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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疫情-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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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负压之门
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黛色的剪影,连绵不绝,像是大地沉默的脊梁。一辆外表普通的白色汽车离开高速公路后,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省道,接着是县道,最后驶上一条被高大乔木掩映的专用车道。路旁的指示牌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简洁的符号和编号。
沈清墨靠窗坐着,手中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车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为乡村,又从乡村变为纯粹的荒野。手机信号在两小时前彻底消失,导航地图上,他们此刻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但她并不感到不安。相反,一种久违的、属于纯粹科研工作者的专注感,正缓缓包裹住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在那个设备先进的现代医学实验室里,只有样本、数据和等待破解的生命密码。
车子穿过一道外观普通的检查站。穿着制式服装但没有任何标识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了司机的证件和她的调令,又用仪器扫描了车辆底盘和行李箱。过程严谨而沉默,除了必要的指令,没有任何多余交谈。
通过检查站后,道路两侧出现了高高的金属围栏,顶端缠绕着螺旋状带刺铁丝网。每隔百米,就有摄像头无声转动。围栏内的树林显然经过精心修剪,既保留了天然屏障的隐蔽性,又确保了视线通透。
又行驶了约二十分钟,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建筑风格极为简洁,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装饰。主楼不高,只有四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延伸向山体内部。楼体表面是某种特殊的哑光材质,在冬日的天光下几乎不反光,像一块巨大的、嵌入山体的钛合金。
汽车停在主楼前的小型广场上。广场空荡,只停着几辆同样没有任何标识的车辆。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中年女性已经等在那里。
“沈清墨博士?”女性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清晰但不带情绪。
“是我。”沈清墨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
“我是项目行政协调员王璐,负责您入驻初期的引导和衔接。”女性接过她的调令,用手中的平板电脑扫描二维码,“请跟我来。您的个人物品需要经过安检和消杀,之后会送到您的房间。”
沈清墨点头,跟随王璐走向主楼入口。那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旁边是生物安全级别的标识——四个黑色的圆环套在一起,下方是“BSL-4”的字母。
生物安全四级。人类能建立的最高等级生物防护实验室。
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洁净明亮的通道。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混合气味,通风系统发出稳定低沉的嗡鸣。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控制在40%,是微生物最不易存活的环境。
“首先进行身份注册和权限录入。”王璐带她来到通道一侧的房间。这里像一个小型医疗站,有抽血台、指纹采集器、虹膜扫描仪。
“我们需要采集您的生物特征信息,建立唯一身份标识。同时进行基础健康筛查,包括血常规、抗体检测和咽拭子采样。”王璐解释,“所有进入核心区的人员都必须确保绝对健康,并且接种过基础免疫增强剂。”
沈清墨配合完成所有程序。抽血时,针头刺入皮肤的轻微刺痛让她更加清醒。这不是普通的入职体检,而是进入战场的最后一道确认。
“您的专业背景我们已经详细了解。”王璐一边在平板上操作一边说,“但按照规定,仍需进行BSL-4实验室基础安全规程培训和考核。今晚先安顿下来,明早八点开始培训,预计需要一整天。”
