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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A国 ...


  •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江烬亦和苏清钰没有急着回国。

      沈枝、顾颜、张清雅也改了签。

      “来都来了!”沈枝在群里理直气壮,“机票改签费我出还不行吗?好不容易凑齐人,你们忍心就这么散伙?”

      顾颜说她剧本刚好卡在瓶颈,换个环境说不定有灵感。

      张清雅翻了翻日程,说项目deadline还有一周,晚两天回去问题不大。

      于是原定的返程航班被取消。

      五个人在庄园附近的小旅馆多订了两晚,决定好好逛逛这座他们来了三趟却从未认真游玩过的“海滨小城”。

      十一月,A国的旅游旺季已过。

      街上的游客稀稀落落,海滩边的遮阳伞收了大半,渔人码头的海鲜排档也不再排长龙。

      但天气很好——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阳光温和,海风带着微咸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清晨七点半,苏清钰被窗外海鸥的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江烬亦还在睡。

      深秋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颗小小的泪痣照得很清晰。

      苏清钰没有动。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枝画】:起床了没!!早餐在楼下!!烤吐司和蓝莓酱!!

      【枝画】:还有新鲜青口!说是今早刚捞的!!!

      【枝画】:@苏 @江烬亦 你俩不会还在睡吧???

      【苏】:醒了。

      【枝画】:那快下来!!张清雅已经吃了三盘了!!!

      【清语译】:……两盘。

      【顾言言】:她两盘,你三盘,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枝画】:没有!!都是能吃!!!

      【清语译】:@顾言言 你稿子写完了吗。

      【顾言言】:……我去吃早餐了。

      苏清钰看着群里滚动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笑什么……”江烬亦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眼睛没睁开,手臂却已经熟门熟路地环过来,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沈枝说张清雅吃了三盘青口。”

      “嗯……”江烬亦把脸埋在他颈侧,闷闷地说,“那我们也得赶紧下去,不然被她抢光了。”

      他说着“赶紧”,手上却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

      苏清钰也不催。

      窗外海鸥又叫了一声,远远的,像在催他们起床,又像只是随便打个招呼。

      八点整,五个人终于在餐厅集齐。

      沈枝指着一盘堆成小山的青口邀功:“我帮你们抢的!再不下来真的被张清雅吃完了!”

      “我说了我只吃了两盘。”张清雅面无表情地撕着烤吐司。

      “两盘也很多了好吗!”

      “你行李箱里那三包零食怎么说。”

      “那是路上吃的!”

      “你昨晚就到了。”

      “……”

      顾颜低头喝咖啡,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

      苏清钰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红茶。

      江烬亦在他旁边落座,很自然地把他那碟蓝莓酱挪过来——苏清钰昨晚随口说了一句这家的蓝莓酱好吃,他就记住了。

      餐后,五个人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

      没有行程表,没有打卡清单。
      沈枝举着相机到处拍,海鸥拍几张,礁石拍几张,张清雅翻白眼的瞬间抓拍了七八张。顾颜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海,也不知道是在找灵感还是在发呆。

      苏清钰和江烬亦走在最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十一月的海风有点凉。苏清钰今天穿了那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是江烬亦去年冬天送他的。领口被风灌进去一点,他缩了缩脖子。

      江烬亦没说话,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不用——”

      “戴着。”

      苏清钰没再推。

      围巾还带着江烬亦的体温,有很淡的木质香调。他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枝在前面回过头,正撞见这一幕。

      她举起相机,咔嚓一声。

      “那张删掉。”江烬亦说。

      “不删!”沈枝抱着相机跑得飞快,“这是珍贵影像资料!”

      苏清钰轻轻笑了一下。

      上午,他们逛了老城区的周末集市。

      手工皮具、二手书、自酿果酱、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旧唱片。沈枝在一个卖羊毛毡的摊位前挪不动步,最后抱走一只歪着脑袋的小海豹。顾颜淘到一本绝版的外文小说,摊主说是从某个庄园的私人藏书里流出来的,扉页还有前任主人手写的批注。张清雅买了一把手工削制的木勺,纹理很好看。

      苏清钰在一个卖矿石标本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用软布擦拭一块紫水晶。她抬头看了苏清钰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江烬亦,笑着说了句什么。

      苏清钰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老太太放慢语速,指了指他们无名指上对戒,又指了指摊位上那些成对摆放的小块矿石,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苏清钰怔了一下,耳尖微红。

      “她说,”他轻声翻译给江烬亦听,“新婚快乐。这里的矿石都是成对的,可以选两块拼成一个心形。”

      江烬亦低头看了看那些摆在一起的小石头。确实是成对的,纹理和颜色互相呼应,拼起来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心。

      他看中两块蓝纹玛瑙。很安静的颜色,像深秋清晨的海。

      “这个。”他指了指,“我们要这对。”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用软纸仔细包好,又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

      苏清钰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攥在手心里。

      “想什么呢?”江烬亦问。

      “没什么。”苏清钰把纸包放进口袋,“就是觉得……挺好的。”

      江烬亦没有追问。

      挺好的。这三个字,苏清钰很少说出口。但江烬亦知道,对他来说,这是很高的评价。

      中午在一家开在崖边的小馆吃饭。

      海鲜烩饭、烤章鱼、白葡萄酒蒸青口。窗子敞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沈枝已经吃了两份餐前面包,还在问服务员能不能再加一份。

      张清雅拦着她:“你留点肚子,下午还有下午茶。”

      “下午茶不是茶和点心吗,跟面包不冲突!”

      “胃的容量是有限的。”

      “但幸福是无限的!”

      “……你这是歪理。”

      “这是人生哲学!”

      顾颜懒得参与辩论,转头问苏清钰:“下午去哪儿?”

