束花卡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叉上,刚好够不着。
房霁面不改色,往后退两步,抓住最下面的枝干,脚蹬着树干,三两下就上去了。
动作利落得像只猴。
小孩们在下面仰着头,嘴巴张成一个个小圆圈。
沈珀也一样的动作,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
看房霁踩着一根粗枝,一只手扶着上面的树干,另一只手去够那束花。树枝晃了一下,下面响起一片惊呼,树上的人完全没慌,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贴在上面,挂在树上。
绸带被拽下来,花束松动了,他伸手一捞,稳稳地攥在手里。
下面炸开了锅。
“拿到了!拿到了!”
“阿霁哥好厉害!”
“扔下来!”
房霁没急着下来,他骑在树杈上低头看着下面那群仰着的小脸,听下面的人把他差点夸成了盖世英雄。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得发亮。
沈珀头回见他笑得这么张扬,恍了神。
少年背着满身斑驳的光点,冲他笑了下,像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沈珀,接着!”
房霁把手里的花束朝他使劲扔过来。
沈珀下意识伸出手,花束重重砸进怀里,花瓣散开好在都被他接住了。
等他跳下来,沈珀还是举着花一动不动,腿旁边的小男孩啃着手指头眼巴巴看着他。
“拿好了,再弄丢不管了。”
小男孩接过来,抱得紧紧的,用力点头。旁边几个小孩又围上来,叽叽喳喳的追着他跑开了。
房霁看向沈珀。
“你是不是还没醒?”
“没有。”沈珀一脸认真。
房霁盯了他一两秒:“你几岁?”他忽然问。
“二十。”
“属什么的?”
“鼠。”
房霁忍着笑,又问:“你叫什么?”
“沈珀。”
问什么答什么,乖得很。
房霁眼珠一转,往前凑:“你叫我一声哥。”
沈珀没说话,在凑近的一瞬,睫羽忍不住颤动。
“叫哥。”这个人一直在引诱他。
沈珀眼眸低垂,沉默了许久,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没大没小。
他抬眸看着面前这张脸,那双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双唇张开,声音低沉晦涩。
“……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