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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疫情-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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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燃烧的忏悔
北山县吴文渊的老宅藏在一条窄巷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木雕已被岁月腐蚀得模糊不清。秦峥把车停在巷口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雷大力从阴影里闪出来,低声说:“在里面,二楼亮灯的那间。我们的人已经把前后门都守住了,他跑不了。”
秦峥抬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确定只有他一个人?”
“确定。邻居说这房子空了好几年,吴文渊住院后就没住人。徐永年是傍晚时分来的,拎着个行李箱,用钥匙开的门,应该早就配了钥匙。”雷大力顿了顿,“秦队,直接进去吗?”
“等等。”秦峥观察着房子周围的地形。典型的北方老宅,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门是厚重的木门。硬闯可以,但如果徐永年手里有武器或者……有更危险的东西呢?
他想起了陈启明房间里那些玻璃安瓿瓶,想起了诺生中心那些差点泄漏的样本。徐永年长期经手生物试剂和精密仪器,他会不会也藏了些什么?
“叫排爆组和生化应急组待命,但先别靠近。”秦峥做出决定,“我先进去,和他谈谈。”
“太危险了!”
“他如果想逃,早就往边境跑了,不会躲到这里。”秦峥说,“他选择吴文渊的老宅,一定有原因。也许……他想说些什么。”
秦峥整理了一下外套,确保身上的执法记录仪和通讯器正常工作,然后走向那扇木门。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门没锁。
院子很小,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正房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秦峥走进去,客厅里家具简陋,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通往楼梯。
“徐永年。”秦峥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我是岚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秦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楼上没有回应,但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吴文渊还在医院,他醒了,但不愿说话。”秦峥继续,一边说一边慢慢走上楼梯,“他是不是也怕?怕说出来之后,会像顾怀山一样‘意外死亡’?会像陈启明一样‘自杀’?又或者会像他的妹妹一样在睡梦中再也醒不来?”
楼梯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秦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敞开着,徐永年就坐在房间里的太师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不太一样,更瘦,更憔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
“秦队长,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徐永年开口,声音沙哑,“坐吧,椅子是干净的,我刚擦过。”
秦峥没有坐,他站在门口,保持着安全距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行李箱里不是衣物,而是一叠叠文件、几个硬盘,还有几个用泡沫仔细包裹的小玻璃瓶。
“那些是什么?”秦峥问。
“顾老师最后的手稿,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还有一些……”徐永年看着那些玻璃瓶,“吴文渊实验用的毒草提取物。放心,都密封得很好,不打开没事。”
“你收集证据?什么证据?”
徐永年笑了,笑容苦涩:“证明我有多蠢的证据。证明我怎么把一个老人的疯话,变成了一场全球灾难的证据。”
他站起身,秦峥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但徐永年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小巷。“三十年前,我认识顾怀山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有理想,有热情,真的相信可以用古老智慧解决现代问题。我也相信。”
他转过身,看着秦峥:“那时候我刚做生意赚了点钱,觉得资助文化研究是件雅事。顾老师的研究很冷门,但我觉得有价值——传统医学里确实有很多现代科学还没解释的智慧,对吧?”
秦峥没有回答,只是听着。
“但顾老师走偏了。”徐永年的眼神变得空洞,“青石坳火灾后,他崩溃了。他来找我,说他的理论是错的,火不能净化,火只会毁灭。他说有人——那些我介绍给他认识的外国学者——曲解了他的理论,要用更‘科学’的方法实践‘净化’。他求我毁掉所有手稿,切断和那些人的联系。”
“你没听他的。”
“我觉得他疯了,受刺激太大。”徐永年摇头,“而且那时候,那些外国学者——太阳国来的,美国来的——他们很尊重顾老师,说要‘抢救性研究’他的理论,说要‘去芜存菁’。他们给了我很多钱,很多承诺。我就……把顾老师的手稿复印件给了他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徐永年粗重的呼吸声。
“后来顾老师失踪了,再后来听说他死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徐永年走回桌边,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直到七年前,那些人又找到我。他们说顾老师的理论很有启发,他们基于这个理论开发了‘新一代生物防御技术’,需要在中国做临床试验。他们通过我的公司进口设备、试剂,还让我帮忙联系医院和研究所……”
“诺生生物的‘凤凰计划’。”秦峥说。
徐永年点头,手开始发抖:“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三年前,陈启明找到我。他是我介绍进诺生的,我看着他从一个有理想的年轻博士,变成……变成后来的样子。他给我看数据,给我解释那些基因编辑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不是防御,这是武器。针对特定人群的武器。”
“你为什么没阻止?”
“我试了!”徐永年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去找吴文渊,想通过他警告上面。吴文渊是顾老师的信徒,他懂那些理论。但吴文渊……他中毒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实践顾老师的理论,差点把自己弄死。而那时候,病毒已经泄漏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顾老师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他,梦见那些死于病毒的人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不敢说,他们威胁我,说如果我泄露半个字,我全家都会像陈启明一样‘自杀’。”
秦峥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蜷缩着,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悔恨,恐惧,绝望——这些情绪是真的。
“所以你躲到这里,带着这些证据。”秦峥说,“你想自首?”
