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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疫情-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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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隔离
凌晨一点十七分,P4实验室紧急指挥中心。
沈清墨穿上正压防护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十秒。警报是在七分钟前传来的:岚江诺生生物研发中心发现四十七个激活状态的X-Beta样本,请求远程技术支援和应急处置方案。
屏幕上实时传输着现场画面:那个隐蔽房间的钢门紧闭,过氧化氢蒸汽已经消散,但金属箱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每个箱体都连接着内部电源,温度显示为零下八十度——样本仍然处于冷冻状态,但“激活”意味着什么?
“沈博士,你是病理学和病毒学双背景,我们需要你的判断。”项目总负责人杨总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这些样本被激活后,危险性有多大?如果发生泄漏,最坏情况是什么?”
沈清墨调出X-Beta的分析数据。与流行毒株相比,X-Beta的传染性和致病性较低,但它是所有变异株的“祖先”,拥有完整的、未经改造的冠状病毒结构。如果大规模泄漏,虽然不会造成当前疫情这样的高死亡率,但很可能在已经脆弱的免疫人群中引发新一轮感染潮。
更关键的是——
“杨总,X-Beta虽然原始,但它可能含有流行毒株缺失的某些基因片段。”沈清墨快速调出基因比对图,“我们在流行毒株中发现了多处不自然的缺失突变,这些突变可能削弱了病毒的某些功能,以换取更强的传染性或致病性。但如果X-Beta与流行毒株在宿主体内发生重组,可能会产生兼具高传染性、高致病性和完整功能的新变异株。”
屏幕那头沉默了五秒。
“也就是说,这些样本一旦泄漏,不仅可能引发新疫情,还可能催生更危险的超级病毒?”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沈清墨谨慎但清晰地回答,“所以处置原则必须是:绝对 containment(控制)。样本不能移动,不能开启,必须在原地进行灭活处理。”
“但现场在市区,诺生研发中心位于岚江东区,周边三公里内有七个居民小区、两所医院、一所大学。”杨总的声音沉重,“如果进行现场灭活,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建立一个临时P3以上级别的负压环境,对房间进行整体消毒,然后由专业人员穿着正压防护服进入,将样本转移至高压灭菌器或熏蒸消毒柜。”沈清墨调出实验室的标准操作流程,“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十二小时,且需要专业的生物安全团队和设备。”
“岚江没有这样的团队。”
“省厅鉴定中心有处理高致病性病原体的经验,但设备可能不足。”沈清墨顿了顿,“最好的方案是从我们这里抽调人员和设备,但运输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这等于将实验室的一部分暴露在开放环境中,风险极高。
通话器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是秦峥:“沈博士,如果样本暂时不移动,只保证容器密封,能维持多久?”
沈清墨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但依然沉稳。
“看容器类型。如果是标准的液氮储存罐或超低温冰箱,只要电力供应稳定,可以长期维持。但如果是普通的干冰储存盒,干冰升华后温度上升,病毒活性会逐渐恢复。”
现场画面切换到容器特写。金属箱的外形很特殊,不是常见的储存容器,箱体侧面有复杂的接口和状态指示灯。
“我需要更详细的容器信息。”沈清墨说,“请现场人员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拍摄箱体各角度的照片,特别是标签和接口。”
几分钟后,高清照片传来。沈清墨放大观看,瞳孔骤然收缩。
箱体标签上除了编号,还有一个极小的logo:三片交叠的银杏叶,下方一行小字“Sakura Tech”。
樱花科技。太阳国最大的生物技术设备制造商,以生产高精度、高安全性的生物储存设备闻名。这种型号她见过文献报道——智能低温储存箱,内置备用电池和温度监控,断电后仍可维持低温七十二小时。但更重要的是,这种箱子有远程激活和自毁功能。
“秦队,这些箱子有自毁程序。”沈清墨立刻说,“樱花科技的智能储存箱,在检测到非法开启或遭受物理破坏时,会释放内部储存的强酸或强碱溶液,销毁样本。但‘激活’状态……我不确定是启动了自毁程序,还是启动了某种‘唤醒’程序。”
“唤醒?”
“有些研究机构会用智能箱子长期保存样本,箱子处于休眠状态,节省能源。当需要使用时,远程发送指令唤醒,箱子会自动升温到设定温度,并开始记录数据。”沈清墨快速翻查资料,“但如果设计者设置了恶意程序,唤醒的同时也可能启动其他功能,比如……缓慢泄漏。”
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能远程关闭吗?”
