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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疫情-12 ...

  •   第七十一章密闭之死

      清晨六点十七分。

      岚江市东区“春江花月”小区三栋1202室门外,负责外围监控的两名便衣警察交换了一个疲倦的眼神。这是陈启明取保候审的第四天。按照法院裁定,他缴纳了五十万元保证金,承诺不离开岚江、随时接受传唤,于四天前回到这个他租住了三个月的一居室。

      年轻些的警察小张打了个哈欠,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天色正在由深蓝转为灰白,冬末的清晨寒冷而安静,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

      “老刘,你说他真会老老实实待着吗?”小张压低声音问。

      老刘四十多岁,经验丰富,此刻正盯着1202室紧闭的防盗门。“取保期间跑路,保证金没收,还得加一条畏罪潜逃。他不会那么蠢。”

      “可他要真想跑,五十万算什么?他牵扯的案子……”小张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涉及国际生物安全事件、可能的人工改造病毒、太阳国背景,这些罪名如果坐实,五十万保证金连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监控才要严密。”老刘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楼道两个,电梯一个,小区出入口三个,他跑不了。而且——”他顿了顿,“上面交代了,重点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出事。”

      小张愣了一下:“出事?”

      老刘没再解释,只是眼神更加凝重。有些话不能明说,但干了二十年刑警的直觉告诉他,陈启明这种关键证人,知道的太多,牵扯的太深,活着对某些人来说是威胁。

      六点三十分,按照交接流程,小张上前敲门,通知陈启明“每日报到”——取保候审期间,他需要每天早晚两次在门口向监控警察确认状况。

      “陈先生,早上报到。”小张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小张皱眉,加重力度又敲了三下:“陈先生,请开门确认。”

      依然一片寂静。

      老刘立刻上前,将耳朵贴在门上。屋内没有任何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对。”老刘直起身,脸色变了,“小张,联系指挥中心,请求技术开锁。我去查看窗户。”

      三分钟后,指挥中心批准。开锁师傅在警察监督下打开门锁。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怪异的气味飘了出来——淡淡的苦杏仁味,混合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息。

      “后退!戴口罩!”老刘厉声喝道,同时拔出配枪。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借着楼道的光,能看到陈启明仰面躺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穿着家居服,脸色青紫,口唇发绀,眼睛半睁,瞳孔已经散大。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胸口,手指蜷曲成怪异的姿势。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一瓶打开的抗焦虑药物,还有一张A4纸,纸上压着一支笔。

      老刘迅速扫视整个房间:窗户从内部锁死,防盗网完好;厨房、卫生间门都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卧室的门虚掩着。这是一个标准的一居室,除了大门,没有任何出口。

      密室。

      技术队和法医在二十分钟后赶到。秦峥是七点整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痕检人员仔细地勘查现场,拍照、取样、测量,每一个步骤都极度严谨。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法医蹲在尸体旁初步检查,“尸体僵硬已发展至全身,尸斑固定,角膜中度浑浊,符合死后六到八小时特征。口鼻有泡沫,瞳孔缩小,有苦杏仁气味,疑似氰-化物中毒。”

      氰-化物。剧毒,致死量小,作用快。

      秦峥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A4纸上。痕检人员已经完成了指纹采集,戴上手套将纸递给他。

      纸上是打印的文字,只有短短一段:

      「我,陈启明,承认自己是呼吸道病毒X泄漏事件的主要责任人。出于个人野心和学术虚荣,我私自改造病毒,并在诺生生物岚江研发中心制造了泄漏事故。我对因此造成的疫情蔓延、人员死亡深表悔恨,无颜面对世人,唯有一死谢罪。所有罪责在我一人,与他人无关。陈启明绝笔」

      文字工整,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忏悔”姿态。右下角有手写签名,笔迹鉴定初步判断与陈启明之前的笔迹样本相符。

      “水杯里检出氰-化钾残留,浓度极高,一口就足以致命。”法医报告,“抗焦虑药瓶是他自己的,处方药,瓶内少了两粒,但胃内容物中未检出该药物成分。应该是用来迷惑的。”

