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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Chapter28 看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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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霁。”
这个小名几乎人尽皆知,村里的父老乡亲都这么叫他,喊了十多年比大名还熟悉。
可是从沈珀嘴里听到这两个字,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房霁笑容凝固在唇边,刹那间不知所措,只愣愣地盯着那双含笑的眸子。
无法否认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
看着看着房霁突然想,小时候他二叔会扯着狗叔跟熟人炫耀他这兄弟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完美,多么无人能比,那个得瑟的样子让人手痒痒,又实在无法反驳……而他现在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匹敌的人。
沈珀自然不知道他思维发散到了哪儿,只是见房霁怔在那里话都说不出,笑意愈深,靠在树上静静地打量。
本想趁人醉意未醒好摆弄,占回便宜,没想到反被弄得心绪混乱。
房霁懊恼不已,生硬地扭头移开目光,可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对方。
沈珀松垮的领口边还沾了几片蔫儿了的粉色花瓣,胸前的衣服皱巴巴,刚才接那捧花被砸的,头发也乱糟糟翘着,不复往日体面精致。
不过本人完全不在意,莫名其妙弯着眼睛盯他,眸光如水般沉静,似笑非笑,跟喝了假酒似的。
“你刚才干嘛去了?”沈珀主动开口问。
房霁深吸口气:“给墙刷漆,还没弄完。”这事放假之前就商量好了,一拖再拖今天才来办。
沈珀想起来刚才迷迷糊糊时接了齐淼的那通电话。
“齐姨刚才打过电话了,她联系不上你挺担心的。”
“哦,你和她说咱来小学了就行,她都知道的。”房霁满不在乎。
沈珀:“这就是你每次都不带手机的理由?”
房霁噎了一下:“我忘了……又不出远门,就这一会儿也没别人会找我啊。”这话乍一听没啥毛病,可沈珀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能是看出来沈珀脸色不对,房霁眉心一跳,小心翼翼问:“难道你找过我,我没接到?”
沈珀刚一瞬又乱想了,所以胸口闷闷的不舒服,蹙眉轻笑,不经思考就说出来了。
“我特么都不敢给你打。”
头回听到沈珀说粗话,太稀奇,房霁抿嘴把这句话反复品了几遍。
“你怕我?”他一脸不可置信,绞尽脑汁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
沈珀沉默了,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直以来不敢拨通那串号码,好几次盯着那串数字反反复复看到眼花,手指头和屏幕好像磁铁同极相斥就是碰不到一起。
但是他肯定不是因为害怕,这厮有什么好怕的!
他欲言又止,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和房霁解释,最后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对啊,我怕死了,平时都不敢看你一眼!”虽然说害怕他,但是语气却异常高傲,好像积怨已久,理直气壮地谴责他。
房霁愣住,直接气笑,也不惯着干脆拿粗话怼回去。
“你特么还不敢看我?一天天的莫名其妙盯着我还少啊,是不是以为我眼瞎?”
他早就发现了,沈珀经常偷看他,一开始没在意,但是这人最近越来越放肆,放肆到他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不瞎?”沈珀猛地怔住,心里一凉,紧张到嘴瓢,“不是……你都看到了?”
房霁:“……”
“你在这玩吧,我要接着干活了。”他摆摆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显然他还是不在乎,不屑于探究,沈珀松了口气但心里难免低落。
看到房霁迈步离开,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沈珀才决定尾随上去。
镇小学看着小,没想到七拐八绕走了半天才到最里面,房子新旧不一,泾渭分明,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年代建造的。
那一排矮房子,有一半墙壁上涂着鲜艳的油漆,后面那一半还没轮到,墙壁上的卡通画和字迹全部都模糊得看不清了。
蘸满颜料的刷子往墙上补了几笔,把褪色的向日葵描摹清晰,颜色顺着旧日轮廓渗开。上面空白的地方是用正红油漆写的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房霁的手很稳,不快不慢,每个笔画都稳当,横平竖直,看着舒服。
沈珀凑在边上看了半天一言不发,眼神逐渐清明,还带上了几分疑惑。
虽然这些卡通画中规中矩,是描着以前的轮廓一比一画出来的,单单是凭这些看不出来房霁自己真实的绘画风格,但是他就是觉着有一丝眼熟……话说整个村子里这么多人,不缺热心肠又画画好的工匠师傅,为什么偏偏就叫了房霁来画呢。
“想啥呢?”