“需要原始控制指令和密码。箱子应该通过无线网络与控制终端连接,但诺生中心的服务器已经被清空,我们不知道密码。”沈清墨看着那些闪烁的红色指示灯,“而且,我怀疑控制终端根本不在岚江,可能在西京,甚至在太阳国。”
又是一阵沉默。隔着屏幕,沈清墨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种紧绷的压力。
“沈博士,”秦峥的声音再次传来,更沉稳了,“如果我们切断无线信号,箱子会怎样?”
“可能会触发安全机制,启动自毁,也可能进入默认模式——维持现状。”沈清墨调出樱花科技的技术手册,“但这种高端设备通常有卫星备份连接,切断本地信号可能无效。”
“那就物理屏蔽。”秦峥果断地说,“用铅板或法拉第笼罩住整个房间,屏蔽所有电磁信号。同时,准备现场灭活方案。杨总,我请求省厅协调,从邻近省份调集生物安全处置队伍和设备,越快越好。”
杨总同意了。命令迅速下达:现场建立临时屏蔽层,省应急管理厅启动跨区域协同机制,从最近的省份调集移动P3实验室和专业团队,预计六小时内到达。
沈清墨继续提供技术支持:她远程指导现场人员如何在不触发安全机制的情况下,测量房间的温湿度、气压、空气粒子浓度;如何布置临时负压系统;如何准备消毒剂和防护装备。
凌晨三点,初步屏蔽完成。铅板围成的临时屏障将整个房间包裹,信号监测显示,房间内外的无线通信已被切断。红色警示灯依然在闪,但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沈清墨对苏雨说,两人在实验室的监控室里盯着多个屏幕,“六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
苏雨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沈博士,你觉得这真的是意外吗?还是……故意把样本留给我们处理的陷阱?”
沈清墨没有回答。她想起陈启明的死,想起吴明轩临死前的话,想起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这一切都太巧合,太周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但无论是不是陷阱,他们都必须处理这些样本。因为不处理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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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凌晨四点。
临时指挥帐篷设在诺生研发中心大楼外一百米处。秦峥站在帐篷口,看着雪花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飞舞。大楼已经被完全封锁,周边街道清空,居民被临时疏散到附近的体育馆。深夜的都市罕见地安静,只有警车和应急车辆的灯光在雪幕中流动。
周伟从帐篷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热咖啡。“技术组破解了那个U盘。”
秦峥接过咖啡,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内容?”
“实验日志,从两年前开始。”周伟的声音压低,“记录了X-Beta的改造过程,从原始毒株到流行毒株的每一个步骤。包括基因编辑方案、动物实验结果、甚至……人体测试数据。”
秦峥猛地转头:“人体测试?”
“不是直接人体实验,而是利用临床样本做的测试。”周伟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几张图表,“他们从合作医院获取了不同人群的血清样本,测试改造后病毒对血清中抗体的逃逸能力。样本来源包括不同年龄、性别、血型、种族的人群。”
“有选择性吗?”
“有。”周伟放大一张表格,“他们对A型血和O型血人群的血清特别关注,测试了超过五百个样本。还有这张——这是HLA基因分型与病毒复制效率的相关性分析,他们发现某些HLA型别的人群,病毒复制速度明显更快。”
沈清墨的推测被证实了。病毒改造确实有针对特定生物标志物的意图。
“日志里有提到改造目的吗?”
“有。”周伟翻到最后几页,“项目代号‘凤凰’,目标是‘开发具有人群选择性的下一代生物防御平台’。项目描述写得很漂亮:保护特定基因型人群免受生物武器威胁,同时降低非目标人群的附带伤害。”
“附带伤害……”秦峥重复这个词,语气冰冷,“所以那些‘非目标人群’,就是可以被牺牲的?”
“日志里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周伟关闭平板,“更关键的是,项目资助方名单——太阳国防卫省、诺生生物总部、还有一家叫‘未来健康基金会’的机构。这个基金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但资金流向显示,它与多家跨国制药和生物技术公司有关联。”
一个跨越国界、政商勾结的网络。
“陈启明在项目里是什么角色?”
