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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疫情-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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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余烬
瑞士苏黎世,地下三十米。
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恒定的十八摄氏度与百分之四十湿度中,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证明着生命维持系统的运转。当那扇厚达半米的合金门沿着隐藏滑轨无声开启时,液压装置压缩空气的微响,在过分寂静的金库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峥站在联合国观察员身侧,肩章上的中国警徽在冷白色顶灯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的位置很微妙——既是案件侦办方代表,又是国际联合调查的参与者,更是这场跨越国界、纠缠着科学与罪行的漫长追踪中,为数不多掌握全链条证据的人之一。
对面,太阳国代表中村裕介的面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这位政治家族的资深管家,此刻手指悬在保险箱密码盘上方,三次细微的颤抖后,才终于按下正确的数字组合。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冷酷。
保险箱内部的深度超出预期。戴着手套的工作人员像进行考古发掘般小心翼翼,取出的不是预想中的金条、珠宝或机密文件袋,而是一摞摞装订整齐、封面印着“诺生生物·凤凰计划·内部”字样的实验日志。紧随其后的是三个用军用级防火防水材料密封的固态硬盘,以及——压在箱底最深处——三本皮质封面已磨损出毛边的笔记本。
中村裕介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干涩。随行翻译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述:“中村先生表示……这些是山本信一博士生前委托保管的‘重要研究资料’,属于合法学术资产……”
“根据联合国安理会第2947号决议授权,及生物武器公约特别调查委员会的执行令。”来自瑞典的联合国观察员卡尔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些物品现在由委员会临时保管,等待国际专家组的联合鉴定与评估。中村先生,您应该清楚程序。”
卡尔森说完,目光转向秦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秦峥从随身公文包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副本——不是原件,那是要留在国内作为司法证据的,而是经过公证和翻译的摘录。他走上前,将文件放在中村裕介面前的金属台面上。纸张与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啪”声。
“这是中国公民徐永年的证词笔录及同步录音光盘的文字整理稿。”秦峥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第七页至第九页,详细记录了山本信一博士于病毒X爆发前六小时,与徐永年的通话内容。通话中,山本博士明确使用了‘测试环境已就位,按计划激活样本’的指令性措辞。”
他顿了顿,观察着中村裕介瞬间收缩的瞳孔,继续道:“第二十一页,是徐永年提供的,自七年前开始的、与太阳国防卫省特殊项目办公室及诺生生物高层的资金往来与物资转运记录。其中,‘人群选择性模型验证用特殊培养基’、‘基因编辑效率优化试剂组’等物品的报关单与实际货品不符,涉嫌跨国走私高危生物材料。”
中村裕介身后的律师刚想开口,秦峥已经抬起手,指向工作人员正从保险箱中取出的最后一摞文件:“而这里——如果我的预判没错——应该会有‘凤凰计划’的完整技术方案、伦理审查豁免申请的伪造文件、以及最重要的:项目最高决策层的签字批准记录。”
