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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17 坟中真相 ...

  •   第五十九章坟中真相

      正月初八,清晨六点。

      北山县青松陵园笼罩在冬日的薄雾中。晨光尚未完全透出云层,山间的松涛在寒风中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陵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墓碑沿着山势排列,在朦胧的晨雾中显得肃穆而苍凉。

      第三区十七排九号。

      秦峥站在顾怀山的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净火居士”四个字。石碑已经有些风化,边角生出青苔,但字迹依然清晰。碑文很简单,只有生卒年月和那句“归于净火”——这更像是顾怀山对自己一生的注解。

      沈清墨站在他身侧,正在做开棺前的最后准备。她穿着全套的白色防护服,长发束进防护帽,脸上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身旁的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省厅带来的各种专业设备:多光谱成像仪、高精度摄像机、真空取样装置、无菌物证袋……每一样都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林薇带着痕迹组的同事在周围拉起了两道警戒线。内圈只有秦峥、沈清墨和两名省厅的技术人员;外圈是北山县局派来的八名民警,以及雷大力、周伟等岚江市局的侦查员。所有人神色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赵建国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调试着设备,三台显示器上分别显示着陵园的监控画面、开棺现场的实时影像和顾怀山的相关数据资料。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从昨晚开始他就有点低烧,但坚持要来现场。

      “都准备好了。”沈清墨检查完最后一件设备,看向秦峥。

      秦峥点头,转向负责挖掘的工人:“开始吧。”

      四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走上前,用专业工具小心地撬开墓碑周围的水泥封层。铁锹与石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陵园中格外清晰,惊起了远处松林中的几只寒鸦。

      沈清墨退到工作台旁,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挖掘过程。她的眼神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等待着最关键的时刻。

      秦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紧张吗?”

      “不紧张。”沈清墨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很平稳,“只是有些……感慨。这个人影响了至少三起连环杀人案,二十二条人命,无数破碎的家庭。现在终于要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真面目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秦峥说,“刘兴旺说他晚年后悔了,试图修正错误。但那些笔记,那些理论,已经像病毒一样传播出去了。”

      “所以我们要找到源头,找到所有可能被感染的人。”沈清墨转头看他,护目镜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一个也不能漏掉。”

      挖掘工作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清晨七点半,当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青松陵园的山坡上时,工人们挖到了棺材。

      柏木棺材,深褐色,表面已经有些腐朽,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正如北山县局的老王所说,棺材看起来很重,四个工人用绳索和抬杠才勉强把它从墓穴中吊上来。

      棺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震起了地上的尘土。

      沈清墨立刻上前,先用便携式气体检测仪检查了棺材周围的空气成分。“没有异常气体泄漏。”她报告,“可以开棺。”

      两名技术人员在她指导下,用特制的工具小心地撬开棺材盖。铁器与木头摩擦的声音刺耳而缓慢,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棺盖被完全移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弥漫开来——不是尸臭,而是纸张、墨水和防腐剂混合的味道。

      沈清墨第一个靠近棺材边缘,用手电筒照进去。

      棺材里没有遗体。

      至少没有完整的遗体。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深灰色中山装,衣服上放着一个骨灰盒,盒盖上刻着顾怀山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而棺材的其余空间,堆满了笔记本、手稿、信件、照片……各种纸质资料,都用防水袋仔细密封着,整齐地码放着。

      “果然。”沈清墨轻声说,“他把真正的遗言带进了坟墓。”

      秦峥也靠近查看。那些笔记本至少有三四十本,从封面的新旧程度看,时间跨度可能超过二十年。最上面的一本皮革封面笔记本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顾怀山熟悉的笔迹:

      “致后来者:若见此信,说明吾之错误已无法掩盖。内有吾一生研究之全貌,及对此之反思。望后来者以之为鉴,莫重蹈覆辙。顾怀山绝笔。”

      “全部提取,按顺序编号。”沈清墨开始指挥技术人员,“小心,动作要轻,这些纸质资料可能已经脆弱。先用多光谱扫描仪做无损检测,再逐一开封。”