      “现场有挣扎痕迹吗?”秦峥问。

      “没有。尸体姿态自然,衣物整齐,没有抵抗伤或约束伤。从现场看,完全符合服毒自杀的特征。”法医顿了顿,“但有一点奇怪:氰-化物中毒通常会有剧烈痛苦,死者往往会抓挠颈部、翻滚挣扎。可陈启明就这样平静地躺着,像是……接受了死亡。”

      秦峥蹲下身,仔细看着陈启明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凝固着死亡带来的青紫,但表情并不狰狞,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半睁的眼睛里,瞳孔扩散,倒映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监控呢?”秦峥站起身,问老刘。

      “楼道监控显示,从昨晚八点陈启明最后一次开门取外卖后,到今早我们开门前,没有任何人进出1202室。”老刘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记录,“电梯监控、小区出入口监控也都没有异常。昨晚值班的同事说,整夜没有听到任何可疑声响。”

      完美的密室,完美的自杀现场,完美的遗书。

      太完美了。

      秦峥走到窗边。窗户是双层玻璃推拉窗,内侧锁扣完好,灰尘自然。他推开窗,外面是封闭式防盗网,焊点牢固,没有破坏痕迹。十二楼,也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入。

      “秦队,这里。”赵建国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秦峥走进卧室。房间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书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已经被技术队收走。赵建国指着书桌抽屉:“抽屉有被翻动的痕迹,虽然很轻微,但抽屉底部边缘的灰尘分布不均匀。”

      “少了什么?”

      “还不知道。需要问陈启明的律师,看他有什么贵重物品或重要资料。”赵建国压低声音,“另外,我在床底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微型信号屏蔽器,有效范围大概十米。”赵建国说,“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个房间及周边的手机信号和Wi-Fi信号都被干扰了。监控室记录到通信异常,但当时值班人员以为是设备故障,没有上报。”

      屏蔽器。在死亡时间段前启动,在死亡时间段后停止。

      “能追踪来源吗?”

      “市面上常见型号,无序列号,很难查。”赵建国说,“但它的存在说明一件事:昨晚有人不希望这个房间与外界有任何通信联系。”

      秦峥走出卧室,重新审视整个现场。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所有空间都在眼前,所有细节都被记录。这是一个标准的密室,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

      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陈启明四天前在审讯室里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悔恨,但也有某种决心,某种“要说出来”的决心。一个决定自杀谢罪的人,不会在死前那样配合调查,不会那样详细地供述。

      而且,遗书的内容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一个模板:承认所有罪责,强调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真正的自杀者,遗书往往更个人化,更情绪化,会有具体的忏悔,会提到具体的人。

      “秦队,”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扶着门框,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呼吸急促,但眼神锐利,“我能进来看看吗?”

      秦峥皱眉:“你该在家休息。”

      “我看了现场照片和遗书扫描件。”林薇没理会他的阻止,慢慢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遗书的语言风格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官方了。”林薇走到茶几旁,看着那张已经装袋的遗书,“‘主要责任人’‘私自改造’‘制造泄漏事故’‘深表悔恨’‘无颜面对世人’——这些用词更像一份司法文书的口吻,而不是一个绝望科学家的临终遗言。”

      她抬起头:“而且,陈启明是太阳国籍华人,虽然中文流利,但他的思维模式和语言习惯应该更接近学术论文或技术报告。但这份遗书……读起来像是有人按照中文媒体的报道风格写的。”

      秦峥心头一震。这个细节他注意到了,但没想得这么深。

      “还有时间点。”林薇继续说,“他为什么选择昨晚自杀?如果真要自杀,取保候审当天就可以,为什么要等四天?这四天里,他通过律师申请了与太阳国领事馆会面,还在整理要提交给法庭的补充材料——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不会做这些事。”

      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条清晰的怀疑:他杀。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但问题在于:怎么做到的?

