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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疫情-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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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分轨
二月末的岚江,空气中依然透着冬末的寒意,但已隐约能嗅到一丝早春的气息。只是这气息被口罩过滤,被消毒水掩盖,被一种全城弥漫的谨慎与肃穆所包裹。行道树的枝桠仍是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伸展,偶有寒鸦掠过,发出短促嘶哑的啼鸣,随即消失在楼宇的缝隙间。
城市的脉搏并未停跳,只是换了一种更为克制、更为凝重的节奏。
省公安司法鉴定中心负压实验室里,沈清墨站在生物安全柜前,护目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屏幕上是呼吸道病毒X的电镜图像——那些带着冠状突起的球形颗粒,在黑白影像中清晰得近乎冷酷。旁边另一台显示器上,滚动的基因序列数据如瀑布般流淌。
她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实验台的一角,放着早已凉透的盒饭和半瓶矿泉水。从吴文渊处带回的毒物样本分析已告一段落,那些混合毒草的焚烧残留物被证实含有高浓度的□□、东莨菪碱等神经毒素,与八年前北山县流感疫情期间几例蹊跷死亡病例的毒理学报告高度吻合。一份详尽的报告已提交给北山县警方,尘封多年的悬案有望重启调查。
但此刻,沈清墨的注意力完全被新的任务占据。
三天前,导师陆怀明教授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与凝重。
“清墨,国家成立了呼吸道病毒X疫苗研发攻关组,由军事医学科学院牵头,集合了国内病毒学、免疫学、病理学的顶尖力量。”陆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隐约的仪器鸣响和匆忙的脚步声,“专家组看到了你提交的病理分析报告,对你关于病毒攻击ACE2受体、诱发细胞因子风暴的机制分析评价很高。他们认为,清晰的病理学认知是疫苗研发的重要基础。攻关组……点名要你加入。”
沈清墨当时怔了片刻。她是一名法医病理学家,主要工作是与死亡对话,为亡者代言。疫苗研发是生者的战场,是预防医学和免疫学的领域。
“老师,我的专长在死后病理,不是疫苗设计。”
“正因为你的专长在病理,尤其是你在报告中详细阐述的病毒靶向组织和免疫病理损伤特征,这对疫苗设计至关重要。”陆教授解释道,“传统的疫苗研发往往聚焦于病毒的表面抗原,但这次不同。专家组认为,必须基于病毒在人体内的真实行为来设计免疫策略。你需要做的,是继续深化病理机制研究,为疫苗的抗原选择、佐剂应用、接种途径乃至可能的副作用评估提供最直接的病理学依据。”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清墨,这是个封闭项目,地点在邻省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参与期间完全与外界隔离,时间可能很长,也许几个月。你自己考虑清楚。”
沈清墨没有犹豫太久。
“我去。”
于是,此刻她正在做临行前最后的实验数据整理和交接。实验室的门被敲响,助手小杨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是熬夜还是哭过。
“沈老师,您的调令和通行文件。”小杨递过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声音有些哽咽,“大家……大家都很舍不得您。王主任说,让您一定保重,平安回来。”
沈清墨接过档案袋,看着小杨年轻的脸庞上写满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感性的场面,只是轻轻点头:“谢谢。我不在的时候,你跟着陈老好好学习。我留下的那些病理切片和报告,要按时归档。”
“嗯!我一定做好!”小杨用力点头,又忍不住问,“沈老师,那边……危险吗?”
“在最高等级的生物安全实验室工作,防护是最严格的。”沈清墨平静地说,“比我们在解剖室处理高致病性病原体样本时更安全。别担心。”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明白,接触活病毒进行研究的风险,与处理固定后的病理样本截然不同。只是此刻,无需点破。
小杨离开后,沈清墨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正式调令和通行证,还有一封陆教授的手写信。展开信纸,导师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清墨:此去任重道远,务必谨慎周全。病理乃疫苗之基,你之所见所析,或将拯救万千生命。为师以你为荣。另,生活方面若有需要,可联系你师母,她已记下项目后勤联络方式。盼早日功成,平安归来。陆怀明字」
沈清墨小心地将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她继续手头的工作,将最后一批实验数据备份、加密,上传至指定服务器。屏幕上,病毒颗粒的影像和基因序列交织,构成一幅微观世界的战争图景。
手机在实验台的角落震动,沈清墨摘的目光却落在那个名字上——秦峥。
往常总是他打来。问进展,报平安,或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但今天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这个动作让她自己都略微一怔——这是第一次,她主动联系他,不为案情通报,不为数据核实,只为了说一件关于“他们”的事。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清墨?”秦峥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关切,背景里隐约有车流声,“出什么事了?”