“明白。”
生物信息采集完成后,王璐带她穿过另一道气密门,进入生活区。这里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些,走廊两侧是编号的房间,偶尔有穿着便服的人匆匆走过,彼此点头致意,但很少交谈。
“E区307室,这是您在项目期间的生活房间。”王璐刷开房门,“单人间,带独立卫浴。网络是内部局域网,可以与外界有限通信——每天晚八点到九点开放一小时,仅限文字信息,所有内容都会经过安全审查和内容过滤。电话通信需要特别申请,通常只批准紧急情况。”
房间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窗户是封死的双层防弹玻璃,外面是另一栋建筑的墙面,距离很近,只留出通风采光的功能。
“晚餐六点到七点在C区食堂,刷卡进入。早餐六点半到七点半,午餐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所有餐食由营养师统一配比,确保在高强度脑力劳动下的能量和营养素供给。”王璐将一张门卡和一份纸质手册交给沈清墨,“这是您的手册,包含实验室平面图、安全规程摘要、紧急情况处置流程、以及项目组主要成员的联系方式。请务必在今天睡前通读。”
“谢谢。”沈清墨接过手册。
“沈博士,”王璐在离开前,稍稍放缓了语气,“欢迎加入‘曙光’项目。我知道您是法医病理专家,和这里大多数人背景不同。但专家组特别看重您的视角——病理是病毒在人体内行为的最终呈现,是检验一切理论假设的金标准。希望您能带来新的突破。”
沈清墨看着她护目镜后的眼睛,认真点头:“我会尽力。”
房门关闭。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极其轻微的送风声。
沈清墨在床边坐下,环顾这个将在未来数月甚至更长时间里被称为“家”的空间。行李箱已经被送来,放在门边。她打开,取出陆教授的信、陈老给的平安符,还有那支深蓝色钢笔,放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手册,开始阅读。
手册的厚度出乎意料。不仅详细规定了从如何正确穿戴防护服到如何处理实验废弃物等数百条规程,还有整个实验室的建筑结构图、通风系统原理、应急预案的十七种场景模拟。她看得极其认真,不时用笔标注重点。这是她的习惯——在进入任何新环境前,先掌握所有的规则和边界。
晚六点,她按照手册上的地图找到C区食堂。食堂不大,约莫能容纳五十人同时就餐,此刻坐了约三分之二。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便服,胸前贴着不同颜色的身份标识牌。交谈声很低,大部分人默默吃饭,少数几人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摊开着草稿纸。
沈清墨取了餐盘——两荤两素一汤,搭配粗粮饭和一份水果,营养均衡但口味清淡。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进食的同时,观察着这个新环境。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性,正一边吃饭一边在平板电脑上看着什么,眉头紧锁。隔壁桌是两位女性研究人员,一个在纸上快速演算,另一个低声说着“小鼠模型的肺部病理切片显示……”。
这里的气氛让她想起医学院的研究生时代,但更加专注,更加紧迫。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肩负的重量。
饭后,她回到房间,继续阅读手册。晚上八点,内部网络准时开放。她拿出手机——进入基地时,所有人的私人手机都被要求上交,换发了内部定制的安全终端,功能受限,但保留了通信模块。
她点开唯一的通信应用。界面简洁得像二十年前的短信程序。联系人列表空空如也,需要手动输入号码申请添加。她输入秦峥的手机号,系统提示“已发送添加请求,等待对方验证”。
几乎就在下一秒,请求被通过了。
然后,一条信息跳了出来:「到了?」
她回复:「已抵达,完成入驻流程。明天开始安全培训。」
「一切顺利?」
「顺利。你那边?」
「刚开完会。张海今晚有行动,准备收网。北山县局的人明天到,对接吴文渊案。」
「注意安全。」
「你也是。培训要认真。」
「明白。」
对话在这里暂停。沈清墨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字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又输入:「林薇和赵建国怎么样?」
「林薇准备出院,恢复还好,但肺功能受损,不再适合一线外勤。她情绪有些低落,建国常去看她。两人……似乎有进展。」
沈清墨想起赵建国望向林薇的眠隐晦的眼神,「那很好。给他们送上我的问候。」
「会转达。你专心工作,外面的事有我。」
「嗯。」
「时间到了,网络要关了。保重。」
「保重。」
九点整,网络连接准时切断。终端屏幕暗了下去。
沈清墨将终端放在床头,走进浴室洗漱。热水冲刷在皮肤上,带走一天的疲惫。镜子里,她的脸被水汽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晰冷静。