      密室。监控。没有外人进入。毒物在室内。遗书笔迹相符。

      “秦队,”技术队的小王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卫生间下水道口提取到几根纤维,颜色和材质与陈启明家的任何纺织品都不匹配。而且,纤维的一端有微量胶粘剂残留。”

      “什么胶?”

      “初步判断是工业用强力双面胶,常用于临时固定设备。”

      秦峥和赵建国对视一眼。临时固定设备……微型摄像头?窃听器?还是别的什么?

      “全面勘查卫生间。”秦峥下令,“每一块瓷砖,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

      上午十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并列着现场照片、遗书扫描件、监控记录、尸检初步报告。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现场勘查已完成三轮。”赵建国站在屏幕前汇报,“确认以下几点:一、门窗完好,无破坏痕迹;二、室内除陈启明外无其他生物痕迹;三、氰-化钾来源不明,但水杯上只有陈启明自己的指纹;四、遗书为打印体,签名经初步比对与样本相符;五、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期间监控无异常;六、卫生间发现的纤维正在做进一步分析。”

      “监控真的无异常吗?”秦峥问。

      “从画面看,没有。”赵建国调出监控录像,“但技术组在分析视频文件时发现,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两个小时的监控录像,文件大小和码率与其他时间段有细微差异。虽然画面内容连续,没有跳帧或黑屏,但可能……被处理过。”

      “能修复吗?”

      “已经在尝试,但对方手法专业,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覆盖,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会议室陷入沉默。专业的手法,精密的计划,完美的执行——这不像普通犯罪,更像受过训练的特工行动。

      “太阳国领事馆那边有动静吗?”秦峥问。

      “今天一早,领事馆就发来照会,要求‘保护本国公民合法权益’,并询问陈启明死亡详情。”周伟说,“语气很官方,但明显在施压,要求尽快结案,确认为自杀。”

      “他们急了。”林薇轻声说,“陈启明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诺生生物、太阳国防卫省、病毒改造项目……所有这些,都可以推给一个‘已自杀谢罪的狂热科学家’。”

      “所以我们必须证明是他杀。”秦峥敲了敲桌子,“而且必须找到凶手,找到幕后主使。”

      “怎么证明?”雷大力挠头,“现场一点破绽都没有。”

      “不是没有破绽,是我们还没找到。”秦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开始画现场示意图,“我们来重建时间线。”

      他在白板上写下:

      「20:00 陈启明取外卖,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
      22:00-23:00?
      23:00-01:00 信号屏蔽器启动,监控可能被篡改
      01:00-02:00 屏蔽器关闭
      02:00-04:00 死亡时间
      06:30 发现死亡」

      “关键时间段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这三个小时。”秦峥指着那个问号,“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凶手如何进入?如何下毒?如何离开?如何制造密室?”

      “有没有可能,”赵建国思索着,“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毒是提前下的。比如,在陈启明的日常用品里下毒,设定延时释放。”赵建国说,“氰-化钾可以制成胶囊,包裹在某种遇水或遇热才会溶解的材料里。陈启明晚上喝水,胶囊溶解,毒发身亡。”

      “那遗书呢?笔迹呢?”

      “遗书可以提前打印好,逼他签名。或者……伪造签名。”赵建国调出遗书签名的放大图,“你们看这个签名,虽然大体特征符合,但某些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力度,与样本有细微差异。可能是高精度模仿,也可能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复写’的。”

      秦峥盯着那个签名。确实,太工整了,工整得像在描红。

      “还有密室。”赵建国继续说,“如果凶手根本不在房间里,也就不需要逃离密室。他只需要确保陈启明在特定时间死亡,然后通过远程手段触发某种机关,让房间形成密室状态。”

      “什么机关?”