“技术负责人之一,主要负责基因编辑方案设计。”周伟说,“但日志显示,一年前他开始对伦理问题提出质疑,要求增加动物福利审查和更严格的安全控制。三个月前,他的权限被限制,不能再接触核心数据。然后就是病毒泄漏,疫情爆发。”
“泄漏是意外还是故意?”
“日志里没有直接记录。但有一段很有意思:在泄漏发生前一周,项目组收到一封来自太阳国防卫省的加密邮件,要求‘加速测试进度,获取实战数据’。之后两天,安全日志显示有多次异常访问记录,有人用高级权限关闭了实验室的负压报警系统。”
秦峥握紧了咖啡杯。纸杯在压力下变形,温热的液体溅到手背上。
“所以,泄漏可能是故意的。为了获取‘实战数据’,不惜在真实世界中释放改造过的病毒。”
“逻辑上成立。”周伟声音沉重,“但我们需要直接证据。现在吴明轩死了,陈启明死了,服务器被清空,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就是那个虎口有疤的男人。”
“找到他了吗?”
“全市监控正在追踪。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昨晚十一点,城西一个废弃工厂附近,之后就消失了。”周伟调出地图,“那个工厂靠近铁路货运站,如果他通过铁路离开岚江,很难追踪。”
秦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狡猾,专业,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穿梭。
“继续找。他一定还在岚江,或者在岚江附近。这么大规模的危机,他需要亲眼确认结果。”秦峥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另外,联系国际刑警,请求协查樱花科技和未来健康基金会。我要知道谁在背后控制这一切。”
“明白。”
周伟转身要走,秦峥叫住他:“林薇怎么样?”
“在家休息,但一直在线协助分析数据。她说头不晕了,但医生还是要求绝对静养。”周伟顿了顿,“秦队,林薇和建国……他们好像真的在一起了。昨晚建国陪她去医院复查,被别队的小兄弟看到牵着手。”
秦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有个伴儿,互相照顾。”
在这样黑暗的时刻,一点人性的温暖,像雪夜里的烛光,微弱但珍贵。
周伟离开后,秦峥回到帐篷内。大屏幕上显示着屏蔽房间的实时监控:四十七个金属箱安静地立在架子上,红灯有规律地闪烁,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心跳。
距离专业处置队伍到达还有四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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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4实验室,凌晨五点。
沈清墨完成了一轮样本分析,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连续工作二十小时,但大脑依然清醒——这是前世作为外科医生时训练出的能力,在危机中,身体会调动所有储备,维持专注。
苏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沈清墨轻轻拿走她手中的平板,调暗灯光,将一件备用白大褂披在她身上。
然后她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诺生中心传来的容器数据。樱花科技智能储存箱的技术手册有三百多页,她快速浏览,寻找关于“激活状态”和“唤醒程序”的详细信息。
在附录部分,她找到了关键一段:
「型号ST-8800智能储存箱配备高级生物安全功能,包括:1.温度梯度唤醒;2.样本活性自检;3.选择性释放。其中选择性释放功能允许用户在不解开物理锁的情况下,通过指令使指定样本容器的密封膜缓慢溶解,将样本释放至箱内缓冲液中,以便后续提取或分析。此功能需三重授权,并自动记录操作日志。」
选择性释放。缓慢溶解密封膜,将样本释放到缓冲液中。
沈清墨立刻调取现场传回的箱体内部结构图。每个金属箱内部有六个独立样本管槽,每个管槽都有独立的密封盖和缓冲液舱。如果“激活”启动了选择性释放功能,那么此刻,某些样本管槽的密封盖可能正在溶解,病毒正被释放到缓冲液中。
而缓冲液——通常是无菌生理盐水或培养液——是病毒存活的绝佳环境。
她立刻联系现场:“秦队,我需要确认箱内缓冲液的类型和容量。如果缓冲液含有营养成份,病毒可能在箱内繁殖,达到一定浓度后,可能通过排气孔或微裂缝隙形成气溶胶泄漏。”
现场的技术人员立即用内窥镜摄像头探入箱体观察口。画面传来:透明样本管内,灰白色的冻存样本正在缓慢融化,滴入下方的缓冲液舱。缓冲液舱内已经有少量液体,颜色微黄。
“缓冲液是细胞培养液,含有氨基酸、葡萄糖和生长因子。”沈清墨识别出那种特有的淡黄色,“病毒可以在其中存活并复制。箱体是完全密封的吗?”