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她躺到床上。房间的灯可以调节亮度,她调到最暗,只留下一盏阅读灯。手册还剩最后几页,是关于紧急情况下如何通过地下通道撤离的路线图。
她看完,合上手册,关灯。
黑暗中,通风系统的声音变得清晰。那是一种稳定、持续的白噪音,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自动开始梳理已知信息:病毒X的基因序列特征、ACE2受体的分布、细胞因子风暴的诱发机制、病理切片中那些被破坏的肺泡结构……
还有秦峥那句“外面的事有我”。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包裹了她。这里没有犯罪现场的血腥,没有受害者的眼泪,没有凶手的疯狂。只有最纯粹的科学问题,等待被解开。
而她知道,在这个问题背后,是无数正在呼吸之间挣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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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市。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禁烟标志,但此刻没人理会。秦峥站在白板前,上面贴着张海的照片、古韵斋的位置图、以及几条资金流向的箭头。
“张海今晚十点会在仓库区交接一批‘防疫香囊’。”赵建国汇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技术侦查骨干的锐利,“我们监控了他和买家的通信,对方是个社区团购的‘团长’,声称有渠道能搞到‘真正有效’的防疫物资,预付了三万定金。”
雷大力啐了一口:“发国难财的杂碎。”
“更严重的是,”赵建国调出另一份资料,“我们对张海兜售的‘香囊’进行了秘密取样,送省厅毒化室做了快速筛查。里面除了常规草药,还检出了微量的汞化合物和砷化物——和当年顾怀山笔记里提到的‘净火配方’有相似之处。”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他想干什么?”周伟声音发沉,“在疫情里投毒?”
“不是直接投毒。”秦峥用记号笔在张海的名字旁写下“汞、砷”两个字,“浓度很低,短期内不会致命,但长期佩戴吸入,会导致慢性中毒,损害免疫系统和神经系统。结合顾怀山那套‘净化’理论,张海可能真的相信,这种低剂量‘毒素’能帮助人体‘净化’,增强对病毒的抵抗力。”
“疯子。”林薇的声音从视频会议终端传来——她在家远程参会,画面里她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刑警的锐利,“这种人比直接投毒的更可怕,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做好事。”
“所以今晚必须人赃并获。”秦峥敲了敲白板,“大力带一队,提前埋伏在仓库区。建国远程技术支持,监控所有通信。周哥负责外围布控,防止张海有同伙接应。行动时间十点整。”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秦峥看向赵建国,“太阳国那条线,保险箱取货人的图像清晰化出来了吗?”
“刚刚完成。”赵建国将处理后的图片投到大屏幕上。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中年男性,但从身形和露出的眼睛轮廓看,明显是亚洲人面孔。
“比对过了吗?”
“正在跑数据库,但……”赵建国顿了顿,“秦队,我调取了酒店同期入住记录。这个身形,很像当时代表团下榻楼层的客房服务员,叫李志成,四十六岁,本地人。但他在代表团离开后一周就辞职了,联系不上。”
秦峥盯着那张模糊却关键的照片:“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在查他的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赵建国说,“另外,省厅实验室对小杨送去的环境样本做了初步检测——在酒店三楼走廊通风口附近的墙缝提取物中,检出了病毒X的RNA片段,基因序列与早期岚□□株高度同源。”
会议室一片寂静。
这意味着,病毒确实可能通过那个被打碎的冷藏箱,在酒店进行了最初传播。
“证据链还不完整。”秦峥冷静地说,“我们需要那个服务员的口供,需要知道他是受谁指使去取保险箱,还需要找到那批被取走的‘物品’。国际刑警那边的资金流向调查要继续跟进,看那三名研究员离职后,有没有资金转入国内账户。”