      “不知道。但卫生间发现的那些纤维和胶粘剂,可能就是一个线索。”赵建国调出纤维的照片,“这些纤维是深蓝色聚酯纤维,常见于工装或实验服。胶粘剂是工业用,粘性强,耐高温。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临时安装的机械装置,完成任务后自动脱落,被冲进下水道?”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并非不可能。如果凶手是专业特工,完全有能力设计这样的装置。

      “那么问题回到原点:凶手是谁?怎么进入房间安装装置的?”秦峥问。

      会议室再次沉默。监控没有拍到,门窗没有破坏,邻居没有听到异常——除非……

      “除非凶手一直在房间里。”林薇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说,在陈启明回来之前,凶手就已经在房间里了。”林薇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陈启明是四天前回来的,这四天里,他除了取外卖和倒垃圾,几乎不出门。但如果是更早之前呢?在他被拘留之前,这个房间有三个月的空窗期。凶手完全有机会提前潜入,安装装置,设定程序,然后离开。”

      “然后等到取保候审期间,遥控启动?”秦峥顺着她的思路。

      “对。而且这样一来,监控的问题也解释了——凶手根本不需要在死亡时间段进入,他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林薇的眼睛亮起来,“甚至那封遗书,也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趁陈启明睡着或失去意识时,让他‘被签名’。”

      这个推测将所有不合理都串联起来了。提前布置,远程触发,完美脱身。

      “需要证据。”秦峥说,“我们需要找到那个装置,或者残留部分。需要证明遗书签名是伪造的。需要找到氰-化钾的来源。需要证明监控被篡改。”

      他看向赵建国:“技术组全力恢复监控原始数据,重点查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的真实画面。哪怕恢复一帧也好。”

      看向雷大力:“带人排查陈启明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行踪,看他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异常。”

      看向周伟:“联系国安部门,请求协查太阳国在岚江的可疑人员动向,特别是与生物、化学、工程相关的人员。”

      看向林薇:“你……”他顿了顿,“你回家休息,但可以远程协助分析资料。这是命令。”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峥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秦峥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那些时间线和问号。

      窗外天色阴沉,又一场雪即将来临。他想起陈启明在审讯室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贪婪,有些国家的贪婪,有些公司的贪婪。”

      现在,贪婪吞噬了陈启明,试图吞噬真相。

      但秦峥不会让它得逞。

      ------

      P4实验室,下午两点。

      沈清墨收到了秦峥发来的加密信息,关于陈启明的死亡。信息详细描述了现场情况、初步判断、以及怀疑是他杀的依据。

      她反复阅读那段关于“疑似氰-化物中毒”“遗书语言风格异常”“微型信号屏蔽器”的描述。直觉告诉她,秦峥的怀疑是对的——陈启明这样的人,不会这样轻易自杀。

      尤其是在他已经决定配合调查之后。

      她回复:

      「氰-化物中毒症状应包含痛苦挣扎,平静死亡不符合毒理学特征。建议重点尸检脑组织及肝组织,氰-化物代谢会留下特定痕迹。另,如怀疑远程装置,可勘查房间电路及水管,可能有改装痕迹。X-Beta样本何时送达?对比分析或能找到更多线索。」

      发送后,她关闭终端,走向样本库。今天有三份新的境外输入样本要处理,都来自西京直飞岚江的航班乘客,在入境检疫时发现异常,隔离期间死亡。

      样本编号X-048、X-049、X-050。基因测序显示,这三个样本与X-047高度同源,都有那段插入片段和糖基化异常。

      但病理表现却有差异。X-048是一位五十岁女性,肺部纤维化严重,但脑组织无明显病变;X-049是一位三十岁男性,肺部病变轻微,但脑干区域有广泛炎症;X-050是一位四十岁女性,肺和脑都有病变,但肾脏损伤尤为突出。

      “不同靶向性?”苏雨看着沈清墨的分析报告,眉头紧锁,“同一个变异株,在不同宿主身上攻击的主要器官不同?”

