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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那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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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江烬亦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季度会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苏清钰。他微微蹙眉,清钰知道他这个时间有会,一般不会打电话来。
他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苏清钰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他的心脏猛地揪紧:
“烬亦,我爸……可能快不行了。你能回来吗?”
江烬亦几乎没有犹豫,对着一会议室的人说了句“散会”,便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路上他开得很快,却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片空白。
他只是反复想着:清钰现在是一个人。清钰需要他。
苏名确诊癌症晚期,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段时间,苏清钰一直在医院和律所之间奔波,江烬亦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消瘦下去,却从不在父亲面前露出任何疲态。
苏名自己倒是比想象中平静,知道结果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这样吧。不住院了,回家。”
他拒绝了一切化疗和过度治疗。苏清钰起初不同意,父子俩有过短暂的争执。
最后,是苏名的一句话让他沉默了:“我这辈子,折腾够了。最后这点时间,让我清静清静。”
于是,苏名回到了那间老旧的两居室。苏清钰请了护工,自己也几乎每天都去。
江烬亦只要有空,就会陪他一起去。
苏名见到他,态度依旧不冷不热,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敌意。偶尔,甚至会让江烬亦帮他倒杯水,或者调一下电视。
回家
江烬亦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驳的木门时,屋里一片昏暗,只有卧室透出昏黄的灯光。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消毒水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沉的暮气。
苏清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睛有些红,却没有泪。只是看着江烬亦,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来了。
江烬亦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苏名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他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
曾经那个会被酒精点燃暴怒眼神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病痛耗尽所有生命力的、干瘪的老人。
苏清钰轻声唤他:“爸。”
苏名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苏清钰脸上,然后,又移向旁边的江烬亦。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气音。
江烬亦俯下身,凑近一些,轻声说:“叔叔,我在。”
苏名看着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警惕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苏清钰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那枯瘦的手指传来的微弱的、最后的力气。
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和楼下邻居模糊的说话声,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在这个小小的、弥漫着药味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
苏名的呼吸越来越浅,间隔越来越长。
每一次停顿,苏清钰的心都会跟着停跳一拍,然后下一口呼吸才姗姗来迟。
这种等待,比任何剧烈的痛苦都更折磨人。
江烬亦始终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着他的肩,给他无声的支撑。
最后一次呼吸,来得极其轻,极其浅。然后,是漫长的停顿。
苏清钰屏住呼吸,等着那口气回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再也没有了。
心电监护仪没有,所以没有刺耳的警报声。
只有一片死寂。
苏清钰愣愣地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不再有任何痛苦表情的脸。
他握着的那只手,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变得冰凉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那样愣着,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江烬亦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苏清钰的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呜咽。
那哭声不大,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浸透了江烬亦的衬衫。
江烬亦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他只需要在这里,抱着他,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钰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
他靠在江烬亦怀里,闭着眼睛,身体软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江烬亦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殡仪馆,通知那些为数不多的、需要通知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殡仪馆的人来了,将苏名的遗体抬走。苏清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白布覆盖的担架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眼神空洞。
江烬亦揽着他的肩,替他送走了那些人,又回到他身边。
“清钰,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不是回这间老房子,是回他们的家。
苏清钰看着他,点了点头。
后事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钰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冷静,处理着所有该处理的事情。
联系殡仪馆,确定追悼会的时间,通知那些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亲友。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语气正常,就像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
江烬亦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帮他接电话,帮他回复信息,帮他对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他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
他不多说话,只是用行动,替他分担着一切。
沈枝、顾颜和张清雅得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顾颜红着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抱了抱苏清钰。
沈枝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确认他的状态。
张清雅则默默帮着张罗一些杂事,联系花圈,确认追悼会的时间。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天气阴沉,飘着细小的雪粒。
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来的人稀稀落落。
