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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交流会-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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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协同的序曲
研讨会的第三天,主题转向“跨领域协同与综合指挥”。按照日程,上午是分组交叉研讨,下午则是首次跨组模拟推演——一个相对简化的小型案例分析,旨在让不同专业的与会者在具体情境中初步磨合。
法医组被分配与痕迹检验组、电子数据取证组进行三方联合研讨。地点在一个更大的会议室,三组人员混坐,气氛明显比前两日单组活动时更加活跃,也带着点新鲜感和隐约的竞争意识。
沈清墨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很快,宁州的周明挨着她坐下,低声笑道:“沈博士,今天可是要‘真刀真枪’跟其他组碰碰了。听说电子数据组那边有几个高手,痕检组赵工您也熟,咱们法医可不能露怯。”
“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沈清墨平静回应。她看向陆续进场的人群。痕检组的赵工正和几个外地同行说笑着进来,看到沈清墨,朝她点头示意。电子数据组那边,几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气质沉静,正在调试带来的便携设备。
秦峥所在的综合指挥协调组,今天上午似乎另有安排,没有参与这个三方研讨。沈清墨目光扫过门口,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将注意力转回场内。
研讨会由省厅刑科所的一位资深专家主持。他开门见山:“各位同仁,我们日常办案,越来越离不开多专业协作。但现实中,沟通不畅、理解偏差、各自为战的情况依然存在。今天,我们不谈高深理论,就围绕一个虚拟的、但融合了多类线索的案例,请大家从各自专业角度出发,畅所欲言,看看最终能否拼出完整图景。”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起虚拟案件的基本情况:
「某日,开发区一出租公寓内发现一具男尸。死者张某,35岁,自由职业者。现场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死者仰卧于客厅地面,身旁有翻倒的椅子,地面有少量呕吐物。室内物品无明显翻动,但死者手机、笔记本电脑不在现场。据初步走访,死者独居,社会关系复杂,近期似有经济纠纷。邻居反映,前夜曾听到该房间有短暂争执声,但很快平息。」
主持人道:“这是最基本的现场和案情通报。现在,请三组同仁,分别从法医、痕检、电子数据的角度,提出你们最先关注什么?需要勘查或检验什么?初步假设是什么?顺序就按法医、痕检、电子数据来吧。沈博士,法医组先请?”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沈清墨身上。作为省厅代表,又是昨天专题发言备受关注的人物,由她开场似乎顺理成章。
沈清墨没有推辞,略一沉吟,开口道:“法医角度,首先关注死因和死亡方式。需要立即进行尸表检验,重点观察:1. 体表有无外伤,尤其是有无抵抗伤、约束伤;2. 口鼻部及颈部有无异常(窒息征象);3. 瞳孔、尸斑、尸僵等早期尸体现象,推断死亡时间;4. 呕吐物的性状、气味、内容物,需现场提取送毒化。初步假设需结合检验结果,但现场描述‘门窗完好、有呕吐物’,需重点排查中毒(尤其是挥发性或快速作用毒物)、突发疾病、以及机械性窒息(如扼颈)可能。同时,需提取心血、胃内容物、肝脏等检材进行系统毒化筛查,并做详细解剖,排除内部损伤或疾病。”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完全是标准化操作流程,但考虑到了现场特殊情况。
“很好,基础扎实。”主持人点头,“痕检组?”