      “可能和宿主的基因型或免疫状态有关。”沈清墨调出三人的血型资料,“X-048是O型血,X-049是AB型,X-050是A型。之前我们注意到A型血患者更易出现神经侵袭,但X-049是AB型,也有神经症状,说明血型不是唯一因素。”

      “那会是什么?”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她想起陈启明关于“选择性生物标志物”的供述。如果病毒真的被设计成能识别特定标志物,那么这些标志物可能不止一个——可能是血型抗原,可能是HLA基因型,可能是某些受体蛋白的表达量差异。

      “我需要更详细的临床资料,包括基因检测数据。”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对这三位死者进行全基因组测序,寻找共同点。”

      “这涉及伦理和隐私……”

      “但这是必要的。”沈清墨的语气坚定,“如果病毒改造真有选择性,那么找出选择的标准,就能预测高危人群,就能针对性设计防护和治疗方案。这是科学问题,也是道德责任。”

      苏雨看着她冷静而坚决的眼睛,最终点头:“我去申请,但可能只能拿到脱敏后的分析结果,不能接触原始数据。”

      “也可以。”

      下午的工作继续。沈清墨在处理X-049的脑干切片时,发现了一个异常现象:炎症区域呈极规则的条带状分布,沿着神经纤维束走行,像是有某种“导航”机制在引导病毒攻击特定神经通路。

      这不自然。自然感染的炎症应该是随机的、弥散的。

      她将这一发现记录在案,准备作为“人为设计”的又一证据。与此同时,她开始撰写一份综合报告,汇总所有X系列样本的病理异常,并提出正式建议:请求国家安全部门介入病毒溯源调查,重点关注境外生物实验室。

      报告写到一半时,实验室的内部通信灯亮了。是样本接收区通知:来自岚江的紧急样本送达,需要她立即处理。

      沈清墨立刻前往接收区。转运箱上贴着“刑事物证”标签,编号是LC-20230228-01。打开箱子,里面是三个冷冻管,标签上写着“陈启明案,疑似X-Beta原始毒株”。

      陈启明拼死保存的证据,终于送到了。

      她立刻开始工作。提取RNA,测序,病理切片对比……时间在专注中流逝。晚上八点,初步结果出来了。

      X-Beta毒株的基因序列与目前流行的病毒X有85%的同源性,但关键区域——刺突蛋白的受体结合域、神经侵袭相关插入片段、糖基化位点——全部缺失。这是一个“原始版本”,没有经过那些可疑的改造。

      但沈清墨在对比病理切片时,发现了更微妙的东西:X-Beta感染细胞后,引起的细胞病变效应与流行毒株有本质不同。X-Beta更像是传统的冠状病毒,主要攻击呼吸道,细胞死亡以凋亡为主;而流行毒株引起的细胞死亡以坏死和焦亡为主,伴随强烈的炎性因子释放。

      “这不仅仅是‘优化’,”沈清墨对赶来查看结果的陈教授说,“这是改变了病毒的致病机制。从相对温和的呼吸道病原体,改造成了能引发全身性炎症风暴的多器官攻击性病原体。”

      “能确定改造的时间点吗?”

      沈清墨调出进化树分析:“根据基因突变累积速率推算,从X-Beta到流行毒株,至少需要两年的自然进化时间。但疫情从爆发到现在才三个月。所以只可能是人为加速——实验室里的定向进化,或者直接编辑。”

      陈教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份报告,会引起地震。”

      “但必须做。”沈清墨平静地说,“科学家的责任是呈现真相,无论真相多么令人不安。”

      晚上九点,她将完整的对比报告发送给项目组,同时抄送秦峥。在报告的结尾,她加了一段话:

      「基于现有证据,病毒X的人为改造已可确认。改造目标包括增强传染性、提高致病性、赋予神经侵袭能力、并可能包含选择性攻击机制。改造时间约在一年半到两年前,与陈启明供述的诺生生物‘宿主定向疗法’项目时间吻合。建议立即控制诺生生物相关人员及资料,防止证据灭失。」

      她知道这份报告会引发什么。国际纠纷,政治博弈,商业地震。但就像她对秦峥说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每拖延一天,就有更多人感染,更多人死亡,更多证据被销毁。

