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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一次,不是对着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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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南的雨缠缠绵绵落了快一个月,洗得巷子里的青石板泛着冷光,骑楼檐角垂着晶亮的水线,风一吹就碎成冰凉的雨珠,砸在季繁的针织衫上,沁出一片湿冷。她靠在沙发里,指尖抵着心口,那里的闷疼像潮水里的暗礁,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撞得她喘不过气,只能蜷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上,任由那股钝痛漫遍全身。
阳台的雏菊瓷盆空了快三周,积着半盆浑浊的雨水,映着灰沉沉的天,像一块蒙了雾的镜子。季繁盯着那盆水,耳边忽然飘来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我给雏菊换个透气的瓷盆吧,总泡在水里要烂根的。”
她下意识弯了弯嘴角,轻声应:“好啊。”
话音落下,屋里的寂静便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昨天没洗的碗筷,泡在水里的瓷碗结了淡淡的水痕;砂锅还搁在灶台上,干结的药渣凝在锅底,成了深褐色的痂。季繁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厨房,把砂锅拎到水龙头下冲。冷水激得她指尖发麻,骨缝里都透着凉,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他”笑着把她的手包进围裙的模样:“我来洗,你别碰凉水。”
“没事,我自己来。”她对着空荡的厨房轻声说,哗哗的水流声瞬间淹没了细弱的话音。
熬药时,她习惯性地多放了半勺冰糖。从前“他”总皱着眉尝一口药汤,说太苦了,非要加些糖才肯让她喝。药香混着水汽在小屋里漫开,季繁把温热的药碗摆在餐桌左侧,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对面的空位上。阳光好不容易穿过云层,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她看着那片光亮,仿佛看见“他”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说:“今天有老顾客路过问,书店什么时候开门,我跟他们说再等等,等你好起来。”
“嗯,等我好一点就开。”她抬手把药碗往对面推了推,像是怕“他”够不着,话音落了,才想起对面从来都是空的,指尖僵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收回。
书店的卷闸门已经拉下来快一个月了,木质招牌蒙了层薄灰,连门口的风铃都落了尘。季繁每天都会走到窗边,扒着玻璃看巷口的人来人往:卖水果的阿婆推着竹车走过,篮里的芭□□着粉白的嫩;送快递的小哥裹着雨衣骑电动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巷口老字号的老板站在店门口,把刚卤好的酱肉挂在木钩上——那是“他”总给她买的,肥而不腻,酱香能飘半条街。
“今天去给叔叔阿姨送酱肉吧?”“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们上次还跟我说,想你做的桂花糕了。”
季繁的眼眶倏地就湿了。她上周才独自回了爸妈家,没敢说自己生了病,只说最近守店累了,想歇一阵子。妈妈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反复叮嘱“别一个人硬扛”,转身就往她包里塞各种吃的;爸爸话不多,只是默默去巷口买了她最爱吃的糕点,又装了一罐新晒的桂花,塞到她手里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她鼻尖发酸。
夜里,心口的疼又一次把她从浅眠中惊醒。她咬着唇死死忍住,没敢发出一点声音,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连头发都黏在了脸颊上。她摸索着想去拿床头的药瓶,指尖却不小心扫到了水杯,“哐当”一声,瓷杯摔在地板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繁繁,忍忍,我去拿药。”
那个慌乱又急切的声音就在耳边,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季繁闭上眼,眼前瞬间浮现出“他”慌慌张张起身的模样,想起他没注意到床边的凳子,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出闷响,却顾不上揉,爬起来就去翻药箱。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妄,我们分开吧。”她对着无边的黑暗,轻声呢喃。
窗外的雨还在敲打着玻璃,哒哒的声响衬得屋里更静。季繁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洇开一大片湿痕。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叫周妄的人,这个温柔体贴、会陪着她守书店、会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的人,从来都只是她的想象。
从拾光书店开张的那天起,从她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小店、看着别人成双成对开始,她就给自己编造了这样一个陪伴者。她想象他会在她整理书架时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熬夜做账时悄悄给她披上外套,会在她去医院时紧紧牵着她的手,会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她。那些细水长流的美好,那些彼此支撑的瞬间,不过是她把心底对陪伴的渴望,一点点揉成了一个影子,一个能让她在孤单时有所依靠的念想。
