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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疫情-1 ...

  •   第六十章呼吸之间

      正月十六,清晨七点。

      省城的街道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安静。雪从昨夜开始下,细密而绵长,将春节残留的红色装饰一点点染白。路上的行人不多,每个人都戴着口罩,步履匆匆,眼神中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倦和警惕。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们自觉地保持着距离,偶尔有人咳嗽,周围便会投来紧张的目光。

      农历十五的元宵节刚过,本应逐渐恢复热闹的城市,却陷入了另一种节奏。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药店和超市还亮着灯,门口贴着“已消毒”“请佩戴口罩”的告示。街角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卫生部门的提醒:“呼吸道病毒X疫情严峻,请市民减少聚集,做好个人防护……”

      一种无形的压力,像这连绵的雪,笼罩着整座城市。

      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三楼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人,全是中心法医病理科室的骨干。主位上的是王主任,头发花白,眉头紧锁;两侧分别是几位资深的老法医——陈老、李老、张老,都是六十开外的年纪,在行业内德高望重;再往外是中年骨干,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经验丰富,是科室的中流砥柱;最年轻的是沈清墨和另外两名三十岁左右的法医。

      所有人都穿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颌,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但没人去碰。

      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数据和照片:过去一周,省内报告不明原因肺炎病例已超过三百例,死亡十七例。死者年龄集中在五十岁以上,多有基础疾病。症状初期类似流感——发热、咳嗽、乏力,但进展迅速,重症患者出现呼吸衰竭,胸片显示双肺弥漫性磨玻璃影。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一具老年男性的遗体照片。死者七十三岁,生前是位老中医,独居,无子女。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门时发现他已在家中死亡,死亡时间估计在两天前。社区报告显示,老人生前曾接诊过数名有类似症状的患者。

      “死者周明远,七十三岁,中医执业医师。”王主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生前最后一周接诊过至少八名患者,其中三人已被确诊感染呼吸道病毒X。死者本人于四天前出现症状,未就医,于家中死亡。这是目前我们掌握的第一例可能具有职业暴露史的死亡病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上级要求我们立即进行病理解剖,明确死因,获取病毒在人体内的病理改变第一手资料,为临床诊治提供依据。这次解剖……风险极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陈老第一个开口,声音苍老但坚定:“我来主刀。我六十五了,经验最丰富,万一有什么,也是我这把老骨头该担的责任。”

      “老陈,你这话不对。”李老立刻反驳,“你高血压十几年了,属于高危人群。我六十二,比你年轻三岁,身体也比你好,我来。”

      “你们都别争了。”张老摆摆手,他是几位老法医中最年长的,六十八岁,“我职称最高,从业四十五年,见过的疫情不止一次。这次的病毒对老年人不友好,死亡率接近六成。正因为危险,才该由我们这些老家伙上。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位老法医的争论让在座的中青年法医们坐不住了。

      “张老,陈老,李老,你们的心意我们明白。”说话的是刘副主任,四十八岁,科室的实权派,“但正因为病毒对老年人威胁大,才更不能让你们冒险。我们这些中年的,四十多岁,年富力强,免疫力相对好,应该我们上。”

      “对。”另一位中年法医接话,“我四十五,孩子都上大学了,家庭负担轻。我来主刀,大家配合。”

      “我四十三,身体最好,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虽然四十九了,但常年健身,抵抗力强……”

      中年骨干们纷纷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坚定。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凝重转为一种悲壮的争执——每个人都想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别人。

      沈清墨安静地坐在会议桌的末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这些前辈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眼角已生皱纹,有的家里有年幼的孩子,有的有年迈的父母——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坚定,无畏,带着一种医者独有的使命感。

      她的目光转向投影屏幕上那位老中医的遗体照片。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照片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死者遗嘱:遗体可供医学研究,愿死后仍能造福世人。”

      一位无儿无女的老中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的依然是“造福世人”。

      沈清墨深吸一口气,在又一轮争论暂歇时,平静地开口:

      “我的病理学专业评分是全科室最高的。”