      网络通信时间到。她收到秦峥的新信息:

      「陈启明尸检确认氰-化物中毒,但体内同时检出镇静剂成分。遗书签名经高精度鉴定系伪造。监控恢复出17秒有效画面:昨晚23:47,一名穿深蓝色工装男子从1202室出来,戴口罩帽子,左手虎口有疤。正全力追捕。你那边报告已收到,省厅已成立联合专案组,即将对诺生生物采取行动。」

      虎口有疤的男人。他果然出现了。

      沈清墨回复:

      「收到。X-Beta分析完成,确认人为改造。建议行动迅速,对方可能已准备撤离或销毁证据。保重。」

      关闭终端,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山峦如沉默的巨兽,实验室的灯光是巨兽眼中微弱但坚定的光。

      真相正在浮现,但浮现的过程伴随着死亡和危险。

      陈启明死了,但他保存的证据还活着。那些样本,那些数据,那些藏在显微镜下的真相,会继续说话。

      而她,会继续为那些无声的证据代言。

      ------

      岚江,晚上十一点。

      诺生生物岚江研发中心大楼前,十几辆警车无声停驻。秦峥站在指挥车旁,看着这座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大楼里只有零星几层亮着灯,大部分窗口漆黑,像沉睡的巨兽。

      联合专案组的批文已经下来:由省公安厅牵头,国安、卫生、市场监管多部门联合,对诺生生物岚江研发中心进行突击检查,搜查与病毒X相关的所有研究资料、实验样本、人员记录。

      “各小组就位。”秦峥对着对讲机说,“一组控制出入口,二组搜查行政办公区,三组重点搜查生物实验室,四组控制所有人员。注意,所有电子设备、纸质资料、实验样本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销毁或带走任何物品。”

      “明白!”

      行动开始。警察迅速进入大楼,保安被控制,值班人员被集中到大厅。秦峥带人直奔三楼的P3实验室——这里是诺生生物在岚江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实验室。

      实验室门需要双重身份验证。技术员破解了门禁系统,气密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仪器还在运转,但空无一人。

      秦峥走进实验室。一排排生物安全柜、培养箱、离心机、测序仪,设备先进程度不亚于省厅的鉴定中心。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操作流程、应急预案。

      但有些东西不对劲。

      “秦队,你看这里。”赵建国指着一台超低温冰箱。冰箱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冷气不断溢出。

      “样本被转移了。”秦峥脸色一沉,“查其他存储设备。”

      很快,结果汇总:所有超低温冰箱、液氮罐、样本库,全部被清空。服务器机柜里的硬盘被物理拆除带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托架。纸质实验记录本一本不剩,连碎纸机都被使用过,里面是成堆的纸屑。

      “他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林薇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她在家远程接入,“我查看了大楼的安防日志,昨晚八点到十点,有高级权限账户登录系统,删除了所有门禁和监控记录。今天下午三点,有一辆冷链运输车从地下车库离开,车牌是假的,监控被屏蔽。”

      晚了。对方抢在了行动前。

      秦峥一拳砸在实验台上。不锈钢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赵建国从一台离心机的底部夹层里,抽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U盘,“有人藏了这个。”

      “能读取吗?”

      “加密的,需要时间破解。但藏得这么隐蔽,应该是重要证据。”

      秦峥接过U盘,小小的黑色塑料块,此刻却重如千钧。这可能是某个良心未泯的研究人员留下的火种,是黑暗中的一丝光亮。

      “继续搜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下令,“同时,发布通缉令,追捕虎口疤痕男。调取全市交通监控,追踪那辆冷链车。”

      “秦队,”周伟从走廊跑进来,“在地下二层发现一个隐蔽的房间,门是钢制的,需要密码和虹膜双认证。”

      秦峥立刻带人下去。地下二层是设备层,管道纵横,灯光昏暗。那个隐蔽的房间门伪装成管道检修口的样式,如果不是仔细勘查,根本发现不了。

      “能打开吗?”

