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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疫情-8 ...

  •   第六十七章暗流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沈清墨站在A3解剖室的准备间。这里的灯光比生活区更冷白,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空气经过三级过滤,带着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干燥得几乎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带走口腔黏膜的水分。

      她按照规程开始穿戴防护装备。内层贴身防护服是浅蓝色的连体设计,材质轻薄但致密,接缝处用热熔胶带密封。然后是中间层——淡黄色的正压防护服,厚重许多,背部连接着通风管道,启动时会形成一个持续向外流动的正压环境,确保即使有小破损,空气也只能向外泄,不会向内渗。

      最后是外层隔离服,纯白色,无纺布材质,一次性使用。三层手套,两层鞋套,护目镜外加面屏。正压头罩扣上时,通风系统启动的嗡鸣声立刻充斥耳膜,呼吸变得费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对抗内部的正压。

      “正压正常,氧浓度21%,流量每分钟120升。”通话器里传来监控员的声音,“沈博士,可以进入了。”

      沈清墨做了个确认的手势——在防护服里,语言交流受限,手势和肢体语言变得尤为重要。她推开缓冲间的第一道气密门,进入消毒淋浴区。过氧化氢雾化消毒剂从天花板和四壁喷出,形成浓密的白色雾气,包裹全身。三十秒后,雾气散去,第二道门解锁。

      解剖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无影灯已经调整到最佳角度,不锈钢解剖台反射着冷冽的光。台上覆盖着蓝色无菌单,单下是今天的第一例样本——那位五十一岁的感染医护人员。

      助手已经在了,同样全副武装,胸前的标识牌显示她叫陈敏,病毒学组的技术员。她朝沈清墨点点头,递过一份电子记录板,上面是样本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感染时间线、治疗过程、死亡时间。

      “死者王建军,市第一医院呼吸内科主治医师。”陈敏的声音通过头罩内置的通话器传来,有些失真,“一月二十八日接诊首批疑似病例,二月三日出现症状,二月七日确诊入院,二月二十一日病情恶化转入ICU,二月二十四日凌晨死亡。治疗期间使用了抗病毒药物、糖皮质激素、呼吸支持,但最终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沈清墨快速浏览记录。十八天的病程,对于没有基础疾病的壮年男性来说,进展速度令人心惊。她走到解剖台前,轻轻掀开无菌单。

      王医生的遗体已经过初步消毒处理,皮肤呈暗黄色,口唇和指端有明显紫绀——缺氧的典型表现。眼眶凹陷,脸颊消瘦,十八天的病程消耗了他太多。但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前——因为长期使用呼吸机和ECMO(体外膜肺氧合),留下了大片瘀斑和穿刺痕迹。

      “开始吧。”沈清墨说。

      解剖刀划开皮肤,暴露胸腔。当胸骨剪打开胸廓的那一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陈敏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双肺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海绵状结构,变得坚实、沉重,像两块浸透了水的深红色肝脏。表面布满暗红色的出血斑点和灰白色的纤维化区域,像一片被战火反复蹂躏后荒芜的土地。切面上,大量粉红色泡沫样液体涌出,那是肺泡被破坏后渗出的血浆和炎性渗出物。

      “双肺重度实变,广泛性肺泡损伤,弥漫性肺出血,间质纤维化早期改变。”沈清墨的声音在防护服里显得冷静到近乎冷酷。她手中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取组织样本,每一块都仔细编号,放入不同的保存液——一部分用于病毒分离和载量测定,一部分用于病理切片,一部分冻存以备后续研究。

      “取样重点:肺泡上皮、支气管黏膜、肺门淋巴结、心脏、肝脏、肾脏、脾脏。”她一边操作一边口述记录,“特别注意心肌和肾小管的改变,病毒可能直接攻击这些高表达ACE2受体的器官。”

      胸腔检查完毕,她转向腹腔。肝脏肿大,边缘钝圆,切面呈现典型的“槟榔肝”花纹——这是慢性淤血的表现。肾脏皮质苍白,髓质充血,肾小球可见微血栓。脾脏肿大,切面可见坏死灶。

      “多器官受累。”沈清墨切取最后一份样本,“肝脏淤血性改变,肾脏急性肾小管坏死合并微血栓,脾脏局灶性坏死。符合脓毒症休克和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病理特征。”

      解剖进行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合线打结,沈清墨退后一步,看着台上已经被仔细缝合的遗体,沉默了几秒。