“没有。”沈清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却又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受这个“主动告知”的陌生瞬间。
“国家卫健委的疫苗攻关专家组,给我发了正式调函。”她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考虑了,决定加入。明天一早有专车来接,去国家病毒所集中封闭攻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只有一阵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停下了脚步,或是在车里坐直了身体。
“明天?”秦峥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反对,而是迅速进入了“处理要事”的状态,“时间很紧。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防护物资?资料?”
“都不用,那边都会配备。”沈清墨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实验台冰冷的边缘,“我只是觉得……应该亲自告诉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重。
秦峥在那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里那些属于刑警队长的紧绷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理解。
“我明白了。”他说,四个字,斩钉截铁。“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要看研究进展。”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是更长一点的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言的托付。“你的选择是对的。那里需要你,比这里更需要。”
沈清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城市,“你那边怎么样?”
“忙。”秦峥言简意赅,但沈清墨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方舱医院二期快建成了,能再提供八百张床位。流调压力还是大,但群众配合度越来越高,很多社区志愿者自发组织起来帮忙。林薇出院了,在家远程办公。赵建国完全康复,已经归队。”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沉:“关于太阳国那条线,有进展,但……很敏感。国际刑警那边共享了一些非公开情报,显示那三名离职研究员在失踪前,曾通过非正常渠道转移过一批实验数据和样本。太阳国政府仍然否认一切,但几个受害国的情报部门已经开始秘密合作调查。”
“病毒溯源有结论吗?”
“科学上,基因证据指向性很强。政治上,还在博弈。”秦峥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但我们找到了当时接待代表团的那个酒店经理,他回忆说,其中一位研究员在离开时,‘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小型冷藏运输箱,里面有些玻璃安瓿瓶碎了,液体洒在地毯上。他们当时迅速清理了,但没做特殊处理。”
沈清墨的心一紧:“具体地点?”
“酒店三楼走廊,靠近通风口。那个位置,后来有三名酒店员工确诊,是最早的病例群之一。”秦峥说,“我们已经秘密采集了那个区域的环境样本,送到你们省厅实验室了,可能明天才会到。你……”
“我明天一早就走,接不了这个样本了。”沈清墨立刻说,“我让小杨对接,她会知道怎么处理。如果能在环境中找到与早期病毒株匹配的残留,将是重要证据。”
“好。我会联系小杨。”秦峥那边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他似乎到了某个地方,“顾怀山名单上,张海那边也有动静。他最近频繁联系一些老顾客,兜售所谓的‘防疫香囊’,成分可疑。我们正在调查。”
“吴文渊呢?”
“还在ICU,但已脱离生命危险。他醒来后一言不发,精神似乎受到很大冲击。我们在他家里搜出了更多手稿和配药工具,时间跨度长达八年。北山县局已经成立专案组,调查他是否与过去的非正常死亡有关。”
两人隔着电话,交换着各自领域的信息碎片。这些碎片拼凑出的,是一幅复杂而令人不安的图景:国际层面的潜在阴谋,国内危险理论的余毒,还有仍在肆虐的疫情本身。
“秦峥,”沈清墨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次去攻关组,归期不定。你……多保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峥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
“你也是。做好防护,专心研究。外面的事情有我。”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不舍的挽留,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我会想你”。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话语,却让沈清墨感到一种扎实的暖意,从心底缓缓升起,驱散了实验室里恒温恒湿系统带来的微冷。
他们是一类人。责任当前时,个人的情感会妥帖地安放在心底,不会成为牵绊,反而会成为支撑。
沈清墨感觉胸口那一点轻微的紧绷感,悄然松开了。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嗯,你也是,做好防护。”她说,“队里最近压力大,你自己多注意。那两名队员的情况,随时可以让我这边会诊。”
“建国已经出院复工了,林薇已经转回去普通病房。”秦峥应道,背景音里传来同事隐约的呼唤声,他压低声音快速说,“我这边有个突发案情要处理。你走之前,如果来得及,我……”
“不用特意赶。”沈清墨打断他,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各自把事情做好,比见面更重要。”
电话那头,秦峥似乎也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保重,沈医生。”
“保重,秦队长。”
“保持联系。”她说。
“嗯。等你回来。”
通话结束。沈清墨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回实验台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远处,几栋高楼的外墙上,闪烁着“岚江加油”“同心抗疫”的霓虹字幕,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这座城市正在伤痛中学习坚韧,在困境中凝聚力量。
而她,即将去往另一个战场,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结束这场灾难贡献一份力量。
她的步伐很稳,眼神专注。刚才那通电话,没有改变她任何既定的行程,却像给远航的船锚定了一个坐标。