他没有用疑问句。因为三天前,在岚江市局的技术中心,当徐永年交出的那个黑色金属盒被破解时,一份隐藏目录下的文件清单已经揭示了这一切。清单是加密的,但陈启明留下的提示密钥——顾怀山的生日加上青石坳火灾的日期——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最后一道锁。
律师的话卡在喉咙里。所有的法律技术性反驳,在铁证链面前都显得苍白。更重要的是,国际舆论的浪潮已经掀起。七十二小时前,世界卫生组织联合日内瓦、亚特兰大、汉堡及中国P4实验室等七家全球顶级生物安全机构,同步发布了长达三百页的《病毒X溯源联合验证中期报告》。
报告以严谨的科学语言,确认了病毒基因组中存在“不符合自然进化规律的多处基因编辑痕迹”,刺突蛋白受体结合域的优化“显示出明确的人为设计特征”,而不同毒株在人群中的传播差异“与已知的人类遗传多样性图谱存在统计学上的可疑关联”。附录的技术溯源图,虽未直接点名,但专利号、项目代码、发表论文的资助方信息,如同清晰的箭头,共同指向太阳国防卫省下属生物防御研究所的资助序列,以及诺生生物“凤凰计划”的项目编号。
风暴已经登陆。山本信一在报告公布前十二小时“突发心源性猝死”于西京寓所;诺生生物的三名核心高管在紧急董事会后宣布“因健康原因”辞职;背后的政治家族通过发言人表示“对旗下企业监管不力深感遗憾”,其控制的“未来健康基金会”宣布解散,并将剩余资产“捐赠给全球公共卫生事业”。
切割,断尾,弃卒保帅。政治与资本构建的巨兽,正熟练地褪下被火焰灼伤的鳞片,试图将滔天罪责限缩在“个别科研人员的伦理失范”与“跨国企业的合规漏洞”的叙事框架内。
秦峥太熟悉这套流程了。他办理过太多案件,见过太多“临时工”、“已离职”、“个人行为”的挡箭牌。但这一次,证据的厚度不同。这一次,死者的数量不同。这一次,科学不会说谎。
他看着那些文件被逐一编号、拍照、装入特制的防震防磁密封箱,贴上印有联合国徽章与生物危害标志的封条。卡尔森观察员在移交清单上签字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放大成某种象征性的音效。
他的任务完成了——作为中国警方侦办此案的直接负责人,他成功将国内发现的证据链与国际调查程序对接,并亲眼见证了关键物证的保全。接下来,将是漫长而复杂的国际司法协作、外交博弈、或许还有特别法庭的组建。那不再是刑警的战场,而是另一个维度的较量。
但秦峥并无多少如释重负的感觉。金库的灯光冰冷均匀,让他想起沈清墨在P4实验室无菌操作台前的样子。她的战场总是更干净——显微镜下,基因序列里,病理切片中,真相以分子和细胞的形式赤裸呈现,没有外交辞令,没有法律空隙,没有“酌情考虑”。
他的战场,从来都是泥泞的。要在人性的混沌中寻找逻辑,在权力的帷幕后窥探动机,在精心布置的假象里剥离真实。而此刻,站在这座位于中立国地底、由金钱与保密协议浇筑的堡垒中,他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战斗,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它只会变换形态,从火光冲天的现场,转移到谈判桌与法庭;从追捕嫌犯的街头,转移到文件往来的外交照会。
一名工作人员将最后一批硬盘放入密封箱,抬头看向卡尔森:“观察员先生,所有物品清点封装完毕。”
卡尔森点头,转向中村裕介和秦峥:“根据程序,三方代表需要在现场确认书上签字。这份确认书将作为证据链保管记录的一部分,提交安理会。”
秦峥接过递来的钢笔。笔尖触及纸张前,他瞥了一眼那些密封箱。里面锁着的,不止是纸张和电子数据,更是顾怀山扭曲理论跨越二十年的流毒,是陈启明深夜在实验室里的恐惧与挣扎,是陈雨晴在安全屋床上无声熄灭的呼吸,是吴文渊在山神庙烟雾中的癫狂,是青石坳老槐树下埋藏了七年的忏悔,也是岚江、中国乃至全球无数家庭在过去几个月里经历的生死离别与无尽煎熬。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刚劲,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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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北京时间下午三点。
群山环抱中的P4实验室,中央会议室的气氛同样肃穆。沈清墨站在弧形投影屏前,身上是实验室统一的深灰色便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因连续高强度工作而沉积的淡淡阴影,但那双眼眸本身,却清澈专注得惊人。