      “记录:死亡原因,呼吸道病毒X感染导致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她说,“建议重点研究病毒对肺泡上皮细胞的直接损伤机制,以及过度免疫反应在肺纤维化中的作用。”

      陈敏快速记录,然后抬头:“沈博士,这些样本……”

      “立刻送检。病毒载量测定和基因测序优先,我需要知道感染他的是哪个亚型。”沈清墨脱下手套,开始按规程脱卸防护装备,“病理切片今天下午能做出来吗?”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好。切片出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缓冲间里,两人严格按照“七步脱卸法”一步步操作。每脱一层,都要进行手部消毒。当最后摘下面屏和头罩时,沈清墨的头发已经完全湿透,脸上是深深的压痕,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

      但她没有休息,直接走向样本处理室。

      ------

      岚江市局,刑侦支队。

      秦峥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窗外天色阴沉,预报中的雪还没有落下,但空气里的湿冷已经渗进骨头。

      李志成的尸检报告刚送来。死亡时间在七到十天前,确切的死因是溺亡,但颈部有环状勒痕,皮下出血,是生前伤。胃内容物检出酒精和镇静类药物成分。

      “先下药,勒晕,然后扔进蓄水池。”赵建国指着报告上的照片,“手法很干净,现场除了几个模糊的脚印,几乎没有留下其他痕迹。脚印是42码的普通运动鞋,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追踪价值不大。”

      “社会关系查得怎么样?”秦峥问。

      “单身,离异多年,有个女儿跟着前妻在南方生活。同事说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工作认真。辞职前那段时间,有人注意到他情绪不太对,经常一个人发呆。”赵建国调出资料,“银行流水显示,他辞职后收到过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来自一个海外账户,开户地是开曼群岛。”

      “开曼群岛……”秦峥重复这个地名,“能追到源头吗?”

      “正在尝试,但需要时间。这种离岸账户层层伪装,很难短时间查清。”赵建国顿了顿,“不过有个发现:李志成辞职前一周,曾经频繁出入一家叫‘清源茶社’的地方。我们调了茶社的监控,发现他和一个戴口罩帽子的男人见过三次面。”

      监控画面被投到大屏幕上。茶社的包厢里,李志成和一个全身包裹严实的男人相对而坐。男人始终没有露出正脸,但从身形看,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第三次见面时,男人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李志成接过,手有些抖。

      “信封里应该是现金。”周伟说,“从厚度看,不少于五万。”

      “茶社的服务员怎么说?”

      “服务员说那个男人每次都提前预约,用的名字是‘王先生’,电话是预付费卡,查不到身份。”雷大力接话,“但他记得一个细节:那个男人左手虎口有一道疤,形状像个月牙。”

      月牙形疤痕。秦峥把这个特征记下。

      “继续追查这个‘王先生’。查所有左撇子、虎口有疤的三十岁左右男性,重点是有医学、生物学背景,或者和太阳国有关联的人。”秦峥下达指令,“另外,李志成的前妻和女儿要联系上,看他最近有没有和她们说过什么。”

      “明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穿着便服,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呼吸仍有些急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医生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秦峥皱眉。

      “躺不住。”林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在家整理了顾怀山名单上所有人的资料,有个发现。”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关系图:“张海、吴文渊、李秀兰、王明哲、赵铁军、周致远、陈月——这七个人看起来没有直接联系,但他们的活动轨迹有交叉点。”

      图上,七个名字被连线连接,中间是几个地点:云台县文化馆、北山县图书馆、岚江市旧书市场、邻省退伍军人活动中心。

      “顾怀山的理论传播不是通过公开出版物,而是手稿和私人交流。”林薇指着那些地点,“李秀兰在文化馆工作,能接触到很多老资料;吴文渊是退休教师,经常去图书馆;张海开香烛店,常在旧书市场淘货;周致远就是旧书商;王明哲是民俗学博士,做田野调查时会去这些地方;赵铁军虽然在外省,但他退伍后热衷民间信仰研究,来过岚江参加交流会。”

      “陈月呢?”秦峥问。

      “陈月是例外,她是青石坳火灾幸存者,顾怀山理论的受害者,不是传播者。”林薇说,“但她的存在提醒我们,顾怀山的理论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有人实践,而且造成了严重后果。青石坳火灾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次极端的‘净化仪式’。”

      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如果二十多年前,顾怀山就已经在用活人进行他的“净火”实验……

