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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决定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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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离开后的第三天,苏清钰开始收拾行李。
雨从昨夜一直下到清晨,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又像是无声的挽留。
江烬亦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从那天夜里在律所决裂后,他就消失了。
苏清钰打过一次电话,接电话的是江烬亦的助理,声音礼貌而疏离:“江总出差了,归期未定。”
“对了,江总还让我跟您说,离婚的事……”
不等助理说完,苏清钰就接起了话碴:“会离的。”
“不是不是,”电话那头的人连忙解释:“他说能不能先不离……如果您想回来,可以回来。”
苏清钰嗯了一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他想承认,自己爱着江烬亦。
可他没办法,苏名要死了,他的父亲要死了。
苏清钰打开衣帽间,属于江烬亦的那半边空空如也。
衣物、领带、手表,甚至他常用的那瓶木质香水,都不见了。
他搬走得真干净,像从未在这里生活过。
也好。
苏清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行李箱。
28寸的黑色行李箱,是去年他们一起去玩时买的。
江烬亦当时说:“买个大点的,以后我们每年都出去旅行,装满回忆带回来。”
现在,他要用它来装走所有回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他开始叠衣服。
动作很慢,每一件都要展开,抚平,再仔细叠好。
白衬衫,西装,领带……大多是职业装,是他在律所的样子,是江烬亦最熟悉的那个冷静自持的苏清钰。
但江烬亦也知道他柔软的样子。
那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是江烬亦去年冬天买给他的,说他穿这个颜色特别温柔。
那次他发烧,江烬亦就是用脸蹭着这件毛衣的领口,低声说“你好香”。
苏清钰的手指在毛衣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行李箱。
然后是一些小物件。
书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是江烬亦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床头柜上的香薰机,是他失眠时江烬亦买的,薰衣草精油的味道曾伴他度过许多无眠之夜。
还有几本法律专业书,书页间夹着一些便签,有些是他的笔记,有些是江烬亦随手画的涂鸦——一只睡着的猫,一个笑脸,或者一句“记得吃饭”。
每收拾一样东西,就是掀开一段记忆。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争吵的,和解的片段,像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苏清钰的手开始颤抖,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苏清钰,你不能后悔。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行李收拾到一半时,门铃响了。
苏清钰愣了愣,有那么一瞬间,他荒谬地希望门外站着的是江烬亦。
也许……
他打开门,看见的是三张担忧的脸。
顾颜、张清雅、沈枝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淋湿,头发贴在额头上,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震惊。
“清钰……”张清雅先开口,声音哽咽,“江烬亦打电话给我们,说……说你要搬走?是真的吗?”
苏清钰垂下眼睛,让开身:“进来吧。”
三个人挤进门,看见客厅里敞开的行李箱和收拾了一半的杂物,都沉默了。
沈枝第一个爆发。
“为什么?!你们不是好好的吗?秋游的时候明明那么好!这才过了多久?两个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枝。”顾颜拉住她,但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清钰,我们能谈谈吗?”
苏清钰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秋雨打落的叶子。
“我父亲病了。”他轻声说,“晚期肝癌,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他知道我和烬亦的事。”苏清钰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最后的愿望,是看着我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
“所以你就答应了?”沈枝不可置信,“清钰,这是二十一世纪!你不能因为父亲的意愿就牺牲自己的幸福!”
“那不是牺牲。”苏清钰摇头,“那是我欠他的。他养我这么大,我从未让他骄傲过。现在他要死了,这是他最后的愿望,我不能拒绝。”
“可是江烬亦呢?”张清雅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怎么办?你看到他那天的样子了吗?他给我们打电话时,声音都是碎的。他说‘清钰不要我了’,然后就开始哭……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哭过。”
苏清钰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顾颜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清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毁掉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幸福。你父亲可能会安心离去,但你和江烬亦呢?你们会痛苦一辈子!”
“痛苦是我应得的。”苏清钰睁开眼,眼神空洞。
“是我辜负了他,是我背弃了承诺。这一切后果,我都会承担。”
“这不是承担责任,这是自毁!”沈枝激动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父亲只是病糊涂了?也许过几天他会改变主意?也许——”
“没有也许了。”苏清钰打断她,“我已经答应了。明天就搬回我父亲那里。”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
许久,顾颜轻声问:“那我们需要做什么?怎么帮你?”