“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准备行动。秦峥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夜色中的岚江灯火稀疏,街道空旷。远处,方舱医院的灯光彻夜不熄,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他拿出内部终端——和沈清墨一样,他的私人手机也在疫情升级后换成了安全终端,功能受限,但加密等级更高。屏幕上只有两条信息,一条来自沈清墨的简短报平安,一条来自省厅关于环境样本检测结果的通报。
他点开沈清墨的信息窗口,输入框中的光标闪烁,但最终没有输入新的内容。她知道他在忙,他也知道她在适应新环境。有些话,不需要说。
晚上九点四十分,秦峥带队出发。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SUV驶出市局,融入夜色。
仓库区在城东老工业园,晚上几乎没有人。张海选择的交接地点是一个废弃的印刷厂仓库,周围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废料。
雷大力带领的突击队已经提前两小时潜入,分散在仓库周围的制高点。赵建国在指挥车上,面前的六块屏幕分别显示着仓库内外的实时监控、热成像图、通信监听记录。
“目标车辆进入园区。”耳机里传来外围观察员的报告。
一辆银色面包车缓缓驶入,停在仓库门口。张海从驾驶座下来,左右张望,然后打开后备箱,拖出两个大纸箱。
“买家呢?”秦峥在指挥频道里问。
“还没有出现。”赵建国盯着屏幕,“但张海一直在看手机,可能在等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张海显得有些焦躁,不停踱步。十点过五分,他的手机响了。
“买家说他被巡逻的社区防疫检查点耽搁了,要晚到二十分钟。”赵建国转述监听内容,“张海信了,说等他。”
“不对劲。”秦峥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么敏感的非法交易,买家会因为一个检查点就轻易透露自己的行程延误?他在试探,看有没有埋伏。”
果然,十分钟后,仓库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不是从正门来的买家,而是另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男人。
“二号目标出现。”雷大力在频道里低声说,“从后墙翻进来的,动作很熟练。”
仓库里,张海看到来人,明显松了口气:“你怎么才来?东西在这儿,钱呢?”
男人不说话,走到纸箱旁,撕开胶带,抓起一把香囊闻了闻,又用随身的便携检测仪扫描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就在张海伸手去接的瞬间,男人突然暴起,一个肘击砸在张海侧颈,同时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手铐——
“警察!别动!”
张海被打懵了,但本能地挣扎。仓库外,埋伏的队员破门而入,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束锁定两人。
“都别动!”雷大力冲在最前面,“警察!”
那个“买家”动作极快地亮出证件:“市局经侦支队,我们在调查一起防疫物资诈骗案!”
场面瞬间混乱。张海试图逃跑,被两名刑警按倒在地。经侦的便衣和刑侦的队员互相戒备,强光在仓库里交错。
秦峥走进仓库,脸色冷峻。他先看了那个经侦便衣——三十多岁,面生,但证件是真的。
“市局经侦什么时候盯上这个案子的?为什么没有通报刑侦?”秦峥问。
便衣收起证件,语气也不客气:“秦队,我们查的是诈骗案,张海涉嫌虚假宣传、非法经营、销售伪劣产品。这是经济犯罪,归我们管。你们刑侦插手,是不是越界了?”
“他的香囊里检出重金属毒物。”秦峥一字一句地说,“涉及危害公共安全,可能关联其他刑事案件。这归谁管?”
便衣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这一层。
“把人和证物都带回市局。”秦峥不再看他,对雷大力下令,“分开审。我要知道张海的货源、销售网络,还有他和顾怀山理论名单上其他人的联系。”
“是!”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应该废弃的通风管道口,有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那是一个隐蔽的摄像头。
凌晨一点,秦峥还在审讯室外看着监控屏幕。
张海的心理防线比预想的脆弱。当得知自己销售的“香囊”含有毒物,可能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甚至故意伤害时,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几乎崩溃。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海反复哭喊,“我就是按照顾老师笔记里的古方配的草药……他说低剂量可以‘扶正祛邪’,增强体质……我怎么知道里面会有毒啊!”
“顾怀山的笔记从哪里来的?”审讯的刑警追问。
“从一个旧书商那里买的……周致远,他已经死了……”张海涕泪横流,“我就是个民俗爱好者,想趁着疫情赚点钱……我没想害人!”