过去七十二小时,她睡眠时间总计不超过八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整合数据、核对图像、推演逻辑、打磨这份最终陈述。这不是学术答辩,而是向由国家卫健委、科技部、军方生物安全部门及国际特邀专家组成的联合专家组,进行决定性汇报。
屏幕上并列展示着三组经过精心处理的对比图像。
左侧,是顾怀山泛黄手稿的扫描件,放大的一行毛笔字迹力透纸背:“火者,天地之利器,可熔炼杂质,择其精粹而存。疫病亦然,乃天道运行,汰弱留强之机。”旁边附有沈清墨用红圈标出的关键词:“择”、“汰弱留强”。
中间,是诺生生物“凤凰计划”项目文件中的一页流程图,标题为“基于宿主遗传背景的感染效率优化路径”。图表中,不同血型、HLA分型、乃至特定SNP位点被标注为“高敏”、“中敏”、“低敏”,箭头指向不同的“干预策略”。
右侧,是她过去两个月处理的所有病毒X感染者尸检病理数据的统计汇总。柱状图清晰地显示:A型血患者肺部纤维化程度平均值显著高于O型血;携带HLA-B*46:01等位基因的死者,脑组织炎性浸润发生率是对照组的2.3倍;而具有某些先天免疫相关基因突变(如IFITM3特定变体)的个体,即便感染,重症率也大幅降低。
三条时间线,被沈清墨用虚拟的红色连线清晰贯穿。
“思想源头,技术设计,现实结果。”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议室,平稳、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校准,“时间跨度二十年。从一个人文研究者基于错误类比提出的危险理论,到被现代分子生物学和基因编辑技术武器化,再到以‘实战测试’为名,在真实世界中被故意释放。”
她切换幻灯片。出现的是X-047样本的脑组织病理切片高倍显微图像。神经元肿胀坏死,血管周围被炎性细胞套袖样浸润,本该均匀的灰质结构被破坏得千疮百孔。
“这是我们在境外输入样本X-047中发现的神经侵袭性病理改变。其对应的病毒基因序列中,”她调出基因比对图,“这一段长200bp的插入片段,编码的蛋白结构域与已知的神经毒素受体结合域具有同源性。更关键的是,插入位点两端发现了限制性内切酶BamHI和EcoRI的识别位点残留——这是分子克隆实验中最常用的工具酶,是人为编辑的‘指纹’。”
再切换。这次是不同来源毒株的刺突蛋白结构模型三维对比动画。几个关键氨基酸位点的变异被高亮标注,旁边的注释显示:这些变异并非随机分布,而是系统地增强了病毒与人类ACE2受体的亲和力,尤其是针对东亚人群常见的ACE2受体亚型。
“自然进化遵循概率和选择压力,其变异是发散式的。”沈清墨的激光笔红点停留在模型的一个关键区域,“而这里的改变,呈现出明确的‘优化’轨迹,目的是提高感染效率。我们在诺生生物的专利数据库中找到了一份三年前申请的专利,涉及‘冠状病毒刺突蛋白定向进化平台’,其权利要求描述的技术路径,与我们在病毒中观测到的‘优化’模式高度吻合。”
会议室落针可闻。所有专家,无论国籍,都紧紧盯着屏幕。科学语言剥离了情感,却让事实呈现出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力量。
沈清墨翻到最后一页幻灯片。上面没有复杂图表,只有几行简洁的文字:
「综上所述,病理学、病毒学、遗传学证据均表明:
1. 病毒X存在系统性、非自然的人为基因编辑痕迹;
2. 编辑目的包括增强传染性、赋予神经侵袭能力、及可能的人群选择性;
3. 编辑技术特征与诺生生物“凤凰计划”公开及非公开技术资料相符;
4. 时间线、人员流动、资金物料转移记录构成完整证据链。
结论:本次全球疫情的首发爆发,系人为故意泄漏经基因改造之病原体所致,涉嫌违反《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及多项国际法。」
她放下激光笔,面向专家组:“我的陈述完毕。”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坐在第一排的杜邦博士轻轻鼓起了掌。掌声起初孤单,但很快,会议室里响起了片片的、克制的掌声。这不是庆贺,而是对严谨科学的致敬,对无畏追索真相的认可。
一位来自非洲疾病控制中心的专家举起了手:“沈博士,您的分析令人信服。基于这些发现,从全球公共卫生安全角度,您认为最紧迫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沈清墨沉吟片刻。这个问题超越了单纯的病理学范畴,触及了监管、伦理与国际治理的深水区。但她思考过,和陆教授讨论过,也在无数个面对样本的深夜自问过。