      专业而高效的工作开始了。技术人员像进行外科手术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密封袋从棺材中取出,放在铺着无菌垫的工作台上。沈清墨亲自操作多光谱成像仪,对每个密封袋进行扫描,确认内容物的大致情况。

      秦峥退后几步,给技术人员留出空间。他的目光落在棺材中的那套中山装上——衣服叠得很整齐,领口、袖口都一丝不苟。骨灰盒放在衣服正中央,像某种仪式性的摆放。

      这个人,生前策划了一场导致数百人死亡的大火,培养了两个连环杀手,死后却用如此郑重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身后事”。矛盾,复杂,让人难以理解。

      “秦队。”林薇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外围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人员靠近。媒体那边也控制住了,只有省报的一个记者,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报道。”

      “好。”秦峥点头,注意到林薇的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肿,“你感冒了?”

      “有点。”林薇吸了吸鼻子,“不碍事,吃了药了。”

      “回去后去医院看看,别硬撑。”秦峥说,“现场有老周在,你先去帐篷里休息一下。”

      “不用不用,”林薇连忙摆手,“就是小感冒,我能坚持。”

      秦峥看着她坚持的样子,没有再劝。林薇就是这样,表面看起来爽朗热情,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强。

      上午九点,所有纸质资料都从棺材中提取完毕,共计四十二个密封袋,按照棺材中的原始位置编号为1到42号。沈清墨决定在现场对最关键的部分进行初步检验,其余的运回省厅实验室做深入分析。

      她选择了编号为1、17、28、42的四本笔记——根据棺材中的摆放位置,这四本应该是顾怀山最重视的,分别代表他不同时期的思考和记录。

      在临时搭建的检验帐篷里,沈清墨穿戴好新的手套,在秦峥、赵建国和林薇的见证下,小心地打开了1号密封袋。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净火理论初探,1985-1990”。

      翻开第一页,是顾怀山工整的字迹:“火,文明之始,亦为净化之器。纵观历史,凡大疫大灾之后,必有烈火焚城,以绝病源,以净秽土。此非残酷,实为天道……”

      接下来的几十页,详细记录了顾怀山早期的理论研究:他从古籍中搜集各种关于“火祭”“火禳”的记载,结合民俗学、人类学知识,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认为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用“净火”清除“污染源”,是符合“天道”的行为。

      “1988年秋,赴青石坳考察。”沈清墨念出其中一页的记录,“此地民风淳朴,然赌博、走私、贩人之恶习渐生,如疫病蔓延。与村中数老者交谈,皆叹世风日下。吾思,或需一场‘净火’,烧去污秽,使大地重生……”

      秦峥的眉头紧紧皱起。所以顾怀山去青石坳不是偶然,他是带着明确的“实验”目的去的。

      翻开17号笔记本,时间跨度是1990-1995年。这个时期的记录开始转向“实践”层面。顾怀山详细研究了各种引火材料、燃烧条件、风向控制,甚至计算了不同规模火灾的“净化效率”。

      “1993年冬,与助手陈明(即陈星父亲)深谈。”沈清墨继续念,“陈明对吾理论深以为然,言村中赌场、人贩窝点为最大毒瘤,愿助吾实施‘净化’。然其动机似不纯,多次提及事成后之利益分配。需警惕。”

      “陈星父亲是主动参与的。”秦峥沉声说,“不是被顾怀山单方面利用。”

      “1995年夏,实验准备就绪。”沈清墨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选定七月廿三夜,此日风向西行,可控制火势蔓延方向。陈明负责东头赌场,吾负责西头祭坛。然当日另有变故……”

      记录在这里中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变故是什么?”林薇忍不住问。

      沈清墨摇摇头,打开了28号笔记本。这本的时间是1995-2000年,也就是青石坳火灾之后。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人心惊:“1995年七月廿三,青石坳之实验……失控了。”