      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冰珠落玉盘。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沈清墨站起身,眼神沉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前辈:“我二十七岁,没有基础疾病,没有家室牵绊。论专业能力,我有信心在最短时间内获取最准确的病理信息;论风险承担,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万一感染,对科室、对家庭的损失最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这次解剖需要的是精确、高效、冷静。我有现代医学知识背景,对新型病毒的理解可能比传统经验更有优势。所以,请让我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位老法医看着她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不忍。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清墨,你知道这次的风险吗?呼吸道病毒X的传播途径尚未完全明确,气溶胶传播的可能性很大。解剖过程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感染。你还这么年轻……”

      “我知道。”沈清墨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正因为我年轻,恢复力强,才更应该承担风险。而且——”

      她看向那位老中医的照片:“这位老先生愿意在死后继续奉献,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什么理由退缩?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获取关键病理信息,那才是对生命的最大不尊重。”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位还想争辩的中年法医都沉默了。

      陈老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小沈……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清墨点头。

      “好。”王主任终于下了决心,“沈清墨主刀,刘副主任一助,李医生二助。三级防护,在负压解剖室进行。所有参与人员提前注射免疫增强剂,术后隔离观察十四天。其他人做好外围支持和样本处理工作。有问题吗?”

      “没有。”沈清墨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刘副主任和李医生同时应道。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走出会议室时,沈清墨被陈老叫住了。

      老人走到她面前,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沈,一定要小心。每个步骤都要严格按照规范来,不要图快。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外面等你平安出来。”

      沈清墨看着老人眼中真切的关心,心中一暖:“我会的,陈老放心。”

      “还有,”陈老压低声音,“如果……如果真的出现意外情况,不要硬撑。及时终止,保全自己最重要。资料可以慢慢获取,但人不能有事。”

      “我明白。”沈清墨点头。

      回到办公室,沈清墨开始做解剖前的最后准备。她打开电脑,调出呼吸道病毒X的所有已知资料——其实很少,这种新型病毒在半个月前才被首次分离,基因组测序刚刚完成,传播途径、致病机制、病理改变都还是谜。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支秦峥送的深蓝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肺泡上皮、免疫反应、细胞因子风暴、多器官损伤……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雪还在下,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峥发来的信息:

      「林薇确诊感染病毒X,已转入隔离病房。赵建国病情稳定,但仍需观察。岚江疫情在扩散,市局已抽调警力协助流调和秩序维护。你那边怎么样?」

      沈清墨的心沉了一下。林薇感染了……那个总是笑容爽朗、工作起来雷厉风行的女刑警。

      她回复:「我们刚开完会,我要主刀首例职业暴露死亡病例的解剖。风险很高,但必须做。林薇情况严重吗?」

      秦峥的回复很快:「中度,血氧饱和度偏低,但意识清醒。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分心。但你既然问了……她说让你一定做好防护,等这事过去,还要请你吃饭。」

      沈清墨看着这条信息,眼前浮现出林薇苍白却依然努力微笑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告诉她,饭我记下了。让她好好配合治疗,等我这边结束,去看她。」

      「好。你自己……千万小心。」

      「会的。」

      放下手机,沈清墨继续整理资料。下午一点,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她来到更衣室,开始穿戴防护装备。

      三层防护服,N99口罩,护目镜,面屏,三层手套,鞋套……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规范。镜子里的自己逐渐被包裹成白色的人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静,清澈,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负压解剖室在中心地下二层,是专门为高危病原体设计的。沈清墨走进缓冲间,经过两道气密门,终于进入解剖室。

      室内灯火通明,无影灯将解剖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老中医周明远的遗体已经放置在台上,覆盖着白布。刘副主任和李医生也已经全副武装,等在旁边。

      “开始吧。”沈清墨的声音透过口罩和面屏,显得有些模糊。

      她走到解剖台前,轻轻掀开白布。老人的面容安详,皮肤呈暗黄色,口唇发绀,这是缺氧的典型表现。沈清墨仔细检查体表:没有皮疹,没有出血点,但手指末端有轻微紫绀。

      “记录:体表检查未见明显异常,但有缺氧体征。”她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

      解剖刀划开皮肤,暴露胸腔。当胸骨被打开,胸腔暴露在眼前时,即使是有多年经验的刘副主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双肺体积明显增大,表面呈暗红色,触之如肝,质地坚实。切面可见大量粉红色泡沫样液体涌出——这是典型的肺水肿表现。