徐永年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我想赎罪。但我也怕……秦队长,如果我跟你走,你能保证我活着上法庭吗?能保证我的家人安全吗?”
秦峥沉默了几秒。他不能轻易承诺,尤其是对手已经证明了自己有多狠辣。但他可以说实话:“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证人保护计划,安全屋,二十四小时看守。但徐永年,你需要提供真正有价值的证据,不是这些——”他指了指行李箱,“——而是能直接指认幕后主使的证据。”
徐永年擦掉眼泪,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按了几个隐藏的按钮,盒子“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是一个微型硬盘。
“这是我留的最后一道保险。”他说,“所有通过我公司进出境的生物制剂清单,真实清单,不是报关单上那些假货。所有我与太阳国、米国方面联络的邮件和录音备份。还有……三个月前病毒泄漏前后,山本信一和我通话的录音。”
秦峥的心跳加快了。“山本亲口承认泄漏是故意的?”
“他原话是:‘测试环境已就位,按计划激活样本。’”徐永年惨笑,“我当时还不完全明白,直到疫情爆发。我问他,他说是意外,但我查了通话时间——泄漏发生前六小时。那不是意外,是通知。”
铁证。如果这段录音存在,如果能和诺生总部的视频会议记录对应上,那就是无可辩驳的故意犯罪证据。
“硬盘密码是什么?”秦峥问。
“顾老师的生日,加青石坳火灾的日子。”徐永年报出一串数字,“他说过,那是他一生的罪孽日,他永远不会忘。”
秦峥接过硬盘,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震动,是赵建国:“秦队,青石坳那边有发现!在老槐树下挖出一个铁盒,已经送到市局了,正在做安全检查。”
“我马上回去。”秦峥对通讯器说,然后看向徐永年,“跟我走,路上把你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徐永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他曾经和吴文渊、和顾怀山讨论“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地方。然后他拿起行李箱,跟着秦峥走下楼梯。
院子里,雷大力已经带人进来。秦峥把徐永年交给他:“小心护送回市局,路上注意安全。这个硬盘,立刻送去技术组,优先破解。”
“明白。”
车队驶离北山县时,秦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老宅。他想起了沈清墨曾说的:思想的病毒,有时比生物病毒更危险。顾怀山的一个错误理论,被有心人利用,被现代科技放大,最终酿成了滔天大祸。
而阻止这场大祸继续蔓延的关键,现在就在他手中的硬盘里,在青石坳挖出的铁盒里,在沈清墨实验室的那些数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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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技术中心,晚上九点。
林薇坚持要从家里过来,赵建国拗不过她,只能用轮椅推着她。此刻她正盯着屏幕上刚刚破解的硬盘数据,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激动。
“邮件记录完整,从七年前开始,徐永年和山本信一、诺生生物副总裁、未来健康基金会代表的往来全部在列。”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资金流水对得上,设备清单对得上。还有这个——三年前的一份项目进度报告,明确写着:‘基于顾氏理论的人群选择性模型已完成验证,正转入工程化阶段。’”
赵建国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慢点看,别急。”
“不能不急。”林薇头也不抬,“秦队,这段录音应该就是关键。”
技术员播放了徐永年提到的那段通话。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两个声音很清晰——一个是徐永年,紧张地问:“山本先生,岚江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我听说有不明肺炎……”另一个是低沉的男声,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答:“徐先生,做好你分内的事。测试环境已就位,按计划激活样本。其他的,不要问。”
通话时长只有二十三秒,但足够了。足够证明在病毒泄漏前,有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并且下令“激活”。
“能鉴定声音吗?”秦峥问。
“正在做声纹比对,需要太阳国方面提供山本信一的声纹样本。”技术员说,“但就算他们不配合,我们也可以通过公开演讲录音做初步比对。”
秦峥点头,转向另一个工作台。那里,从青石坳挖出的铁盒已经经过X光和生化检测,确认安全后刚刚打开。
铁盒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本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用塑料膜小心地隔开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是顾怀山颤抖的笔迹:
「此乃余毕生之罪。火非净世之道,乃灭世之途。所传皆谬,所行皆恶。望后来者见之,知余之悔,绝此邪说,莫使复燃。」
秦峥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笔记从青石坳火灾当晚开始记录,详细描述了顾怀山如何与陈星父亲等人进行“净火仪式”,如何失控,如何酿成惨剧。更关键的是后半部分——记录了他如何发现自己的理论被“海外来客”曲解和利用。
「……西京客佐藤氏,取余手稿,言欲以现代科学验证古法。余初喜,以为大道得彰。然观其所为,非为验证,乃为造器。问之,答曰:‘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法。’余方惊觉,彼所谓‘净化’,实为‘筛选’。择‘优’存之,弃‘劣’灭之。此非人道,乃兽道。余力阻,然人微言轻,文稿已传,悔之晚矣……」
“佐藤氏”应该就是佐藤健二。顾怀山在二十年前就意识到了危险,但无力阻止。
秦峥继续翻看。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顾怀山死亡前一周,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但意思清楚:
「彼等欲行大事,以岚江为试验场。余闻之,肝胆俱裂。然余将死之人,无力回天。唯留此记,埋于旧地,倘有天日得见,或可警世。顾怀山绝笔。」
“试验场”。顾怀山在死前就知道岚江会被选为目标。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真相埋在地下,等待有一天被人发现。
秦峥合上笔记本。证据链的最后一环,补上了。从顾怀山的错误理论,到被境外势力利用,到“凤凰计划”的立项和实施,到故意泄漏病毒,再到杀人灭口掩盖真相——完整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沈清墨的号码。响了三声后接通,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实验室的休息区。
“沈医生,我们找到了。”秦峥说,“顾怀山的临终忏悔,徐永年的证词和录音,完整的资金和技术转移记录。证据链闭合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清墨的声音传来,平静中有一丝如释重负:“专家组刚刚完成了初步验证报告,确认病毒人为改造无疑。杜邦博士正在起草联合声明。”
“声明什么时候发布?”