      “陈月现在怎么样?”秦峥问。

      “在疗养院,心理评估显示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记忆碎片化,无法完整叙述当年的事。”赵建国说,“但心理医生说,最近提到‘火’‘祭坛’这些关键词时,她的反应更强烈了,说明深层记忆可能正在被唤醒。”

      “安排一次问询,但要非常小心,不能再刺激她。”秦峥说,“重点是青石坳火灾的具体细节:有哪些人参与,顾怀山当时在做什么,她哥哥陈星看到了什么。”

      “好。”

      林薇又拿出一份文件:“还有张海的审讯进展。他承认是从周致远那里买的顾怀山手稿复印件,但他说周致远死前一段时间‘很反常’,总是疑神疑鬼,说有人盯着他。”

      “周致远怎么死的?”

      “官方记录是突发脑溢血,独居家中,发现时已经死亡两天。”林薇翻看着记录,“但当时处理的派出所民警回忆,现场‘有点太干净了’,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家。不过因为没有可疑伤痕,也没有财物丢失,就按自然死亡处理了。”

      秦峥和赵建国对视一眼。又一个“自然死亡”。

      “重新调取周致远的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秦峥说,“还有,查查周致远死前接触过什么人,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他一个旧书商,哪来的顾怀山手稿原件?”

      “已经在查了。”赵建国说,“另外,经侦那边对刘志刚的询问有结果了。他坚持说是独立办案,但承认‘有人’给他提供了张海交易的情报。问他具体是谁,他说是匿名线报。”

      “匿名线报……”秦峥冷笑,“这么巧,就在我们准备收网的时候?”

      “我也觉得不对劲。”雷大力说,“刘志刚在经侦支队口碑一般,据说有点贪功,喜欢抢案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给他情报,想借他的手把案子搅浑?”

      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有人不想让刑侦深入调查张海和顾怀山理论的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案子定性为普通的经济犯罪,由经侦接手,迅速结案。

      “监控刘志刚。”秦峥做出决定,“查他最近的通话记录、资金往来、社交活动。看看是谁在背后推他。”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秦峥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墙上那幅复杂的线索图。顾怀山理论、病毒疫情、太阳国线索、李志成死亡、经侦插手……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正在逐渐显现出某种隐形的连接。

      他想起沈清墨进入封闭研究前说的话:“病理是病毒在人体内行为的最终呈现,是检验一切理论假设的金标准。”

      那么,在现实的案件中,真相就是所有线索行为的最终呈现。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个能让所有碎片严丝合缝拼接起来的框架。

      手机震动,是省厅发来的加密信息。点开,只有一句话:

      「酒店环境样本中检出的病毒RNA,与太阳国早期分离株同源性99.7%。已上报国家相关部门。」

      99.7%。在病毒学上,这几乎可以确认同源。

      秦峥握紧了手机。科学证据正在累积,但政治博弈才刚开始。他需要更多,需要确凿的人证物证,需要完整的证据链,需要找到那个把病毒带进岚江的人。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了。第一片雪花终于落下,悄无声息地贴在玻璃上,然后融化,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

      P4实验室,晚上七点。

      沈清墨坐在病理分析室的电脑前,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三组图像:王建军医生的肺部病理切片、小鼠感染模型的肺部切片、以及病毒的电镜照片。

      陈敏坐在她旁边,指着屏幕:“这是今天下午刚出来的第一批切片。肺泡腔内可见大量透明膜形成,肺泡上皮细胞广泛脱落坏死,间质内淋巴细胞和巨噬细胞浸润——典型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改变。”

      “但这里不一样。”沈清墨放大图像的一角,“你看这些肺泡,上皮细胞没有完全坏死,而是呈现肿胀、空泡化改变,细胞核内有嗜酸性包涵体。”

      “这是……”陈敏凑近屏幕,“病毒直接在细胞内复制的迹象?”