      “双肺重度水肿,实变。”沈清墨冷静地描述,手中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取组织样本,“取样做病毒PCR和病理切片。重点取肺泡和支气管组织。”

      她继续检查心脏:心肌颜色暗淡,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肝脏、肾脏、脾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淤血和肿胀。

      “多器官受累,以呼吸系统最重。”沈清墨一边操作一边分析,“从病理改变看,病毒主要攻击肺泡上皮细胞,引起剧烈免疫反应,导致肺泡结构破坏,气体交换障碍。这是患者呼吸衰竭的直接原因。”

      解剖进行了三个小时。沈清墨取了二十多份组织样本,每一份都仔细编号、封装,放入专用的生物安全转运箱。她的动作始终稳定、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也没有一丝慌乱。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打结剪断,解剖终于结束。沈清墨退后一步,看着台上已经被仔细缝合的遗体,轻声说:“周老先生,谢谢您的奉献。您提供的信息,会帮助很多人。”

      三人依次退出解剖室,在缓冲间严格按照流程脱卸防护装备。每脱一层,都要进行手部消毒。当最后摘下面屏和口罩时,沈清墨的脸上已布满深深的压痕,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但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直奔样本处理室。组织样本需要立即固定、切片、染色,病毒核酸需要提取、扩增、测序。时间就是生命,每一分钟都可能为临床治疗提供新的线索。

      傍晚六点,当沈清墨终于完成所有样本的初步处理,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城市笼罩在夜色中,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

      她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一份盒饭——不知是哪位同事放在这里的,已经凉了。她打开,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信息。秦峥的:「解剖结束了吗?一切顺利?」

      陆教授的:「清墨,听说你接了高危解剖任务。一定做好防护,注意休息。师母给你炖了汤,放在中心门卫室,记得去取。」

      小杨的:「沈老师,您太厉害了!我们都以您为荣!一定要平安!」

      沈清墨一条条看完,最后回复秦峥:「解剖已完成,获取了关键病理样本。我没事,已做好防护和消毒。林薇情况如何?」

      秦峥几乎是秒回:「她情况稳定了,血氧回升到95%。刚还跟我发信息说想吃火锅。你那边样本处理完了?」

      「基本完成。明天开始病理切片和病毒检测。」

      「好。注意休息。岚江这边疫情越来越严重,医院已经超负荷。市局成立了疫情防控专班,我可能要忙一阵子。」

      「你也注意防护。刑警接触人多,风险高。」

      「明白。你也是。」

      对话简短,但每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关心。沈清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空漆黑,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晕开一片暗红。

      她想起解剖时看到的那双肺——原本应该轻盈如海绵,却变得沉重如石;想起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中医,在生命最后时刻的选择;想起林薇躺在隔离病房里,还惦记着请她吃饭;想起秦峥在疫情一线奔波的身影……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各种面貌:有无私奉献,有勇敢担当,有恐惧退缩,也有趁火打劫。而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专业,为对抗这场灾难提供一点微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省卫健委的紧急通知:「呼吸道病毒X病理分析专家组已成立,请各相关单位于明早八点前提交初步病理报告。专家组将根据病理资料制定临床诊疗指南。」

      沈清墨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她还有十三个小时。

      没有犹豫,她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撰写病理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种坚定的心跳。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在疫情的阴影下沉默,但无数的灯光依然亮着——医院的灯光,实验室的灯光,值班室的灯光,还有千家万户的灯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坚持,在守护,在为了“明天会更好”这个简单的信念,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沈清墨的文字在屏幕上流淌,冷静,专业,每一个字都基于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证据。她知道,这份报告可能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治疗方案,可能会挽救无数生命。

      责任沉重,但她不畏惧。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键盘声持续到深夜。办公室的灯光,成了这漫长冬夜里,又一盏不灭的星火。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岚江市人民医院的隔离病房外,秦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睡着的林薇。监控仪器上的数字平稳跳动,显示着她的生命体征正在好转。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清墨发条信息,又怕打扰她工作。最终只打了一行字,没有发送:

      「等你,平安。」

      然后收起手机,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飘落,覆盖着这座正在经历考验的城市。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责任,比如勇气,比如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发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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