“四十八小时后,等另外三家国际实验室的确认报告。”沈清墨顿了顿,“秦峥,这些证据……能让那些人受到审判吗?”
秦峥看向技术中心里忙碌的人们,看向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据,看向证物台上那些泛黄的笔记本和黑色硬盘。
“我不知道能不能最终送上法庭。”他诚实地回答,“这涉及到国际管辖、外交豁免、政治博弈。但我能确定的是,真相已经公开了。全世界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谁该负责。历史的审判,有时候比法律的审判更长久,也更公正。”
沈清墨那边传来轻微的叹息声:“陈启明兄妹……顾怀山……还有所有死于病毒的人,他们应该知道这些。”
“他们会知道的。”秦峥说,“因为你在为他们的死亡寻找科学的解释,而我们在为他们的死亡寻找法律的答案。这就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事。”
通讯器里再次安静下来,但秦峥能感觉到沈清墨还在线。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让她注意休息,比如这场漫长的战斗终于看到了曙光,比如……但他最终只是说:“沈清墨,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的专业,谢她的坚持,谢她在另一个战场上同样没有放弃。
沈清墨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回应:“你也一样,秦峥。”
通话结束。秦峥收起通讯器,一转身,看见赵建国正蹲在林薇的轮椅前,手里拿着喷雾剂,满脸担忧。林薇摆摆手表示不用,但咳嗽却止不住。
“林薇,你该回去了。”秦峥走过去,“这里的事交给我们。”
林薇好不容易平复呼吸,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我要看到最后。陈雨晴……那个小姑娘,她不应该白死。”
赵建国抬头看秦峥,眼神里是请求。秦峥明白他的意思——林薇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该再熬,但她的意志同样不该被强行压制。
“建国,你陪她回去,但在家可以继续远程接入系统。”秦峥折中道,“需要什么数据,技术组会同步过去。这是命令。”
赵建国松了口气,站起身:“是,秦队。”
他推着林薇的轮椅往外走,林薇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赵建国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薇终于不再坚持,只是回头看了秦峥一眼,那眼神里是未尽的话。
秦峥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指挥台。屏幕上,瑞士方面终于有了新消息——在联合国生物安全专家组的压力下,瑞士当局同意在“第三方监督下”开启保险箱,但要求中国、太阳国、联合国三方代表同时在场。
太阳国政府还没有回应。但秦峥知道,他们拖不了多久了。当四十八小时后联合声明发布,当顾怀山的忏悔录和徐永年的证词公之于世,国际舆论的浪潮会淹没所有试图掩盖真相的堤坝。
他调出沈清墨早些时候发来的那份病毒结构分析报告,翻到最后几页。那里有她写的一段话,不是科学论述,而是一段个人思考:
「作为法医病理学家,我见过太多死亡。有些死亡是自然的终结,有些是意外的悲剧,有些是罪恶的结果。但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些本可以避免、却因为某些人的贪婪或狂妄而发生的死亡。病毒X的受害者属于最后一种。他们的死亡不是天灾,是人祸。而揭示这个人祸的真相,是我们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秦峥关闭报告,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疫情还没有结束,人们还在挣扎,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挣扎的原因——不是命运无常,而是某些人精心的设计。
知道了原因,就能找到责任者。
找到了责任者,就能寻求正义。
而正义,无论多么迟到,终将到来。
他拿起电话,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协调国际刑警对山本信一、诺生生物高管、未来健康基金会负责人的跨国追查;准备将徐永年转为正式污点证人;安排顾怀山笔记的数字化和翻译,作为历史证据保存……
工作还有很多,长夜还未过去。
但秦峥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那种在迷雾中摸索太久,终于看见出口光亮的平静。他知道,沈清墨此刻在实验室里,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们一个在刑侦的战场上,一个在科学的战场上,用了不同的武器,走了不同的路径,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
真相。
而现在,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剩下的,就是让世界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