隔壁审讯室,那个经侦支队的便衣也在接受询问。他叫刘志刚,经侦支队二大队的侦查员,确实是奉命调查防疫物资诈骗案,盯上张海已经一周。但问到为什么选择今晚收网、为什么不通报刑侦时,他的回答含糊其辞。
“我们得到线报,说张海今晚有大宗交易……时间紧迫,来不及走流程……”刘志刚眼神闪烁。
秦峥盯着监控画面,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张海的案子和顾怀山理论余毒有关,而顾怀山的名单上,张海只是其中之一。有没有可能,有人想通过经侦插手,把案子定性为普通经济犯罪,从而掩盖更深的东西?
他拿出终端,给沈清墨发了一条信息——虽然知道她那边网络已经关闭,信息要等到明晚才能收到,但他还是想记录下来:
「张海落网,香囊含汞砷。经侦也插手了,有些不对劲。你那边一切可好?」
发送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窗边。凌晨的岚江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救护车偶尔驶过的鸣笛声,刺破夜空。
他突然想起沈清墨进入封闭实验室前的那个夜晚,他们在电话里的简短交谈。她说:“我们各自把事情做好,比见面更重要。”
是的。他现在要做好的事,就是厘清张海背后的网络,追踪太阳国的线索,控制住疫情下的社会治安,还有……查清楚经侦插手的真正原因。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赵建国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秦队,查到李志成的下落了。”
“在哪?”
“三天前,有人在城西的废弃污水处理厂附近见过他。我们的人赶过去,在厂区深处的一个蓄水池里……”赵建国顿了顿,“找到了他的尸体。初步看,死亡时间在一周左右,溺亡,但脖子上有勒痕,是他杀。”
秦峥的心沉了下去。关键的证人死了。
“现场勘查呢?”
“痕检正在去。但过去一周下了两场雨,露天现场,痕迹可能破坏严重。”赵建国声音低沉,“另外,国际刑警那边有新消息——太阳国那三名离职研究员中,有一人的妻子昨天向警方报案,说她丈夫两周前收到一封来自中国的电子邮件后,就情绪反常,三天前失踪了。”
“邮件内容?”
“不知道,已经被删除。但技术部门恢复了一部分,关键词包括‘岚江’‘样本’‘交易’和……”赵建国看着秦峥的眼睛,“一个中文名字的拼音:Li Zhi Cheng。”
李志成。
秦峥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不再是单纯的病毒溯源,而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国际层面的生物安全事件,危险理论的国内余毒,疫情下的社会治安,还有可能存在的内外勾结……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场疫情,可能比天灾更复杂。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清晰的证据链,需要找到那个把所有这些点连接起来的关键节点。
而此刻,沈清墨正在另一个战场上,试图从病毒本身找到突破口。
两条战线,同样重要,同样艰难。
秦峥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曙光总会到来。
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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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省,BSL-4实验室。
清晨六点,沈清墨准时醒来。简单的洗漱后,她换上便服,前往食堂。早餐是燕麦粥、水煮蛋、全麦面包和一小份蔬菜沙拉,加上一杯蛋白质饮品。
食堂里人比昨晚多了一些,气氛依旧肃穆。她注意到,不同颜色的身份标识牌似乎对应不同的专业组——蓝色的病毒学组,绿色的免疫学组,黄色的疫苗设计组,而她自己的标识牌是红色的:病理与临床评估组。
饭后,她按照通知前往培训中心。这是一个模拟实验室,所有设施和真实核心区一模一样,只是没有活病毒。
培训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严肃男性,姓吴,自我介绍是实验室安全主管,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
“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BSL-4实验室的核心生存法则。”吴主管没有废话,直接开始,“第一条:信任你的装备,但永远不要完全信任它。第二条:每一次进入都是第一次进入,永远保持最高警惕。第三条:你的同事是你最后的防线,也是你最大的风险——相互检查,永不马虎。”