      苏清钰看了一眼窗外:“灯塔那边吧。听说落日很好看。”

      “好。”顾颜点头,“那晚饭前回来,正好。”

      江烬亦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白葡萄酒推过来,放在苏清钰手边。

      下午三点,他们爬上灯塔所在的那座小丘。

      灯塔是白色的,已经在海边站了一百多年。铁门半掩,不对外开放,但周围的草坪可以自由出入。几个当地孩子在不远处的缓坡上放风筝,风筝是只橘红色的章鱼,在淡蓝的天空里飘得很高。

      沈枝找角度拍照,张清雅给她当人形三脚架。顾颜坐在草地上,膝头摊开上午淘到的那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苏清钰和江烬亦坐在稍远些的地方,背靠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光滑的大石头。

      从这里可以看见整片海湾。海水是灰蓝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退下去。远处的渔船像白色的碎纸片,散落在海平面上。

      风比上午大了一些,苏清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江烬亦问。

      “不冷。”

      江烬亦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

      肩膀贴着肩膀。

      远处沈枝不知拍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张清雅嫌弃地说她大惊小怪,语气却是笑着的。顾颜终于翻了一页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啦响,她又抬手按住。

      苏清钰忽然说:“以前高中的时候,我说想去一个有海的城市读大学。”

      江烬亦偏头看他。

      “后来转学去了南安,那里没有海。”苏清钰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我以为要很久以后才能看到海。”

      “现在呢?”

      “现在……”苏清钰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新的戒指,蓝宝石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现在觉得,什么时候看到海,和谁一起看海,比较重要。”

      江烬亦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苏清钰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傍晚五点半,太阳开始西沉。

      他们原路下山,灯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草地上。放风筝的孩子已经散了,只剩那只橘红色的章鱼风筝还挂在天空里,越飘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沈枝走在前头,还在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张清雅在旁边指点:“这张光线不行,那张构图歪了。”沈枝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下一张还是照歪。

      顾颜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拎着那本旧书。海风吹起她的发尾,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苏清钰和江烬亦走在最后。

      暮色四合,海湾变成沉静的靛蓝色。远处崖边的小馆亮起灯,暖黄的光从窗子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海边的萤火。

      江烬亦忽然说:“以后每年都来。”

      苏清钰偏头看他。

      “秋天。”江烬亦说,“每年秋天,来这里住几天。不办婚礼,没有宾客,就我们几个。”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有你爸。他想来的话。”

      苏清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江烬亦的手。

      晚餐还是在中午那家崖边小馆。

      沈枝如愿以偿地加了一份餐前面包,张清雅默许她吃了今晚第三顿。顾颜终于看完了那本书的序章,说回去要认真查一下这个作者的生平。张清雅说回头帮你找找资料。沈枝说你们两个卷不卷,出来玩还搞学术。

      苏清钰笑着听她们拌嘴,手里的勺子慢慢搅着海鲜浓汤。

      江烬亦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回一条工作消息。眉头微蹙,指节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苏清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分钟后,江烬亦放下手机。

      “解决了?”苏清钰问。

      “嗯。”江烬亦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下周的会改到线上,不耽误。”

      苏清钰点点头。

      窗外的海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海面,很慢,很稳。

      沈枝忽然举起酒杯。

      “来,”她说,“干一杯。”

      大家愣了一下,都跟着举起杯子。

      沈枝端着那杯白葡萄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她看着桌边这四个人,看了很久,才开口:

      “十三年前,我还不认识你们。”她说,“但这十三年里,我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五个——哦不对,你们俩那时候是绑定的,算一个半。”

      苏清钰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沈枝的声音有点发紧,“有人转学,有人分手,有人消失了好几年。但我一直相信,你们会回来的。”

      她看向苏清钰,又看向江烬亦。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没有走散。”

      没有人接话。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曳。张清雅低头盯着自己的酒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顾颜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苏清钰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江烬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苏清钰的手背上。

      沈枝深吸一口气,把酒杯举高了一点。

      “干杯。”她说,“为了十三年前那个秋天。”

      顾颜抬起头。

      “为了高三那年我们一起熬过的晚自习。”

      张清雅也笑了。

      “为了大学时候每次放假都拼命凑齐的五个人。”

      沈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去蹭。

      “为了今天。”她说,“为了明天。为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秋天。”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葡萄酒在杯里轻轻晃动,映着烛光,像盛了一小汪暖色的海。

      苏清钰低头,把那杯酒慢慢喝完。

      有点酸,有点涩。

      但余味是甜的。

      回旅馆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

      十一月海边的月亮很亮,银白的光铺在石板路上,像落了一层薄霜。五个人并排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沈枝累了,难得安静。张清雅走在她旁边,帮她拎着那只歪脑袋的羊毛毡海豹。顾颜还在想那本书的事,说回去一定要查清楚作者是谁。

      苏清钰和江烬亦走在最边上。

      十指扣着,在月光下慢慢走。

      旅馆的暖黄灯光已经在巷子尽头亮起。再走几步,就要到了。

      江烬亦忽然说:“今天开心吗?”

      苏清钰想了想。

      “嗯。”他说,“今天很好。”

      不是“挺好的”,是“很好”。

      江烬亦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照着他们走过的小巷,照着那家崖边小馆还亮着的窗,照着灯塔一明一灭的光,照着这片深秋的海。

      很多年以后,苏清钰依然会记得这个十一月。

      记得清晨窗外的海鸥,集市上那块拼成心形的蓝纹玛瑙,灯塔草坪上那群放风筝的孩子。

      记得沈枝哭着说“谢谢你们没有走散”。

      记得江烬亦说“以后每年都来”。

      记得这趟迟到的旅程,这场迟到的婚礼,这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秋天。

      但还好,不算太迟。

      秋天年年都会来。

      海也一直在那里。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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