      “正在尝试。”技术员操作着设备,“但门很厚,至少有二十厘米的合金钢,里面可能还有自毁装置。强行破拆有风险。”

      “那就找能打开的人。”秦峥转向赵建国,“诺生生物在岚江的负责人是谁?抓到了吗?”

      “抓到了,是个美籍华人,叫吴明轩。但他声称对此房间一无所知,说这只是‘旧档案室’,早就废弃不用了。”

      “带他过来。”

      五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西装革履的男人被带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满:“秦队长,这是严重侵犯企业合法权益,我们诺生生物是合法经营的外资企业,你们这样做会影响国际投资环境……”

      “打开这个门。”秦峥打断他的表演。

      “我说了,这是旧档案室,我没有权限……”

      “你有。”秦峥盯着他的眼睛,“昨晚八点,你的高级权限账户登录了安防系统,删除了记录。今天下午三点,你亲自签字批准了一辆冷链车离场。吴总,你现在打开门,配合调查,或许还有从宽处理的可能。如果继续对抗……”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吴明轩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妥协。他走到门前,输入密码,进行虹膜识别。钢门发出沉重的机械声响,缓缓滑开。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个银色的金属箱,箱体上贴着生物危险标识和编号。

      秦峥走近查看。编号从XB-001到XB-048。XB——X-Beta。

      陈启明偷出来的只是其中之一,这里还有四十七个。

      “这是什么?”秦峥问。

      吴明轩沉默。

      “不说?那就全部带走,我们慢慢分析。”秦峥挥手,技术队开始小心地封装这些金属箱。

      “等等!”吴明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些……这些是研究样本,有高度生物危险性,需要专业处理。你们不能随便带走。”

      “我们会送到国家P4实验室处理。”秦峥看着他,“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样本?为什么藏在这里?谁指使的?”

      吴明轩张了张嘴,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秦峥示意他接听,同时让技术员监听。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说英语:“吴,情况有变。启动B计划。”

      通话只有三秒,随即挂断。吴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B计划?”秦峥厉声问。

      吴明轩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转身,冲向墙边的一个红色按钮。雷大力反应极快,一个飞扑将他按倒在地。

      但按钮还是被按下了。

      整个房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接着,金属架子上方喷出白色的气体——是过氧化氢蒸汽,用于生物净化的。

      “后退!防护!”秦峥大喊。

      所有人迅速退出房间,关闭钢门。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白色的雾气充满整个房间,那些金属箱被蒸汽笼罩。

      “他在销毁证据!”赵建国愤怒地说。

      秦峥看着在蒸汽中逐渐模糊的金属箱,眼神冰冷。但下一秒,他发现那些箱体在雾气中开始变色——从银色变成红色,接着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不是销毁……”秦峥猛然反应过来,“是激活!那些样本被激活了!”

      他立刻按下对讲机:“封锁整个楼层!启动生物危害应急预案!通知疾控中心和P4实验室,请求紧急支援!”

      警报声响彻整个大楼。穿着防护服的专业队伍迅速赶到,封锁区域,建立隔离带。秦峥站在安全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钢门,门后是四十七个可能被激活的病毒样本。

      吴明轩被按在地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晚了……都晚了……”

      秦峥蹲下身,抓住他的衣领:“B计划是什么?说!”

      “你们……都会死……”吴明轩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所有人……都会为你们的‘调查’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医生上前检查,脸色凝重:“氰-化物中毒,和陳启明一样。”

      又是氰-化物。又是灭口。

      秦峥站起身,看着吴明轩在眼前死去,看着那扇门后未知的危险,看着这个正在失控的夜晚。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警灯的旋转中飞舞,红蓝交错,像这个混乱世界的底色。

      但混乱中,那个U盘还在他口袋里,那些金属箱虽然被激活,但还没有泄漏。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而坚定:“所有单位注意,按应急预案执行。联系沈清墨博士,我们需要她的专业判断。”

      远山深处,P4实验室里,沈清墨收到了紧急呼叫。

      新的战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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