“谁说你拖累我了?”她学着记忆里那个温柔的语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从我们一起守着书店,从我陪你回爸妈家,从牵住你的手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放开。”
季繁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伸出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像是想抱住那个不存在的拥抱。暖黄的台灯下,她的影子在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孤单得让人心疼。她想起医生的叮嘱,要保持情绪稳定,别受刺激,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控制不住地去编造那些温暖的画面——只有这样,她才能熬过那些独自面对病痛的夜晚,才能撑着走过那些难熬的日子。
清晨,季繁是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的。那敲门声温柔又急切,不像陌生人,倒像是熟悉的人怕惊扰了她。她撑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就看见爸妈站在雨幕里,妈妈手里拎着保温桶,爸爸怀里抱着一盆新鲜的雏菊,两人的肩头都沾了雨珠,却笑得温柔。
“我的繁繁,快让妈妈看看。”妈妈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保温桶传来的暖意,触到她冰凉的手时,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爸爸把雏菊放在玄关,顺手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笑着说:“你妈听说你想喝桂花粥,一大早起来就熬了,怕凉了,一路拎着跑过来。还有这雏菊,刚从花市挑的,给你摆回阳台去,添点生气。”
季繁看着爸妈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忽然就暖了。妈妈把保温桶里的粥盛出来,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香瞬间漫开;爸爸蹲在阳台,小心翼翼地把雏菊种进瓷盆里,嘴里还念叨着“这花喜阳,等雨停了就搬出去晒晒太阳”。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爸妈的鬓角都添了白发,背也不如从前挺直了,却还在为她牵肠挂肚。
“我昨天去巷口买酱肉,老板说你好久没去了,特意给你留了一块,我给你卤了,一会儿带回去。”妈妈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眼神里满是心疼,“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特意少放了点盐,你尝尝。”
季繁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排骨,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进粥里。她忽然明白,那些她以为是周妄给的温柔,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牵挂,从来都不是她的想象,而是爸妈默默放在她身边的。她把心底的渴望,变成了一个叫周妄的影子,却忽略了,最真实、最厚重的温暖,一直都在她身边。
午后,雨终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闽南的街巷里,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季繁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雏菊在阳光下舒展嫩绿的叶片,心里的阴霾仿佛也散了些。她拿出那个写满了细碎文字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几张老照片贴了上去——有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模样,有爸妈带着她去公园的合影,还有她和爸妈一起在书店门口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爸妈站在她身边,眼里满是宠溺。
她拿起笔,在照片旁边写下几行字:“原来,我想要的陪伴,一直都在身边。”
傍晚,手机震了震,是老顾客阿婆发来的微信:“小繁,我家孙子放暑假了,天天念叨着去你店里看书,书店什么时候开门呀?”
季繁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手指敲着屏幕,回复:“明天就开。”
她起身走到书店的卷闸门旁,伸手握住冰冷的把手,用力向上拉。“吱呀”的声响里,卷闸门缓缓升起,“拾光书店”的木质招牌在夕阳下亮了起来,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像是在迎接久违的阳光。她把爸妈带来的雏菊搬到窗沿,又把那罐新晒的桂花摆进玻璃罐里,放在收银台上,看着满室的光亮,心里的疲惫终于散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季繁早早来到书店,擦干净书架,摆好书籍,给窗沿的雏菊浇了水,又泡了一壶温热的桂花茶。刚坐定,就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阿婆牵着小孙子的手走了进来,小朋友踮着脚,指着书架上的绘本,脆生生地喊:“奶奶,我要看这个!”