房霁出声喊醒他。
沈珀摇摇头。
房霁不追问,看他在那儿微微蹙眉沉思,回过头兀自憋笑,萌生了点坏心思。
“哎,我画的好不好看?”他指着刚画完的小猫,挑眉。
“很可爱。”
沈珀毫不犹豫夸奖道。
“算你心目中的优秀吗?”
沈珀笑:“算。”
房霁还不算完,得寸进尺:“我画的这个和县中那幅,你更喜欢哪个?”
“……”
半天没回答,沈珀真犯了难。
“你非得跟人家比吗?”
房霁扬起下巴:“我咋不能比?你就说说,我俩有啥不一样?”
沈珀委婉道:“你俩都好,我都喜欢。”
“不能脚踏两只船。”
房霁说,一本正经的样子。
沈珀太阳穴有点疼,这绝妙的语言艺术到底是跟谁学的?
最后好在那个叫房霁来帮忙的王叔来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沈珀松了口气。
房霁一面跟王叔说话,眼睛却含着笑朝沈珀那边瞟了一下,意味不明。
“快画完了啊。”王叔满意地慢慢欣赏,“真是太谢谢你了阿霁!”
“小事。”
王叔扫过去,突然敛了敛笑容,眼含期待:“阿霁啊,重刷完色,你能不能再给画一幅?”
房霁擦擦汗:“画啥?”
“随便,听你的!”王叔两手一摊,眼含期待。
房霁犹豫了,余光看到某人懒洋洋地靠在脏兮兮的墙壁上,时而举头望明月时而低头思故乡,怪难受的。
“今天不行。”他摆摆手。
王叔没想到他会拒绝,毕竟房霁很少会拒绝帮忙。他拧了拧眉,还想争取一下。
“叔你放心好了,我走之前给你整一个清明上河图,行不?”
房霁弯腰拿毛巾把手上的颜料擦干净,面色如常跟他开玩笑。
王叔呵呵一笑,勉强答应了。
干完最后那点活儿,跟王叔闲聊了两句,房霁就要走。
“有啥急事啊,不去看看大锤小花他们了?”王叔问。
“今天不了。”房霁笑一下,不多说,转身就走。
王叔面露疑色,目送他大步流星走向靠在墙边闭着眼睛的男人,把人半扶半拽拐走了。
少年用劲儿撑着男人,手上牢牢地攥着他的胳膊,脑袋却又往另一边歪,非要摆出那一副嫌弃的样子。
头顶那片金灿灿的光散了,两个拉长的影子紧紧依靠着远去。
摩托车被扔在小学门口没管,沈珀困得不行也坐不住,这里离澡堂那栋小楼不远,房霁索性就拉着他去了那儿。
澡堂这会儿客少,门口都没人接待,房霁招呼也没打就带着沈珀上了三楼。
三楼黢黑,邻居那群人都没回来。
沈珀头昏脑胀,被人粗鲁地扔在硬板床上,磕得后脑勺生疼。
房霁一路上支撑着他也怪累,不管三七二十一也瘫倒在了床上,歪歪斜斜地躺在沈珀旁边休息。
他睡觉很快也很沉,才一会儿工夫就没了动静,睡过去了。
沈珀酒早就醒了,就是酒喝多了烧胃,又困又想吐,睡也睡不老实。
房间到了下午暗下去,还有点阴冷,两人躺在床中间,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没过多久潮冷就从周遭爬上来了。
沈珀睁开眼,怔怔地盯了会发霉长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慢慢扭过头。
房霁就睡在他身边,呼吸声很稳很轻,眉目舒展,睫毛偶尔轻微颤动,嘴唇张开一条缝,放下所有戒备。
他喉咙动了动,一眨不眨地看,目光一点一点描摹少年侧脸的轮廓,嘴唇的弧度……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翻涌,像潮水漫上来,堵在喉咙里。
沈珀很安静,没有什么动作,但是目光越来越放肆。
好像只有房霁睡着不知道,或是夜晚的时候,他才敢真的肆无忌惮地看他,白天时只能躲在暗处偷偷看,或是在心里忍不住反复描摹那个模样。
沈珀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太对劲,那种缓慢模糊的情绪很早就存在。