      “对。”沈清墨调出电镜照片,“病毒在细胞内复制时,会在内质网形成病毒工厂,导致细胞器肿胀、空泡化。这些包涵体就是病毒核衣壳聚集的表现。”

      她切换到下一组图像:“更关键的是免疫组化结果。我用抗ACE2抗体做了标记,发现病毒感染区域的ACE2表达量显著下调,但相邻未感染区域却上调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病毒攻击ACE2受体后,机体可能通过上调其他细胞的ACE2表达来代偿,但这反而为病毒扩散创造了更多靶点。”沈清墨快速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病毒感染表达ACE2的细胞→细胞损伤死亡→机体代偿性上调ACE2→更多细胞成为靶点→更广泛的损伤。”

      陈敏恍然大悟:“所以病情会进展得这么快……”

      “不止如此。”沈清墨打开基因测序报告,“感染王医生的病毒亚型是B.1.1.7,也就是我们之前监测到的第三个变异株。这个亚型的刺突蛋白发生了E484K突变,这个位点改变可能增强病毒与ACE2的亲和力,同时也可能影响某些抗体对病毒的中和能力。”

      “会影响疫苗效果吗?”

      “有可能。”沈清墨表情严肃,“如果变异导致疫苗诱导的抗体无法有效识别病毒,就需要调整疫苗设计。这就是为什么病理研究这么重要——我们需要知道变异是否改变了病毒的致病模式。”

      她保存了所有数据,开始撰写初步分析报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专业术语和精准描述流畅地转化为文字。在这个纯粹理性的世界里,她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这里只有事实、数据、逻辑,没有情感的干扰,没有立场的博弈。

      晚上八点,内部网络开放。她打开终端,看到了秦峥白天发来的信息。

      李志成死亡,周致远可能非自然死亡,经侦插手,顾怀山理论网络逐渐清晰……每一条信息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图景。

      她回复:

      「第一例解剖完成,发现病毒直接细胞损伤证据及ACE2表达异常调控。病毒变异可能影响疫苗设计。你那边情况复杂,务必注意安全。顾怀山名单需系统梳理,青石坳火灾可能是关键节点。保重。」

      发送后,她没有立刻关闭终端,而是调出了顾怀山笔记的电子档案——这是她出发前从省厅资料库拷贝的,经过脱密处理,但保留了核心内容。

      泛黄的扫描页面上,是顾怀山工整但逐渐变得潦草的笔迹。早期笔记多是民俗学考据,关于火在各地祭祀文化中的象征意义。中期开始出现“净火”“禳灾”“净化不洁”等概念,论述逐渐偏离学术,带上了宗教般的狂热。晚期笔记则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忏悔的片段,字句支离破碎,像是精神濒临崩溃的记录。

      沈清墨重点翻看关于青石坳火灾的部分。顾怀山提到了“丙寅年冬月廿三,青石坳试验”,但具体内容被涂黑了,只留下一些碎片:“陈氏父子……星儿执拗……月儿看见了……火势失控……罪孽……”

      陈氏父子,应该就是陈星、陈月的父亲。星儿是陈星,月儿是陈月。

      “试验……”沈清墨轻声重复这个词。什么样的“试验”会导致一场烧死多人的火灾?

      她继续翻看,在最后几页找到了更惊人的内容。那是顾怀山死前三个月写的,字迹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

      「余毕生所求,乃以火净世之疾。然青石坳一役,方知火不可控,人不可测。所传七人,各执一端,恐酿新祸。尤以海外来客,所求非纯,借余之说行其私……吾罪深矣,万死难赎。唯望后来者,莫重蹈覆辙。」

      海外来客。

      沈清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顾怀山晚年接触过“海外来客”?这个“客”是谁?和现在的疫情有没有关系?

      她想起秦峥提到的太阳国线索。时间上,顾怀山死于五年前,而太阳国代表团是三个月前来的,似乎对不上。但如果是更早的接触呢?如果顾怀山的理论,曾经通过某种渠道流传到海外?

      线索在黑暗中浮动,像深海里的发光生物,隐约勾勒出某个庞大轮廓的局部,但整体依然隐没在黑暗里。

      终端提示网络即将关闭。沈清墨保存了所有笔记截图,关闭设备。

      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群山,实验室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和远处模糊的山影重叠在一起。

      在这里,她面对的是微观世界的战争。而在山外的世界,秦峥面对的是人性的战争。

      两种战争,同样残酷,同样需要有人坚守。

      她想起王建军医生遗体上的那些痕迹——一个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医者。想起顾怀山笔记里那些忏悔的字句——一个误入歧途的研究者。想起秦峥在电话里沉稳的声音——一个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守护者。

      这个时代充满了伤口,但也充满了试图愈合伤口的人。

      沈清墨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明天还有更多样本要处理,更多数据要分析。她要找到病毒的弱点,为疫苗设计提供最坚实的病理学基础。