她知道他在那里。他也知道她要去往何方。
分离是为了在更大的战场上并肩作战。他们的战场不同,但守护的,是同一片人间烟火。
第二天清晨六点,一辆印有“国家应急”标识的白色中巴车停在鉴定中心门口。沈清墨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个人物品,大部分空间装着她的工作笔记、病理图谱和加密硬盘。
王主任和几位老法医都来送行。陈老将一个平安符塞进她手里:“我老伴去庙里求的,戴着,保平安。”
沈清墨握着还带着老人体温的平安符,郑重地点头:“谢谢陈老。”
小杨红着眼圈,抱了抱她:“沈老师,早点回来。”
车门外,陆教授也赶来了。老人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在晨风中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他走上前,拍了拍沈清墨的肩膀:“记住,科学要严谨,但也要有想象力。病理是死的,病毒是活的,要用动态的眼光去看。”
“我记住了,老师。”沈清墨点头。
上车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鉴定中心的大楼。晨曦微露,楼体在淡青色的天光中轮廓分明。这里是她工作了近两年的地方,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找到的、可以安放专业与追求的所在。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沈清墨靠窗坐着,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街景。街道依然冷清,但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工作,药店门口有人排队,公交车上坐着几个早班的乘客。生活仍在继续,以一种克制而坚韧的姿态。
手机震动,是秦峥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专车接到了吗?一路顺风。岚江今日天气晴,气温-2到5度,你那边应该也差不多。注意保暖。」
沈清墨回复:「已出发。这边天气相似。你也是,注意防护,记得按时吃饭。」
「好。等你消息。」
对话简短,却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两颗不同距离的心。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变为连绵的田野和远山。冬末的大地一片苍黄,但在某些向阳的坡地,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嫩绿——那是早发的草芽,在严寒中悄然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沈清墨收回目光,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复习病毒X的病理特征和已知的免疫应答数据。她的思绪很快沉浸到那些微观结构与生化反应中,大脑像一台精密仪器,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攻关任务预热。
同一时刻,岚江市局指挥中心。
秦峥刚结束一个紧急会议,正在布置新一轮的社区排查任务。大屏幕上,疫情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仍在缓慢扩大,但扩大的速度已经明显放缓。方舱医院一期的病床使用率稳定在七成,重症转诊通道保持畅通。药物和防护物资的供应,在经过初期的紧张后,逐渐趋于平稳。
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几年前那场波及全国的疫情所积累的经验和建立的应急体系。预案是现成的,指挥机制是磨合过的,民众的防护意识和配合度也远高于当初。痛苦留下的伤疤,最终化为了应对新危机的铠甲。
“秦队,刚刚接到社区反映,张海的‘古韵斋’今天没开门,但后门有人偷偷搬运东西。”雷大力汇报,“要不要现在去查?”
秦峥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半。“先监控,别打草惊蛇。弄清楚他在搬运什么,运到哪里去。等他到了目的地,人赃并获。”
“明白!”
赵建国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秦队,国际刑警那边又发来一些资料,关于那三个研究员在离职前的资金流向。其中一人,在岚江访问期间,用化名在当地银行开过一个保险箱,去年年底才注销。”
秦峥眼神一凛:“保险箱里有什么?”
“银行记录显示是‘个人物品’,注销时取走了。但我们调取了当时的监控,发现取走物品的人并不是研究员本人,而是一个本地中年男子。图像很模糊,正在做清晰化处理。”
“继续追查这个取货人的身份。”秦峥下令,“另外,酒店环境样本送到省厅了吗?”
“小杨已经签收了,她说会立刻安排检测。”
秦峥点点头,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城市,街道上的车流人流比前几天稍微多了一些。生活仍在小心翼翼中试探着恢复常态。
他想起了正在路上的沈清墨。此刻她应该已经出城,朝着那个隐蔽在群山之中的高级别生物实验室驶去。那是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世界,一个在显微镜下、在基因序列里、在免疫反应中进行的无声战争。
但他们战斗的目标是一致的。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沈清墨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她已安全抵达目的地。秦峥回复:
「好。专心工作,勿念。」
放下手机,他转身面对满墙的监控屏幕和不断更新的数据流。这里也是战场,是他必须坚守的阵地。
指挥中心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对讲机的呼叫声重新将他包围。新一轮的流调数据需要分析,几个小区的隔离措施需要调整,一批捐赠物资需要协调配送……
工作永无止境,挑战接踵而至。
但秦峥的步伐稳定,眼神清明。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医院,在实验室,在社区,在路口,无数人正在各自的岗位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
让疫情早日结束,让生活重回正轨。
而远在另一个城市,在负压实验室层层防护门后的沈清墨,也正换上最高级别的防护服,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也充满希望的前沿。
他们暂时分离,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距离或许会拉长思念,但共同的目标和信念,会让这份情感在考验中沉淀得更加醇厚。
正如那句古老的词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穿过玻璃,在指挥中心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漫长冬日的尾声里,春天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