“箱体有微孔过滤器,用于平衡内外气压,防止爆炸。”技术人员报告,“孔径0.22微米,理论上可以过滤细菌和病毒,但如果病毒形成气溶胶,或者过滤器老化破损……”
“立即检查过滤器状态。”秦峥的声音插入,“同时,计算箱内病毒可能达到的最大浓度,评估泄漏风险。”
沈清墨快速计算。假设每个样本管含有10^6 PFU(空斑形成单位)的病毒,缓冲液舱容量10毫升,病毒均匀分布,那么初始浓度是10^5 PFU/毫升。在培养液中,冠状病毒的复制周期约六小时,每周期病毒载量可增加10-100倍。二十小时后,浓度可能达到10^7-10^8 PFU/毫升。
而感染剂量——对于呼吸道病毒,吸入几百个病毒颗粒就可能感染。
“如果有一个过滤器失效,泄漏风险极高。”沈清墨得出结论,“建议立即向箱内注入病毒灭活剂,终止病毒复制。”
“怎么注入?箱子是密封的。”
“通过预留的加液口。”沈清墨调出结构图,“每个箱体侧面有一个无菌加液接口,用于补充缓冲液或添加试剂。找到那个接口,连接无菌管道,注入含有1%次氯酸钠或70%乙醇的灭活液。”
现场人员立即操作。但十分钟后,坏消息传来:加液接口被特殊的安全盖封闭,需要专用钥匙才能打开。钥匙不在现场,很可能已经被销毁。
“强行打开呢?”
“可能触发自毁程序。”
陷入僵局。沈清墨盯着屏幕上的箱体结构图,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无法从外部注入灭活剂,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箱内环境变得不适合病毒存活——比如改变pH值、温度、或渗透压。
“缓冲液舱有独立的环境控制系统吗?”
“有,可以调节温度、pH、溶氧量。但同样需要授权才能远程控制。”
又是一个死循环。沈清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前世,在手术台上遇到无法止血的危急情况时,她也会这样闭眼几秒,清空杂念,然后找到非常规的解决方案。
几秒后,她睁开眼:“秦队,箱体材质是什么?”
“不锈钢外壳,内部是医用级塑料。”
“导热性呢?”
“不锈钢导热性好,塑料一般。”
“那么,如果从外部改变箱体温度,内部需要多长时间响应?”
现场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计算中……如果外部温度升至80摄氏度,内部达到60度需要约四十分钟。但高温可能损坏箱体结构,也可能触发自毁。”
“不需要那么高。”沈清墨调出冠状病毒的热灭活数据,“56摄氏度,三十分钟,可以灭活99.9%的冠状病毒。如果能把箱内温度维持在56度以上一小时,病毒就会失去活性。”
“但如何从外部均匀加热?”
“水浴。”沈清墨说,“将整个箱子浸入56度的恒温水浴中,通过不锈钢外壳传导热量。水的比热容大,可以维持温度稳定,而且水浴不会损坏箱体结构。”
现场再次沉默,这次是震惊的沉默。
“四十七个箱子,每个体积约0.1立方米,需要至少五立方米的水浴容量。”秦峥计算着,“而且需要保持56度恒温一小时。这在临时条件下很难实现。”
“可以用多个大型水槽并联,用工业加热器维持温度。”沈清墨快速画出示意图,“关键是要确保箱子完全浸没,并且水温均匀。这需要工程支持,但比建立临时P3实验室更快捷。”
杨总的声音加入讨论:“我协调市消防支队,他们有大容量移动水箱和加热设备。但需要确认:水浴加热真的不会触发自毁程序?”
沈清墨翻到技术手册的安全章节:“自毁程序触发条件包括:暴力破解、非法开启、超过温度阈值(100度)、强酸强碱腐蚀。56度水浴不属于任何触发条件,是安全的。”
“那就执行。”杨总下令,“秦峥,你现场指挥。沈博士,继续远程指导,确保每一步都符合生物安全规范。”
“明白。”
命令下达后,整个应急系统开始运转。消防支队调来六个三立方米的移动水箱,工业加热器从附近的工厂紧急征调,发电车就位,防化部队负责搭建水浴槽和搬运箱子。
凌晨六点,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但气温降至零下十度。诺生研发中心大楼外,一场特殊的“水浴灭活”行动在严寒中展开。
沈清墨通过多个摄像头监控着现场。她看到穿着重型防护服的人员小心地将金属箱从房间搬出,放入已经加热到56度的水槽中。不锈钢箱体浸入热水时,升起白色蒸汽,在探照灯下像某种神秘的仪式。
一个箱子,两个箱子,三个箱子……进度缓慢但稳定。
苏雨醒了,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这能行吗?”
