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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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的温暖记忆还鲜明如昨，现实却已悄然铺开冰冷的伏笔。
从郊外回来的第二周，苏清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苏名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依旧严厉而不容置疑：“清钰，周六回家一趟，有重要的事要谈。”
“爸，我周末可能——”
“必须回来。”苏名打断他，“是关于你和那个人的事。”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苏清钰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江烬亦从书房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眉头一蹙：“怎么了？”
“我爸让我周六回去。”
苏清钰放下手机，声音平静，但江烬亦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苏清钰摇头，“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
江烬亦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
“我们之间没有‘你的事’和‘我的事’，只有‘我们的事’。清钰，你答应过我不再一个人承担的。”
苏清钰看着江烬亦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两人驱车前往苏家。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老区的破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枫树，叶子正红得灼眼。
苏名坐在沙发上，看见江烬亦跟在苏清钰身后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没有邀请外人。”
“他不是外人。”苏清钰平静地说。
苏名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入主题：“我听说你们上周末去郊游了？和那群不三不四的朋友一起？”
“爸，他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朋友？”苏名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和女人谈恋爱的女人，满世界乱跑的画家，还有这个——”他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江烬亦，“毁了你前途的人。”
江烬亦的眼神冷了下来：“苏伯父，请您注意言辞。”
“注意言辞？”苏名走到江烬亦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对峙间气氛陡然紧张。
“江烬亦，你别拉着我儿子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爸！”苏清钰的声音陡然拔高。
江烬亦按住苏清钰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他看着苏名，一字一句地说：“我爱清钰，这份感情不丢人，也不羞耻。如果您无法接受，那是您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爱？”苏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们懂什么是爱？你们高中那点幼稚的感情。现在你们又混在一起，他为了帮你处理公司的事，推掉了多少重要案件？江烬亦，你根本就是在拖累他！”
“我没有——”
“你有！”苏名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清钰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发展，更高的成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天在律所拼命，晚上还要操心你那破公司的事！ ”
“你知道他上周生病是因为什么吗？就是因为连轴转了七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苏清钰的脸色瞬间苍白。
江烬亦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震惊和痛楚。
“清钰，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苏名替儿子回答。
“告诉你，你就能让公司自己运转？告诉你，你就能不依赖他？江烬亦，你就是个自私的吸血鬼，吸干了我儿子的一切！”
“够了！”苏清钰终于爆发。
“爸，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烬亦无关！”
“你的选择？”苏名走回沙发前，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摔在苏清钰面前，“看看这个，再跟我说是你的选择。”
苏清钰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让他浑身冰凉。
那是一份病例复印件，患者姓名处赫然写着“苏名”，诊断栏里是刺眼的四个字：晚期肝癌。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枫叶被风吹落，一片，两片，缓缓飘下。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苏名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而苍老，“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苏清钰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
苏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第一次显出了老态。
“我想着，等我走了，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也管不着了。可是清钰……”
他抬起头，眼中是苏清钰从未见过的恳求。
“我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和烬亦在一起，不是毁了自己。”苏清钰的声音嘶哑。
“是吗？”苏名苦笑。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最后的愿望，是看着你结婚生子，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呢？如果我告诉你，我死前唯一想看到的，就是你离开这个男人，回到正轨上呢？”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苏清钰的心脏。
江烬亦握住苏清钰冰凉的手：“苏伯父，您不能这样逼迫他。”
“我不是在逼迫他，我是在求他。”苏名看着儿子，眼神近乎哀求。
“清钰，答应我，好不好？”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苏清钰看着父亲苍白的脸，看着那份刺目的诊断书，又转头看向江烬亦。
江烬亦紧紧握着他的手，眼里有恐慌，有不舍，有千言万语。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清钰最终说。
从苏家出来时，天阴了下来。
乌云低垂，像是要压垮整座城市。
回程的车里，两人一路无言。
江烬亦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劝说？还是像往常一样霸道地宣布“我不允许”？
可是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愿望，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到家，苏清钰径直走向阳台。
江烬亦跟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别答应他。”江烬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清钰，求你别离开我。”
苏清钰闭上眼睛，任秋风吹乱头发。
许久，他轻声说：“他是我父亲，江烬亦。他就要死了。”
“我知道，可是……”江烬亦抱得更紧，