起初觉得对房霁的在意、信任甚至依赖,都是再正常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们都经历很多,产生了某种同类共生的依赖。如果他刚来村子认识的是别人,和另一个人待在一起一个多月,大概也会产生同样的情感。
听上去合理,可是不管怎么解释怎么分析,都像在逃避蒙骗自己。情感障碍像琥珀石那层外壳,把他和世界隔绝,喜怒哀乐到了他这里都变成一团模糊,他有点分不清想见房霁是因为习惯,因为无聊,还是因为……喜欢。
沈珀紧咬住牙,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房间里太过安静,让他的心跳变得格外清楚。
他再度睁眼侧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胸口发胀的感觉也更清晰,几乎要撑开心脏。
他把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成与房霁一致。
想靠近一点,不是站在一起、靠在一起的那种靠近,他想闻到房霁身上的气息,想触碰房霁的身体感受他的温度,想在房霁的眼睛里也看到自己的存在。
沈珀轻轻侧过身躺着,拉近了些距离。
他只是想离得近一点,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本应该熟睡不醒的房霁突然也转过头,脸朝着他,没睁眼。
“你身上长虱子了啊?”房霁嘴没张开,声音含糊不清。
“你还没睡着?”沈珀身体一僵。
“你动来动去我睡得着吗?”房霁反问,没有抱怨的意思。
沈珀沉默了,在房霁睁开眼睛之前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远了。
“睡不着的话……”
房霁说了半句就没声了,沈珀等了好半天,还以为他又昏睡过去。
“咱们去看日落吧。”
沈珀愣了下:“看日落?”
这栋小楼还有条狭窄的楼梯,能通向房顶,砖墙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贴在后背上。
他们并肩坐在房顶矮墙后面,背靠着破损残缺的墙面,就坐在地上。
沈珀的视线越过矮墙,看见镇上那条主街,这会儿太阳刚要落,街上反倒更加热闹了。
卖凉粉的四轮车悠哉游哉驶过去,一口方言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孩子放学了都跑出来,在街上嬉闹推搡,村民拉呱笑声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再远的地方,山的轮廓升起来,层层叠叠,一重重山色和天空交融在一起。
太阳悬在山脊上,红得像画出来的,越发不真实,余晖软软地铺下来,整个小河镇都蒙在了光里。
沈珀扭头。
房霁觉察到注视,回望过来,没出声,那双眼睛在等他问。
沈珀抿唇笑了笑,摇摇头:“挺美的,第一次见。”
“我也头回在这看日落。”
房霁说。
沈珀没想到这个,盯着他。
“确实挺美的。”
房霁冲他笑,眼睛弯下来,映上黄昏漫山遍野的风和光,亮亮的。
沈珀忍不住了。
“阿霁。”
房霁微微皱眉,还不太习惯沈珀这么叫他,但还是别扭地答应了:“哎,什么事儿?”
“我……”沈珀脸发烫,“没事,就想喊你一下。”
房霁随口打趣:“别喊上瘾就行。”
沈珀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