阿婆笑着走到收银台旁,看着季繁,眼里满是欢喜:“小繁,你终于开门啦,我们都等着呢。”
季繁笑着点头,弯腰给小朋友递过绘本,指尖触到孩子温热的小手,心里软软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落在雏菊的花瓣上,落在满室的书香里,暖融融的。她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不再把药碗摆成面对面的样子,也不再刻意去想那个叫周妄的影子。
她终于明白,那些细水长流的安稳,从来都不是靠想象来支撑的。爸妈会在周末来陪她吃饭,帮她整理书架;老顾客会在微信上给她发问候,路过时会顺手带点新鲜的水果;巷口的老字号会给她留着爱吃的酱肉,老板总会笑着说“小繁,多吃点补补身子”。
入秋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小小的书店,风铃叮铃作响。季繁看着窗沿盛放的雏菊,看着满店的阳光,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轻声说:“欢迎光临。”
这一次,不是对着空气,而是对着这真实的人间,对着这触手可及的温暖。
闽南的秋意渐浓,却少了早前的阴雨湿冷,晴光总透过云层漫下来,晒得青石板路暖融融的,巷口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拾光书店的窗沿,那盆雏菊竟又抽出了新枝,嫩生生的蓝紫花骨朵顶着晨露,在风里轻轻颤着。
季繁把书店的节奏调得极缓,每日辰时开门,午后必歇一个时辰,搬张藤椅坐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择择桂花、翻翻新到的书,或是看着巷子里的孩童追着蝴蝶跑,指尖搭在膝头的暖手炉上——那是妈妈连夜给她缝的,塞了厚厚的棉絮,焐得手心一直暖着。心口的闷疼倒成了稀客,只是偶尔晨起或稍累时来扰,她也不慌,摸出药瓶吃下,再给自己泡杯温桂花茶,靠着收银台歇会儿,便又缓过来了。
她在书店角落摆了个木架,一层放着爸妈送来的绿植,一层摆着老顾客们送的小物件:阿婆织的杯垫、小宝捏的陶泥雏菊、巷口酱肉店老板送的木筷,还有背着画板的姑娘偶然路过画的书店小像,纸页上的风铃似在叮铃作响,窗沿的雏菊开得正好。木架最上层,搁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是今年新晒的,混着些许去年的陈香,倒像是把岁岁的温柔都收在了一起。
爸妈不再日日守着她,却也有自己的牵挂方式。妈妈会算着她的药快吃完时,熬好药汁装在保温瓶里送来,顺带拎着刚做的桂花糕、芋泥包,放下东西便帮着擦书架、理书籍,嘴上絮絮叨叨叮嘱“别站太久”“别碰凉水”,手上的活却不停;爸爸则迷上了侍弄花草,隔三差五就来给雏菊换土、施肥,还从老家移了株茉莉过来,栽在雏菊旁,说“茉莉香,能衬着书香,也能给你添点生气”,如今茉莉抽了新叶,挨在雏菊的枝桠旁,倒像一对相伴的老友。
书店的生意不算红火,却胜在安稳。熟客们都知她身子弱,从不多叨扰,买完书便轻声离去,偶尔有人想歇脚,便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倒一杯她泡好的桂花茶,翻着书,阳光落在书页上,连时光都慢了下来。有放学的孩子路过,会趴在窗沿看雏菊,季繁便笑着递颗水果糖,看着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开,眼底也漾着软意。
偶尔也会有恍惚的瞬间。比如熬药时习惯性想往对面摆碗,比如整理书架时伸手想接那杯不存在的温水,比如夜里翻身时,指尖触到身旁的空寂,脑海里闪过那个温和的声音。但也只是一瞬,她会轻轻回神,把药碗放在自己面前,给自己倒杯温水,或是伸手摸一摸枕边妈妈缝的暖手炉,掌心的温度落定,那些关于周妄的念想,便也淡成了心底一抹浅浅的印记。