“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不能再分开了。”
苏清钰转过身，捧着江烬亦的脸，细细端详。
这张他爱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写满不安和恐惧。
“给我一点时间。”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陷入了泥沼。
苏清钰照常上班，处理案件，帮江烬亦的公司解决法律问题，一切如常，却又完全不同。
他不再加班到深夜，但回到家也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
江烬亦每晚都会煮好晚饭等他，两人同桌吃饭，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禁忌。
周三晚上，苏清钰接到医院的电话，说苏名的情况突然恶化，已经住院。
他赶到医院时，苏名正在睡觉。
几个月不见，父亲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叶。
护士说，他的肝功能急剧恶化，可能连三个月都没有了。
苏清钰坐在病床边，握着父亲枯槁的手。
这只手曾经那么有力，打过他，也抚摸过他的头。
——如今却只剩皮包骨头，冰凉得没有一丝生气。
苏名醒来时，看见儿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来啦。”
“爸。”苏清钰的声音哽咽。
“别哭。”苏名想抬手擦他的眼泪，却使不上力。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妈妈和你。我对你太严厉，总想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却忘了问你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的，爸——”
“听我说完。”苏名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知道你和江烬亦是真心相爱。我不是老古董，我看得出来。可是清钰，这个世界对你们这样的人太苛刻了。我不在了，谁保护你？谁会站在你这边？”
“烬亦会。”
“他能保护你一时，能保护你一辈子吗？”苏名摇头。
“如果有一天他变心了，或者他的公司出事了，你怎么办？到时候你一无所有，连个家都没有。”
苏清钰无法反驳。
他知道父亲的话虽然残酷，却句句在理。
“爸只希望你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苏名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有一个自己国家被法律承认的伴侣，有几个孩子，老了有人照顾……这是每个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你能理解吗？”
苏清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答应爸爸，好不好？”
苏名握紧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
“离开他，找一个好女人，结婚生子。让爸爸走的时候，能安心一点。”
那一刻，苏清钰看着父亲眼中的期盼，看着那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所有的坚持和勇气都土崩瓦解。
“……我答应您。”
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苏清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碎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街道，打湿了霓虹，打湿了他空洞的眼睛。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律所。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坐在黑暗中。
一遍遍回想着江烬亦的脸，回想着他说“我不能没有你”时的眼神，回想着那个秋夜帐篷里温柔的吻。
手机响了无数次，全是江烬亦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
凌晨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江烬亦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眼睛里满是血丝。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嘶哑。
苏清钰看着他，想起高中时那个为了找他而翻遍整个学校的少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爱他的方式从未改变，永远这么不顾一切，这么奋不顾身。
“烬亦，”苏清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离婚吧。”
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是天地都在哭泣。
“去国外，把婚离了，然后……互不打扰”
江烬亦踉跄一步，扶住门框：“你说……什么？”
“我答应了我父亲。”
苏清钰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江烬亦，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泪水。
“离开你，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
“你答应了？”江烬亦的声音颤抖着。
“那我呢？我们的感情呢？你说过的‘每天都会想我’呢？全都是假的吗？”
“是真的。”苏清钰闭上眼睛。
“那些都是真的。可是烬亦，人生不只有爱情。我还有责任，还有承诺，还有对将死之人的最后孝道。”
江烬亦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转身。
“看着我！苏清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说啊！”
苏清钰睁开眼睛，泪水终于滑落：“我爱你。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那就不要离开我！”江烬亦近乎嘶吼。
“我们一起面对！我可以去求你父亲，我可以跪下来求他！求他成全我们！”
“没用的。”苏清钰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烬亦，对不起。”
“对不起？”江烬亦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爱了你这么多年，最后就换来一句对不起？”
他的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讽刺：“苏清钰，你真狠心。”
“是，我狠心。”苏清钰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
“所以离开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公司需要你，沈枝他们也需要你。
“忘了我，就当……我们从来没重逢过。”
江烬亦盯着他，眼神从痛苦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他说，“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苏清钰滑坐在地上，终于放声痛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这座城市，却冲不散心中的苦涩。
秋叶凋零，爱情枯萎。有些承诺，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量。
那一夜，两个相爱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心碎。
江烬亦开车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行驶，最后停在那个他们曾露营的湖边。
雨中的湖面一片漆黑，枫林在风雨中萧瑟，像极了他们无望的爱情。
而苏清钰在办公室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和江烬亦有关的照片，却无法删除心底那道深深的伤痕。
秋天就要结束了。冬天即将来临，带着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漫长黑夜。
他们的故事，是否也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