      顾怀山用颤抖的字迹记录了那晚的真实情况:按照计划,他和陈明应该分别在东头赌场和西头祭坛点火,火势会在控制下烧毁“污染源”,然后被提前挖好的防火带阻断。但那天晚上,陈明擅自加大了赌场的火势,而顾怀山在祭坛的仪式中也出现了计算错误。

      更致命的是,他们都不知道那天村里在办“庙会”,聚集了远超平时的人口。火起时,很多人喝醉了在睡觉,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逃生。

      “吾见火势失控,欲呼救,然陈明阻拦,言‘此乃天意,不可违’。吾竟信了。”顾怀山在笔记中写道,“待火熄,清点遗体……三十七具可辨认者,尚有更多无法辨认之残骸。此非净化,实为屠杀。吾罪深重。”

      接下来的几年,顾怀山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自责。他一方面继续研究“净火理论”,试图证明那场火灾不是完全的错误;另一方面又无法摆脱良心的谴责。这种撕裂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五年。

      “净化后,陈星、陈月兄妹被吾收养。”沈清墨念道,“陈星天资聪颖,然仇恨深种。吾欲引导其向善,反被其扭曲吾之理论。此乃报应。”

      42号笔记本是最后一本,时间从2015年直到顾怀山去世的2018年。这本最薄,但内容最沉重。

      “肺癌晚期,时日无多。”开篇写道,“近日整理毕生所著,方知大错特成。净火理论,本为学术探讨,然吾以之指导实践,致数百人丧生,更培养出陈星、刘兴旺等恶魔。此罪,万死难赎。”

      后面是顾怀山对“净火理论”的全面否定和反思。他承认自己将学术研究与个人救世情结混为一谈,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了理论验证的材料。他详细列出了自己理论中的每一个谬误,每一个被忽略的伦理问题。

      “最可悲者,”沈清墨轻声念出最后一段,“吾之错误已如病毒传播。陈星得其形,行献祭杀人之实;刘兴旺得其神,行‘净化’屠戮之实。尚有数人,曾与吾交流此理论,虽未行恶事,然种子已播下。名单附后,望后来者密切关注,防患未然。”

      名单!秦峥立刻凑近。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折叠的纸。沈清墨小心地展开,上面是七个名字和简短的备注:

      1. 周致远(旧书商,已故)
      2. 吴文渊(退休教师,北山县)
      3. 李秀兰(文化馆员,云台县)
      4. 张海(民俗爱好者,岚江市)
      5. 王明哲(研究生,省城)
      6. 赵铁军(退伍军人,邻省)
      7. 陈月(特殊关注,已安置)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联系方式(部分已失效)和顾怀山对其“受影响程度”的评估。陈月被特别标注为“直接受害者,仇恨深种,需心理干预”。

      “七个人。”秦峥深吸一口气,“除了已经去世的,还有六个人可能受到顾怀山理论的影响。”

      “程度不同。”沈清墨指着备注栏,“顾怀山将影响分为三级:轻度感兴趣、中度认同、深度接受。周致远是轻度,吴文渊和李秀兰是中度,张海、王明哲、赵铁军是深度。陈月是特殊类别。”

      “这些人知道顾怀山的真实行为吗?”林薇问。

      “从备注看,他们只知道顾怀山的‘学术理论’,不知道青石坳火灾和后来的杀人案。”沈清墨分析,“但深度接受者,可能已经内化了那套危险的世界观。”

      赵建国已经在一旁开始查询这些人的当前信息。“周致远五年前病故。吴文渊还住在北山县,今年七十二岁。李秀兰仍在云台县文化馆工作。张海……岚江市确实有个叫张海的民俗爱好者,开了一家香烛店。王明哲在省城读博,专业是民俗学。赵铁军退伍后在老家务农。”

      “全部列入监控名单。”秦峥果断下令,“赵建国,你负责建立档案,收集这些人的基本信息、近期动向、社交关系。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赵建国记录着,又咳嗽了几声。