接下来是长达四小时的防护服穿戴和脱卸训练。三层防护服、正压头罩、双重重手套、长筒胶靴……每一个步骤都有严格顺序和检查点。穿脱一次需要近四十分钟,沈清墨反复练习了五次,直到动作流畅无误,每个细节都形成肌肉记忆。
“下午是应急情况处置训练。”吴主管说,“包括防护服破损、正压失效、样本泄漏、火灾、地震等十七种场景的模拟。你们将两人一组进行演练。”
和沈清墨一组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叫苏雨,免疫学博士,从北京某研究所抽调来的。她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
“我看了你的病理报告。”训练间隙,苏雨对沈清墨说,“关于细胞因子风暴的分析,很精彩。我们组一直在尝试设计能调节过度免疫反应的疫苗佐剂,你的病理数据提供了关键依据。”
“你们进展如何?”沈清墨问。
“候选抗原已经筛选出三组,动物实验刚刚启动。”苏雨推了推眼镜,“但问题在于,病毒变异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昨天的测序数据显示,国内已经出现了三个亚型,其中一种的刺突蛋白发生了关键位点突变,可能影响现有疫苗设计的有效性。”
沈清墨心中一凛。如果病毒在疫苗研发完成前就发生显著变异,那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病理样本能看出变异的影响吗?”
“这正是我们需要你帮助的地方。”苏雨认真地说,“我们要对比不同亚型感染者的病理改变,看变异是否改变了病毒的靶向性、致病力、或者诱导的免疫反应类型。这些数据将决定我们是设计广谱疫苗,还是需要多价疫苗,甚至是……需要完全调整策略。”
压力如山。沈清墨感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分。
下午的训练更加严苛。在模拟防护服破损的演练中,她和苏雨必须在一分钟内完成破损部位的紧急封堵、启动备用供氧、并安全撤离到缓冲间。漏掉一个步骤,或者超过时间,吴主管就会冷酷地判定“感染,任务失败”。
“在这里,错误没有第二次机会。”吴主管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一次疏忽,可能意味着你被感染,意味着病毒泄漏,意味着整个项目的失败,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你们必须记住:你们的工作很重要,但你们的生命更重要。任何时候,安全第一。”
傍晚六点,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眼神更加坚定。他们通过了第一天的考验,获得了进入核心区的临时许可。
晚餐时,沈清墨收到了项目组的正式任务分配。她将加入病理分析小组,负责对陆续运抵的感染者遗体样本进行系统解剖和病理机制研究,同时对接动物模型实验组,比较不同疫苗候选株在动物体内诱导的免疫反应和病理改变。
“明天上午八点,核心区A3解剖室,第一例样本。”任务通知上写着,“死者,男性,五十一岁,医护人员,感染病毒X后十八天死亡,生前无基础疾病。请做好全面准备。”
沈清墨默默记下。医护人员的感染样本极为珍贵,能清晰反映病毒在健康成年人身上的完整病理进程。
回到房间,晚上八点,网络再次开放。她打开终端,看到了秦峥凌晨发来的信息。
她一条条阅读:张海落网,香囊含毒,经侦插手,李志成死亡,太阳国线索交叉……
每一个信息点都指向更复杂的真相。她回复:
「培训完成,明日开始核心工作。张海案需警惕,顾怀山名单可能仍有隐藏关联。李志成死因需深查。我这边一切按计划推进,勿念。保重。」
点击发送。她坐在桌边,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培训要点和明天的解剖预案。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实验室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堡垒内,是人类智慧与意志构筑的防线;堡垒外,是仍在蔓延的疫情,和隐藏在迷雾中的真相。
沈清墨放下笔,走到窗边。玻璃倒映出她的面容,平静,专注,做好准备。
明天,她将正式踏入那个负压之门,进入人类与病毒交战的最前线。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岚江,秦峥也正站在另一道门前——那是通往真相的门,门后是交织的国际阴谋、危险理论余毒、和疫情下人性的明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