      这是她的战场。她不会后退。

      ------

      岚江,晚上十点。

      秦峥站在李志成生前居住的老旧小区楼下。雪已经下大了,纷纷扬扬,很快在地面铺上一层白色。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整个街区安静得只有落雪的声音。

      李志成的家在四楼,一室一厅,不到五十平米。技术队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采集了指纹、毛发、微量纤维,但收获甚微。房间整洁得过分,像是专门打扫过。

      秦峥戴上手套,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李志成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应该是他女儿。照片上的李志成笑着,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十岁。

      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分类挂好,鞋柜里的鞋子摆放整齐。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速冻食品。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在二月十五日那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二月十五日,是太阳国代表团离开岚江后的第五天,也是李志成辞职的前两天。

      秦峥仔细检查那本日历。前面几个月的页面干干净净,只有二月十五日有标记。他拿起日历对着光看,发现那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稍微厚一点。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整到特定波长。在紫外光下,那一页纸上显现出淡淡的压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印迹。

      秦峥小心地撒上磁性粉末,轻轻刷开。压痕逐渐清晰,是几个数字:1027。

      1027。房间号?日期?还是某种代码?

      他拍照记录,然后继续检查房间。在床垫和床板的夹缝里,他发现了一个用透明胶带粘着的SD卡。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藏得非常隐蔽。

      秦峥取出SD卡,放入防静电袋。回到市局,他让赵建国立刻进行数据恢复。

      一小时后,结果出来了。SD卡里只有一个加密文件,破解后是一段音频,录音质量很差,充满杂音,像是用手机偷偷录的。

      音频里有两个人的对话,一个是李志成,声音紧张发抖;另一个是个嗓音低沉的男性,普通话标准,但带着一点难以辨识的口音。

      「……东西我已经拿到了,钱呢?」

      「确认是真货后,另一半会打到你账户。」

      「你们到底要这些干什么?那些玻璃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你把东西放到指定位置,然后忘掉这件事。如果你敢说出去……」

      「我不会说的!我已经辞职了,我马上就离开岚江……」

      「最好如此。记住,你女儿在南方上大学吧?学舞蹈的?很漂亮。」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秦峥反复听了三遍。那个威胁李志成的男人,声音经过处理,但那种冷静中透出残忍的语气,让他想起某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虎口有月牙形疤痕的男人……”他喃喃道。

      “秦队,”赵建国指着频谱分析图,“这个男人的声音有轻微的电声转换痕迹,可能用了变声器,但变声器无法完全改变语音的韵律特征。我把他的声音样本和已知数据库比对,没有完全匹配的,但相似度最高的几个……都有海外背景。”

      “海外背景?”

      “一个是前外交官,一个是国际贸易公司高管,还有一个……”赵建国顿了顿,“是某跨国制药企业的亚太区安全顾问。”

      秦峥的眼神锐利起来。制药企业,病毒样本,生物安全……

      “查这个安全顾问。我要他所有的资料,特别是他最近半年的行程。”

      “已经在查了。另外,刘志刚那边有动静。”赵建国调出监控记录,“他下班后没有回家,去了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会所的监控显示,他和一个男人在包厢里待了四十分钟。那个男人……左手虎口有疤。”

      画面放大。会所走廊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抬手推门时,左手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能看清脸吗?”

      “他戴了口罩和帽子,但身高大约175,体型偏瘦,走路姿势有点特别——左肩稍微偏低,可能是习惯用左手的人。”

      左撇子,虎口有疤,三十岁左右,可能和制药企业有关,威胁过李志成,现在接触刘志刚。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秦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里。街灯下,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红色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像伤口渗出的血。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个危险的真相。这个真相可能牵扯到国际层面的生物安全事件,牵扯到巨大的利益,牵扯到很多人的生死。

      而沈清墨,此刻正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实验室里,从另一个角度接近同一个真相。

      他们像两条潜入深海的潜水员,从不同的方向下潜,寻找着沉在海底的宝藏——或者说是怪物。

      终端震动,是沈清墨发来的信息,关于顾怀山笔记中“海外来客”的发现。

      秦峥回复:

      「收到。李志成遗物中发现关键录音,指向跨国制药企业。刘志刚接触虎口有疤男子。顾怀山线索可能与当前事件有历史关联。你专心研究,这边我会查清。雪大,岚江气温零下五度,你那边山区更冷,注意保暖。」

      点击发送。他看着信息状态变成“已送达”,然后收起终端。

      窗外,夜正深,雪正紧。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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