      “你感冒加重了。”秦峥看着他,“一会儿跟林薇一起去医院。”

      “秦队,我真没事……”

      “这是命令。”秦峥的语气不容置疑,“健康是第一位的。接下来的调查需要你们保持状态。”

      赵建国和林薇对视一眼,只好点头。

      沈清墨继续检查其他笔记。在编号23的密封袋里,她发现了一叠信件,是顾怀山与各地“同道中人”的通信。这些信件的语气都很学术,讨论的是民俗研究和“社会净化理论”,没有直接涉及犯罪,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危险倾向令人不安。

      “这些人中,可能有人已经走偏了,只是还没被发现。”沈清墨将信件整理好,“我们需要时间逐一排查。”

      上午十一点,现场初步检验结束。所有证物被小心地装箱,准备运回省厅。棺材中的中山装和骨灰盒也被提取,作为证物的一部分。

      工人们开始回填墓穴。泥土落回坑中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为这段跨越二十多年的悲剧画上一个暂时的句点。

      秦峥和沈清墨站在墓旁,看着墓穴逐渐被填平。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驱散了山间的薄雾,青松陵园在冬日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结束了。”秦峥轻声说。

      “不,是刚刚开始。”沈清墨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找到了名单,找到了理论源头,接下来要防止更多的人被影响,要找到那些已经走偏的人。”

      她转过头看秦峥,护目镜已经取下,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这也是我的责任。青石坳那场火改变了我的命运,现在我有能力阻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秦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心疼,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们一起。”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承诺。一起追查,一起面对,一起承担。

      沈清墨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

      现场清理工作完成后,众人准备撤离。秦峥安排雷大力和周伟押送证物回省厅,自己则要送林薇和赵建国去医院。

      沈清墨走到他面前:“我先回中心,开始对这些笔记的系统分析。名单上的人,我会协助排查。”

      “好。保持联系。”秦峥看着她上车,省厅的车队缓缓驶出陵园。

      送林薇和赵建国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林薇靠在车窗上,脸色比早上更差。赵建国则一直盯着平板电脑,还在整理刚才的数据。

      “别看了,休息会儿。”秦峥从后视镜里看他。

      “马上就好……”赵建国说着,又咳了一阵。

      到了医院,秦峥挂了号,陪着两人做了检查。林薇是重感冒,有些发烧;赵建国是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加上感冒。医生开了药,建议休息两天。

      “秦队,我真的可以坚持……”林薇还想争辩。

      “休息。”秦峥的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是命令。刘兴旺案结了,顾怀山的线索也找到了,队里这几天不会有大事。你们好好养病,恢复好了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安顿好两人后,秦峥走出医院。冬日下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他拿出手机,给沈清墨发了条信息:

      「林薇和赵建国在医院,都是感冒,需要休息。你那边怎么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已安全抵达中心,开始整理笔记。感冒会传染,你也注意防护。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推荐省城的好医生。」

      很理性的关心,但秦峥能感觉到其中的温度。他回复:

      「我会注意。名单上的人,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

      「从最近的开始。张海在岚江,你可以先摸排。王明哲在省城,交给我。保持信息同步。」

      「好。初八开棺完成,这个案子算是正式结了。」

      「嗯。但火种可能还在传播,我们得找到所有的火星。」

      秦峥看着这句话,眼前仿佛出现了顾怀山笔记本中那些危险的字句,像火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烁,随时可能点燃新的悲剧。

      他回复:

      「一起找。」

      发送后,他收起手机,望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春节即将过去,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有未解的谜题,有潜在的危险,但也有并肩作战的伙伴,和那份刚刚萌芽却已足够坚定的情感。

      回到车上,秦峥发动引擎。医院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带着自己的故事和秘密。

      而这城市里,还有多少个被顾怀山的“火种”影响的人?他们在哪里?在想什么?会做什么?

      这些问题像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继续前行。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的脉搏中。秦峥的目光坚定,握方向盘的手稳而有力。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和值得信任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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