赵工接过话头:“痕检首要任务是重建现场和寻找潜痕。我们会:1. 全面勘查门窗锁具,确认‘完好’是否属实,有无技术开锁或配钥痕迹;2. 仔细勘查地面,尤其是呕吐物周边、翻倒椅子附近,寻找足迹(包括可能被清理的)、纤维、毛发等微量物证;3. 检查房间所有可能接触的表面(门把手、桌面、杯子等)提取潜在指纹;4. 对翻倒的椅子进行受力分析,判断是碰撞翻倒还是人为放倒。初步假设:如果门窗确无侵入痕迹,倾向于熟人作案或伪造现场。争执声可能指向有访客,需重点寻找第二人活动痕迹。”
“电子数据组?”主持人看向那边。
一个戴黑边框眼镜、看起来颇为干练的年轻女技术员站起身:“我们关注数据轨迹。虽然设备失踪,但可以:1. 立即申请调取死者手机号码的基站定位数据、通话记录、短信及社交软件云端记录(如有备份);2. 调查其网络服务商,获取其宽带账号近期访问日志;3. 排查其可能使用的网络支付、银行APP动态,查找异常交易或登录;4. 如果有可能,尝试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失踪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当前状态或最后关机位置。初步假设:设备失踪很可能为了销毁通讯或财务记录。经济纠纷可能是动机,需从数据中寻找关联人和异常点。”
三组发言完毕,主持人将信息整合写在白板上。“很好,初步勘查方向都有了。那么,假设现在初步尸检完成,提供以下补充信息——”他操作电脑,投影上出现新的内容:
「尸检发现:死者体表除手肘一处轻微磕碰伤(与翻倒椅子可能相关)外,无其他明显外伤。颈部无扼压痕。尸斑呈鲜红色,指压褪色。瞳孔略散大。胃内容物约200克,有未消化食物及酒精气味。心血初步毒筛(常见毒物)阴性。解剖见心肺表面少量点状出血,脑水肿。死亡时间推测在发现前8-10小时,即前夜至凌晨。」
“请结合新信息,再次分析。”主持人道。
沈清墨率先开口:“鲜红色尸斑、心肺点状出血、脑水肿,结合瞳孔散大,高度提示氰-化物或一氧化碳中毒可能。但心血常见毒筛阴性,需考虑氰-化物检测是否需特殊方法,或毒物非经血液快速分布(如某些吸入性毒物代谢快)。胃内容物有酒精,需警惕酒精与某些药物或毒物的协同作用。建议立即加做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检测(排查CO),并进行血液氰离子专项检验。同时,呕吐物需详细分析。”
她的话语再次聚焦于毒理,给出了非常具体的后续检验方向。
痕检赵工接着道:“如果倾向于中毒,尤其是可能的气体中毒,我们需要重点勘查室内通风情况、潜在毒源。比如:检查燃气管道、热水器是否漏气(CO来源);勘查有无燃烧痕迹或特殊化学品容器;甚至需要采集室内空气样本。同时,对死者衣物、口鼻周围残留物进行更细致的微量提取。”
电子数据组女技术员推了推眼镜:“如果怀疑是气体中毒,特别是CO这类意外常见毒物,需要重新审视‘争执声’和‘设备失踪’。或许争执是诱因,但死亡是意外?设备失踪是为了掩盖争执内容或关系?我们需要更迫切地恢复数据,查清前夜谁与死者联系、是否有约见。”
三组思路开始碰撞,从各自角度补充拼图。主持人适时抛出更多信息:
「痕检补充:室内燃气管道完好,热水器无泄漏。但在客厅角落垃圾桶内层,发现一个揉皱的纸团,上有少量湿痕,经初步检测,pH显碱性,有轻微刺激性气味。另,门把手上提取到数枚指纹,除死者外,还有一枚陌生指纹,正在比对。邻居对争执声描述模糊,称像是一男一女,但听不真切。」
「电子数据补充:通过云端恢复部分聊天记录。死者生前最后联系人为一名女性(网名“蔷薇”),两人有经济往来纠纷。最后信息显示,前晚21:15,“蔷薇”发信息:“今晚必须说清楚,我过来。”死者回复:“好。”此后无记录。手机信号在22:05于公寓附近基站消失。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网络活动在21:50,访问过某个加密聊天网页。」
信息越来越多,案情变得复杂。三方人员开始热烈讨论。
“碱性湿痕纸团?刺激性气味?会不会是某种化学试剂?比如……氨水?或者某些清洁剂?”一位痕检人员猜测。
“如果是化学试剂投毒,可能通过吸入或接触。”沈清墨思考着,“需要检测纸团具体成分,并检查死者呼吸道黏膜、皮肤有无相应腐蚀或刺激征象。氰-化物有些化合物也显碱性。”
“女性访客‘蔷薇’嫌疑上升。”电子数据组另一人分析,“她可能赴约,发生争执,使用了某种化学手段?但如果是投毒,她自己如何安全离开?还是说,毒物是事先布置,她离开后才起效?”
“门把手上的陌生指纹是关键!”赵工强调,“如果能比对出‘蔷薇’的真实身份,并与纸团、毒物来源关联起来,链条就紧了。”
讨论逐渐白热化。法医关注毒理机制和尸体证据,痕检聚焦物证关联和现场重建,电子数据挖掘人际联系和行为轨迹。时有分歧,比如对毒物投放方式的推测,对“争执声”真实性的判断,但更多的是相互启发和补充。
沈清墨在讨论中话不算最多,但每次开口,都直指关键。她将鲜红尸斑、心肺出血等征象与可能的毒物类型紧密结合,并不断提出需要进一步检验的具体项目。她的冷静和精准,让在场不少其他组的人员侧目。
周明在旁边低声对她说:“沈博士,你看,那个电子数据组的小姐姐,还有痕检的老王,提的问题都挺刁钻,但都被你接住了。”
沈清墨微微摇头:“只是正常的技术讨论。”
上午的交叉研讨在激烈而有序的争论中结束。主持人做了总结,强调了在多线索案件中,各专业前期独立扎实工作、中期有效沟通印证、后期综合研判的重要性。“这还只是纸上谈兵,下午的模拟推演,我们会有一个更复杂的虚拟案件,需要各位真正尝试协同作战。”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不少人还在边走边聊刚才的案例。沈清墨收拾东西时,周明凑过来问:“沈博士,一起去食堂?顺便再请教一下,如果那个纸团检出是氨水,从法医角度看,致死机制和尸体表现应该怎么分析?”