“热灭活是经典方法,只要温度和时间达标,一定有效。”沈清墨说,“但我们需要事后取样检测,确认病毒活性为零。”
“如果……如果箱子里除了病毒,还有别的呢?”苏雨轻声问,“比如,细菌孢子,或者朊病毒,或者别的什么高温杀不死的东西?”
沈清墨转头看她:“你想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雨摇头,“但这一切太周密了,像是故意引导我们按照某个剧本行动。我担心……水浴加热本身,会不会是触发某种隐藏程序的开关?”
这个可能性让沈清墨脊背发凉。她重新调出技术手册,逐字逐句阅读关于安全机制的描述。在最后一页的注释里,有一行极小的字:
「警告:本设备配备多重生物安全保护,包括但不限于温度、压力、化学、生物感应器。任何未经授权的处置尝试,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
不可预料的后果。
“秦队,”沈清墨立刻接通现场,“暂停搬运,我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但已经晚了。第六个箱子被放入水槽的瞬间,所有箱子的红色指示灯同时转为绿色,然后——
箱体侧面,一个隐蔽的排气孔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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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二十分。
第一个箱子排气孔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高压锅释放蒸汽。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已经放入水槽的箱子都在排气。
“什么情况?”秦峥在指挥频道里问。
沈清墨盯着屏幕,大脑飞速分析:“箱内压力变化,触发自动排气。但为什么同时……”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温度!水浴加热导致箱内空气膨胀,压力升高,排气是正常物理现象。但所有箱子同时反应,说明它们之间有无线同步!”
“不是已经屏蔽信号了吗?”
“可能用的是近场通信或蓝牙,屏蔽层没挡住。”沈清墨调出通信频段监测数据,“检测到2.4GHz频段的短距离信号,就在箱子之间。”
箱子之间在互相通信。它们在协同行动。
“停止加热!把箱子捞出来!”秦峥下令。
但就在消防员准备行动时,排气孔喷出的气体颜色变了——从无色透明变成淡黄色。
“缓冲液气溶胶!”沈清墨厉声警告,“所有人撤离水槽区域!关闭临时负压系统,防止气溶胶扩散!”
现场一片混乱。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迅速后撤,但已经有少量黄色气体逸出水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微小液滴,悬浮着,飘散着。
秦峥站在指挥车旁,看着那些在探照灯光柱中清晰可见的黄色雾气,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泄漏发生了,在市区,在居民区附近。
“启动一级生物危害响应。”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封锁半径扩大至五百米,所有人员佩戴N99口罩或正压呼吸器。通知疾控中心,准备大规模环境消杀。”
命令被迅速执行。但每个人都知道,如果气溶胶中含有高浓度活病毒,这些措施只能减少风险,不能完全消除。
沈清墨在实验室里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她的建议导致了泄漏,她的专业判断出现了盲区。那些箱子是设计好的陷阱,而她和所有人一起,踏了进去。
“沈博士,”杨总的声音传来,没有责备,只有沉重,“现在需要你的专业意见:泄漏的病毒量估计有多大?扩散范围?感染风险?”
沈清墨强迫自己冷静。她调出现场传回的实时空气监测数据:气溶胶浓度、粒子大小、分布范围。
“每个箱子的缓冲液舱容量10毫升,目前排气量估计释放了1-2毫升,总计约50毫升液体转化为气溶胶。”她快速计算,“假设病毒浓度达到10^7 PFU/毫升,那么泄漏的病毒总量约为5×10^8 PFU。考虑到气溶胶的稀释和沉降,实际暴露剂量会低得多,但对于近距离暴露的人员,感染风险仍然存在。”
“风向呢?”
“西北风,风速每秒两米,气溶胶可能向东南方向扩散,但室外温度低,气溶胶会快速沉降,主要影响区域应该在水槽周边五十米内。”沈清墨顿了顿,“关键是现场人员——那些搬运箱子的消防员和防化兵,他们是最直接暴露的。”
“已经安排他们就地隔离,进行全身洗消,并服用预防性抗病毒药物。”杨总说,“但我们需要知道,泄漏的是原始毒株还是改造后的毒株?”