苏清钰摇头:“什么都不要做。尤其是……不要去找烬亦,不要劝他。让他恨我吧,恨比爱容易放下。”
“你太残忍了。”张清雅流泪,“对自己残忍,对他也残忍。”
“对不起。”苏清钰说,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三个人陪他坐了很久,帮他收拾完剩下的行李。
没有人再劝他,因为他们都明白,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这不是任性,不是冲动,是一个儿子在孝道和爱情之间的痛苦抉择,是压在道德和责任之下的无奈妥协。
傍晚时分,雨小了些。行李收拾完毕,两个行李箱放在门口,像两个沉默的句号,标志着一段感情的终结。
“我们送你。”顾颜说。
“不用了,我叫了车。”
“我们送你。”张清雅坚持,“至少……让我们陪你走完这段路。”
苏清钰没有再拒绝。
车来了,沈枝和张清雅帮他把行李搬上车。顾颜站在他身边,最后问了一次:“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苏清钰看着这座他住了三年的公寓楼,想起搬进来的那天,江烬亦兴奋地抱着他转圈,说“我们终于有家了”。
想起每个加班的夜晚,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想起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想起阳台上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
“不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车子启动,驶入雨中。苏清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回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都有他和江烬亦的影子。
他们曾在这里牵手散步,曾在这里争吵又和好,曾在这里计划未来,曾在这里相爱。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苏家老宅位于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是苏名早年单位分配的宿舍楼,后来一直没搬。
楼龄超过三十年,外墙斑驳,楼道昏暗,与江烬亦那套现代化公寓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个地方也装有很多苏清钰的回忆——从江烬亦家回来打包的汤,被苏名打翻在地;
江烬亦在楼下喊他,给他安慰……
车停在楼下时,雨又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就送到这里吧。”苏清钰说。
顾颜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伸手紧紧拥抱他。
“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永远都是。”
张清雅和沈枝也上前拥抱他,三个人的怀抱温暖而短暂。
“有事一定要打电话。”张清雅红着眼睛说。
“别一个人硬撑。”沈枝补充。
苏清钰点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司机帮他把另一个箱子搬下来,叹了口气:“小伙子,下这么大雨,我帮你搬上去吧?”
“不用了,谢谢。”苏清钰付了钱,拉起两个行李箱的拉杆。
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艰难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寒意刺骨。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居民楼。
三楼那个窗户,就是他年少时住过的房间。那时母亲还在,家里还有烟火气。
后来母亲病逝,他考上大学搬出去,父亲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一守就是这么多年。
楼道里没有灯,苏清钰摸索着向上走。
行李箱很重,他拉得吃力,有几次差点绊倒。到二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墙上还有小时候用粉笔画的涂鸦,那是他画的“一家三口”,线条稚嫩却完整。
母亲牵着他的手,父亲在另一侧,三个人都笑着。
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的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终于到了三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苏清钰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爸,我回来了。”
苏名转过头,看见儿子湿透的样子和门口的行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有愧疚,有不忍。
“快进来,别着凉。”他转动轮椅,“你的房间我收拾过了,还是老样子。”
苏清钰把行李搬进房间。确实还是老样子。
单人床,旧书桌,墙上的高考倒计时表甚至还在,只是数字已经模糊。
书架上摆着他中学时的奖状和课本,玻璃柜里是他收集的飞机模型。
一切都停留在过去,像时间在这里凝固。
他换了干衣服,走出来时,苏名已经泡了杯热茶放在桌上。
“坐。”
苏清钰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汲取那一点微弱的温暖。
“你恨我吗?”苏名突然问。
苏清钰摇头:“不恨。”
“你应该恨的。”苏名苦笑,“我是个自私的父亲,用死亡绑架了你的幸福。”
“您只是希望我过得好。”
“可是什么才是‘好’呢?”苏名看着窗外的大雨,“也许我错了。也许……我不该逼你。”
苏清钰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一些。
“今天下午,沈枝那丫头给我打了电话。”
苏名说,“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是老顽固,说我毁了你的幸福。她说得很凶,但挂电话前,她哭了。她说‘苏伯伯,您不知道清钰和烬亦有多相爱,您不知道他们分开会有多痛苦’。”
苏清钰低下头,眼泪滴进茶杯,荡开一圈涟漪。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苏名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我这辈子,总想控制一切,包括你的人生。我以为我知道什么对你好,可也许……我真的错了。”
“爸——”
“听我说完。”苏名抬手制止他,“我已经联系了王阿姨,就是你妈妈生前的朋友。她女儿刚从国外回来,人很不错,周六你们见一面。”
苏清钰猛地抬头:“爸!”
“这是最后一次。”苏名的眼神坚定,“如果你见过之后,还是决定要回到江烬亦身边,我……不会再阻拦。”
苏清钰怔住了。
他看着父亲,看着他枯槁的脸上那最后的坚持,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让步,这是父亲最后的骄傲。
他宁愿儿子恨他,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他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为儿子好,哪怕代价是永久的遗憾。
“好。”苏清钰听见自己说,“我见。”
窗外,雨还在下。秋雨缠绵,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悲伤都倾泻干净。
苏清钰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
最上面是那件灰色羊绒毛衣。
他把它拿出来,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深深呼吸。
上面还有很淡很淡的木质香水味,是江烬亦的味道。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那件毛衣,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雨水敲打着窗玻璃,像是谁在哭泣,又像是谁在低语。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老歌,旋律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苏清钰闭上眼睛,任泪水浸湿毛衣。
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秋天,这场雨,这次离别,将会是他余生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另一边。
“苏清钰,我爱你,我好爱你。”江烬亦手里拿着根烟,是之前苏清钰给他买的那款。
“你明明已经离开过我一次了。”——高中那次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