沈清墨本打算回房间简单吃点,但看到周明殷切的眼神,想到下午的推演可能也需要和不同人多交流,便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向餐厅。路上,周明又问了些专业问题,沈清墨一一解答。快到餐厅门口时,迎面碰上了刚开完会出来的秦峥和综合指挥协调组的几个人。
秦峥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抬眼看到沈清墨和周明一起走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朝沈清墨点了点头:“沈医生。”目光在周明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
“秦队长。”沈清墨回应。
周明不认识秦峥,但见沈清墨打招呼,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上午的交叉研讨怎么样?”秦峥很自然地问道,仿佛只是随口关心会议进程。
“很有启发性。”沈清墨简单道,“下午是模拟推演。”
“嗯,我们组也刚细化完预案。”秦峥道,“期待看到你们技术组的精彩表现。”他这话是对着沈清墨说的,但眼神平和,并无特别。
“互相配合。”沈清墨道。
简单的寒暄后,两边人马各自进入餐厅。秦峥看着沈清墨和周明走向取餐区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男法医……似乎和她走得有点近?一起讨论问题?他立刻将这念头压下,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同行之间交流再正常不过。
餐厅里,沈清墨和周明取了餐,找了个位置坐下。周明还在兴奋地讨论上午的案例:“沈博士,你说如果真的查出来是‘蔷薇’用氨水投毒,这算预谋还是激情犯罪?氨水获取容易,但用这个杀人,好像不太靠谱……”
沈清墨一边吃饭,一边平静地分析:“高浓度氨水蒸气吸入可致急性呼吸道损伤、肺水肿,严重者可致死,但需要相对封闭空间和足够浓度。如果作为投毒手段,风险高,可控性差,且自己易受波及。从犯罪心理和手段选择上看,不太典型。需要更多证据。”
她的分析一如既往的理性客观。周明佩服地点头。
不远处,秦峥和同组的人坐在另一桌。他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沈清墨的侧脸。她正在认真听周明说话,偶尔回应几句,神情专注而平静,与和他交流时的样子并无二致。
秦峥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餐盘里的食物,但心中那丝细微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的在意,却并未完全消散。他并非对沈清墨有什么超越同事关系的权利要求,只是……或许是习惯了在岚江时与她那种独特的、带着默契与信任的协作氛围,此刻看到她和另一个显然对她颇为钦佩的男同事相谈甚欢,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他暗自失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狭隘了?研讨会本就是交流的平台。他应该为她能获得同行认可而高兴。
下午的模拟推演,或许是个机会。不是刻意接近,而是作为指挥协调角色,与技术专家们,包括她,进行更深入的专业互动。那才是他应该关注的。
午饭过后,短暂的休息。下午两点,所有与会人员再次齐聚最大的报告厅。舞台已经被布置成临时指挥中心的样子,巨大的电子屏幕竖立着。台下区域被划分成几个板块:指挥决策区、情报研判区、技术支援区(法医、痕检、电子数据等)、行动协调区等。每个人按照事先分好的角色,进入相应区域就坐。
沈清墨被分在技术支援区的“法医毒理分析”席位,与她同坐的还有另外两名法医同行,包括周明。他们的桌上有内线电话、电脑接口,以及一套简化的模拟检验结果查询系统。
秦峥则在指挥决策区,角色是“现场刑事侦查指挥员”。他面前有指挥终端,可以调看各区域汇总的信息,并下达指令。
主持人,也是本次推演的总导演,省厅的李副处长,站到了舞台中央。
“各位同仁,接下来我们将进行第一次跨组模拟推演。推演想定基于真实案例改编,但做了简化处理。推演时间跨度模拟现实案件侦查初期的黄金24小时。目标:通过各环节协同,锁定主要嫌疑人,获取关键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方向。现在,推演开始!”
大厅灯光暗下,主屏幕亮起,模拟的警情通报、现场视频、初步报告开始滚动播放。
一起新的“案件”拉开序幕。而会场内,数百名刑事技术精英与指挥人员,瞬间进入角色,一场无声的智慧与协同之战,就此打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专注,以及隐隐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