她不再刻意回避,也不再刻意想起。那个想象中的人,是她在最孤单、最无助时,给自己搭的一座桥,帮她跨过了那段满是阴雨的日子。如今桥已过,路已平,她便把那座桥妥帖地收在心底,不遗忘,也不执着——那是曾经的自己,对温暖最真切的渴望,是独属于那段时光的温柔。
霜降那日,下了一场薄霜,巷子里的草木覆了层白,却也衬得阳光更暖。季繁难得起了早,煮了一锅桂花糯米粥,盛了两碗,端到店门口的石桌上。没多久,爸妈便来了,妈妈拎着刚蒸的包子,爸爸抱着一盆新的雏菊,说是花市挑的,花期长,能开到冬里。
一家三口坐在石桌旁,喝粥、吃包子,聊着巷子里的琐事:酱肉店老板的儿子要结婚了,阿婆的小孙子上幼儿园了,梧桐树下的烤红薯摊换了新的炉子。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投下交叠的影子,粥香混着桂花香,飘在风里,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话语都要安稳。
“天冷了,往后别太早开门,”爸爸喝了口粥,抬眼看向书店,“实在累了,关店歇几天也无妨,爸妈又不指望你这个过日子。”
妈妈也跟着点头,往她碗里夹了个包子:“是啊,身子最要紧,我给你织了件厚毛衣,明天给你送来,天凉了就穿上。”
季繁咬着包子,鼻尖微微发酸,笑着点头应下。她从前总盼着有个人能护着她、疼着她,便想象出了周妄,却忘了,这世上最不求回报的疼惜,从来都来自爸妈。他们从不说华丽的话,却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细节里,藏在一碗碗热粥、一件件暖衣、一盆盆鲜活的花里。
午后,晴光正好,季繁把书店的窗都推开,让风带着桂花香飘进来。她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写着“原来,我想要的陪伴,一直都在身边”的那页,又添了几行字:“秋深霜寒,却有暖粥温茶,有草木生香,有岁岁相伴,拾光不负,温暖如常。”
合上书,她走到窗沿,给雏菊和茉莉浇了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映着阳光,亮闪闪的。巷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响,烤红薯的叫卖声远远传来,有客人推门进来,轻声说“老板娘,买本散文集”,季繁笑着回头,应声“好”。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地过着,秋去冬来,闽南的冬暖而湿润,书店的窗沿,雏菊谢了,茉莉却开了,洁白的小花簇在枝头,香得浓郁。季繁的身子愈发好了,医生复查时说,恢复得极好,再养些时日,便与常人无异了。
她依旧守着这间小小的书店,守着身边的温暖。爸妈会在冬日的清晨送来热汤,老顾客会在雪天(闽南难得的雪)拎着烤红薯来分享,小宝会把幼儿园画的画送给她,画里是窗沿的花、亮着灯的书店,还有笑着的她。
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叫周妄的影子,想起那个阴雨的秋天,自己对着空气说话、抱着自己取暖的日子。但心里没有酸涩,也没有孤单,只有淡淡的感激。感激那时的自己,没有放弃,感激那个想象中的温柔,撑着她走过了最难的路。
如今,她不再需要靠着想象取暖,因为她的身边,满是真实的温暖;她的日子,不再是空荡荡的寂静,而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拾光书店的灯,每日依旧会在晴光里亮起,在暮色里温柔。窗沿的花谢了又开,书架的书换了又新,来来往往的人走了又来,唯有那份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从未变过。
季繁坐在收银台后,看着满室的书香与花香,看着窗外的晴光与人间,指尖捧着温桂花茶,心里满是安稳。
这世间最好的日子,大抵便是这般,守着一方小天地,伴着所爱之人,有暖可依,有香可闻,岁岁年年,拾光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