这个问题让沈清墨一愣。她一直假设箱子里是X-Beta原始毒株,但如果诺生中心的人早就替换了样本呢?如果箱子里是更危险的流行毒株,甚至……是未知的新变异株?
“现场能取样检测吗?”
“已经取了空气样本和环境拭子,正在送往省厅实验室。但结果至少需要六小时。”
六小时,足够病毒在暴露者体内完成最初几轮复制。
沈清墨感到一阵无力。科学永远滞后于现实,检测需要时间,分析需要时间,而病毒不会等待。
“秦队,”她接通秦峥的频道,“现场人员必须立即进行咽拭子和鼻拭子采样,每两小时一次,监测病毒载量变化。如果有快速核酸检测设备,可以在现场做初步筛查。”
“已经在做了。”秦峥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沈博士,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尽力了。”
这句话让沈清墨眼眶一热。但她迅速压下情绪,继续工作:“我需要所有暴露人员的健康信息,包括年龄、基础疾病、疫苗接种史。如果泄漏的是原始毒株,现有疫苗可能有一定保护作用;如果是流行毒株或新变异株,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明白。”
通话结束。沈清墨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忙碌的现场画面。黄色雾气已经逐渐沉降消散,但无形的威胁仍然悬浮在空气中,悬浮在每个人心里。
苏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博士,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盯着。”
沈清墨摇头:“我不能休息。还有四十一个箱子没有处理,我们需要新的方案。”
她调出箱子的结构图,开始重新研究。排气孔已经打开,箱内压力与外部平衡,这意味着无法再用压力变化作为触发条件。但排气孔本身——也许可以利用。
“苏雨,如果我们在排气孔安装高效粒子过滤器(HEPA),然后重新加热箱体,让内部空气通过过滤器排出,是不是可以过滤掉病毒气溶胶?”
苏雨思考了几秒:“理论可行。但过滤器必须严格密封,否则会泄漏。而且,箱内病毒可能附着在内壁,加热可能导致病毒脱落,形成新的气溶胶。”
“那就先注入灭活剂。”沈清墨找到一个新的思路,“排气孔是双向的,既然能排气,也应该能注气。如果我们通过排气孔向箱内注入含有消毒剂的气体,比如过氧化氢蒸汽,先灭活病毒,再加热排气,是不是更安全?”
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但需要专门的过氧化氢蒸汽发生器和密闭输送管道,现场不一定有。
“我可以协调。”杨总听了方案后说,“省疾控中心有移动过氧化氢消毒设备,一小时内可以运到。”
“那就在设备到达前,暂停一切操作,维持现状。”沈清墨说,“已经泄漏的六个箱子,单独隔离,等待后续处理。”
方案确定。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和准备。
上午八点,天完全亮了。雪后的城市洁白安静,但诺生研发中心周围五百米已经拉起三层警戒线,穿着防护服的人员在区域内进行环境消杀。暴露的二十三名消防员和防化兵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负压帐篷里,接受医学观察。
沈清墨终于离开监控室,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回到房间,打开加密终端。秦峥在十分钟前发来信息:
「现场已稳定,新方案准备中。暴露人员情绪尚可,正在配合监测。你那边如何?保重身体,别太累。」
她回复:
「新方案理论上安全,但需严格操作。已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会稍作休息。你也注意安全,尤其是现场暴露风险。另,陈启明案有进展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虎口疤痕男身份确认:李明哲,太阳国籍,前太阳国防卫省技术军官,三年前退役后加入诺生生物,担任安全顾问。国际刑警正在追捕,但怀疑他已离境。陈启明的妹妹从西京发来邮件,说她哥哥死前一周曾寄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加密硬盘,密码只有她知道。已联系她,等待回复。」
硬盘。可能有关键证据。
沈清墨回复:
「希望能找到真相。先休息,保持联系。」
关闭终端,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播放着箱子排气孔喷出黄色气体的画面,反复回响着苏雨的话:“像是故意引导我们按照某个剧本行动。”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剧本,那么编剧是谁?导演是谁?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起顾怀山笔记里的话:“海外来客,所求非纯。”
二十年前种下的因,二十年后结出的果。而她和秦峥,以及所有在这场灾难中奋战的人,正在品尝这颗苦涩果实。
窗外的天空逐渐明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危机远未结束。
沈清墨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她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而真相,就像雪地下的种子,终将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