有几个是苏名厂里的老同事,几个是远房的亲戚,还有一些大概是苏清钰都不太认识的面孔。
花圈摆了两排,白色的挽联在寒风中轻轻飘动。
苏清钰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亲属的位置,向来宾一一致谢。
他的表情克制而礼貌,脊背挺得笔直。
江烬亦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轮到家属致辞时,苏清钰走到话筒前。
他看着下面那些陌生的、熟悉的面孔,沉默了几秒。
“感谢大家来送我父亲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他这一生,不容易。年轻时丧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不是个会表达感情的人,脾气也不好,但我们都知道,他尽力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江烬亦脸上。江烬亦静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是他熟悉的、无声的支撑。
“这些年,我们之间有过很多矛盾,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疏远。我曾经怨过他,不理解他。但看着他最后那段日子……”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是我父亲,唯一的父亲。他给了我生命,也给了他能给的一切。这就够了。”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抽泣。
苏清钰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江烬亦伸出手,在袖子遮掩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遗物
追悼会后,还有一堆后续的事情要处理。
注销户口,整理遗物,处理那间老房子。
苏清钰没有让江烬亦陪他去收拾遗物,只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江烬亦送他到楼下,看着他推开那扇斑驳的单元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他已经很久没抽了。
那间房子还是老样子。
潮湿的霉味,陈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
苏清钰站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仿佛又看到父亲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酒瓶,眼神浑浊地看着他。
又仿佛看到更早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这间屋子虽然简陋,却有过短暂的、温暖的烟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整理。
衣物都很旧了,没什么值钱的。他把能捐的叠好装袋,不能捐的只能扔掉。
杂物堆里有很多空酒瓶,积满了灰尘。还有一些过期的报纸、皱巴巴的烟盒、不知道哪年哪月的购物小票。
他一样一样地清理,像在清扫一段沉重的、不愿回想的记忆。
最后,他在那个掉漆的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父亲总是把它锁在衣柜里,从不让他碰。
有一次他好奇地偷偷打开,被父亲发现,狠狠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碰过。
盒子没有上锁。
他打开,里面是一些发黄的票据,几张老照片,还有一本薄薄的、泛黄的笔记本。
他拿起照片。
第一张,是父母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苏名还很年轻,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青涩而拘谨的笑。
母亲依偎在他身边,温婉地笑着,怀里抱着一束塑料花。那笑容明媚得让苏清钰心里一阵刺痛。
第二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他大概三四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小手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
苏名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只手试图去逗弄儿子,脸上是难得的、真实的笑容。
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曾那样笑过。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一些照片,是他上学时的毕业照,是他高中时的单人照,甚至还有几张……是他和江烬亦的合照?
他愣住了。
那是高中时,他和江烬亦在银杏树下的合影,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拍的,又为什么会留着。
翻开那本笔记本,是苏名的日记。
字迹潦草,断断续续,很多页都被水渍浸染过,模糊不清。
他翻到较新的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他确诊的那天:
“今天知道结果了。癌。活不了多久了。没什么好怕的,这辈子早够本了。就是……放心不下清钰。那个姓江的小子,对他倒是真心的。我看了这么多年,看明白了。也好,有人照顾他,我走了也能闭眼。就是没脸见他妈,没把孩子教好,也没让他过上什么好日子……”
苏清钰的视线模糊了。他翻到更早的一页,日期是他被转学到南安那年:
“今天打了清钰,他跑出去找那个姓江的。我知道我不该打他,可我心里怕。我怕他走了,怕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他妈走了,他也要走,我还有什么?我就是个废物,只会喝酒,只会打孩子……”
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属于苏名的内心世界,一点点在他眼前展开。
有后悔,有自责,有无力的挣扎,也有深藏的不舍和爱。
那些年,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那些暴怒和酒精,不过是脆弱和无能的伪装。
最后一页,写于两周前,苏名已经虚弱得握不住笔,字迹歪歪扭扭:
“清钰,爸对不起你。这辈子没给你什么,还净给你添堵。烬亦那孩子不错,有他照顾你,我放心。以后……好好过。别记恨爸。”
苏清钰抱着那个铁盒子,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归家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江烬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钰?是我。”
苏清钰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江烬亦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饭菜。
他看到苏清钰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去,将饭菜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将他拥进怀里。
苏清钰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爸……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留着我们的照片。”
江烬亦的手臂微微收紧,吻了吻他的头发。
“他还写了日记。”苏清钰的声音沙哑,“说他……放心了。说有你照顾我,他能闭眼了。”
江烬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抱紧怀里的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的。我会一直照顾你,让他放心。”
苏清钰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这座城市的喧嚣和尘埃都覆盖在一片纯净的白色之下。
那间承载了太多沉重记忆的老房子,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而那个固执、暴躁、不善表达却又在心底深藏着爱的老人,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回家的路上,苏清钰抱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子,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
江烬亦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以后,我们的家就是你的家。”江烬亦轻声说,“我爸妈,也是你爸妈。”
苏清钰侧过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嗯。”他握紧了江烬亦的手,“回家吧。”
车子驶过雪夜的街道,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身后,那栋老旧筒子楼的影子渐渐消失在风雪中,连同那些年少的怨恨、误解和伤痛,一起被这场冬雪覆盖、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