“三个层面。”她清晰回答,“第一,技术监管层面:必须建立类似核材料管控的全球高风险生物技术及病原体样本追踪报备系统,确保关键技术和材料的流向透明、可追溯。第二,研究伦理层面:强制要求所有涉及潜在双重用途(尤其是基因编辑与病原体改造)的研究,设立真正独立、多元的伦理审查委员会,必须包含哲学、法学、社会学学者及公众代表,拥有一票否决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透明度。推动国际公约,要求此类研究的主要数据和实验记录在保护必要隐私的前提下,接受国际同行评议和备案。科学需要在阳光下进行,阴影是滋生危险的温床。”
她的回答再次引发了低声的讨论和点头。杜邦博士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这位年轻的法医病理学家,不仅用手术刀般的精准剖开了病毒的生物密码,更用清晰的逻辑和深切的关怀,指向了未来防护的方向。
汇报环节正式结束。专家组将进行闭门会议,起草提交给联合国大会的最终报告与行动建议草案。沈清墨微微颔首,收拾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和讲稿,走向会议室大门。
苏雨在门外等她,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水。“喝点水,沈博士。你的嗓子有点哑了。”
沈清墨接过,道谢,小口啜饮。清凉的液体滑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走廊的观景窗外,笼罩山区多日的浓雾正在渐渐散去,午后的阳光奋力穿透云层,在远处覆盖着残雪的山脊线上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冬季最严寒的时段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总算……告一段落了。”苏雨轻声说,也望向窗外。
“我的这部分,是的。”沈清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剩下的,是外交官、律师、政治家们的漫长角力了。”
“你会觉得……无力吗?”苏雨问得有些迟疑,“我们找到了这么多证据,但最后那些人,可能还是……”
“可能还是不会站在普通的法庭上受审。”沈清墨替她说完了,“我知道。但苏雨,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找出坏人’。”
她转过身,看向会议室紧闭的门:“我们证明了□□。我们让无数失去亲人的人知道,他们的痛苦并非没有原因。我们把‘可能’变成了‘确凿’,把‘猜测’变成了‘证据’。我们为历史留下了记录——无论某些人如何篡改叙述,科学数据就在那里,白纸黑字,基因序列,病理切片。未来的某一天,当人们再次回望这场灾难,他们看到的不会只有模糊的‘病毒来源争议’,而会看到清晰的证据链,看到顾怀山、陈启明、吴文渊这些名字串联起的因果,看到科学如何被滥用,以及……像我们这样的人,如何尽力去厘清真相。”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沉静的力量。苏雨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杜邦博士、陆教授、甚至那个远在岚江的秦队长,都会如此看重和信任这位年轻的同行。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特质——在见证过最残酷的死亡与最幽深的人性之后,依然相信理性的力量,依然选择用专业与事实去对抗混沌。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雨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陆教授说省厅那边一直给你留着位置,王主任前几天还打电话来问呢。”
沈清墨的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天空。岚江的轮廓在记忆中浮现,还有省厅鉴定中心那间总是整洁得近乎刻板的办公室,窗台上或许该换一盆新的绿植了。陆教授和师母的关心,小杨咋咋呼呼的问候,老陈偷偷抽烟被逮住的尴尬……那些日常的碎片,此刻带着温暖的实感涌来。
“是该回去了。”她轻声说,“不过……也许可以申请几天休假。”
“休假?”苏雨眼睛一亮,“你想去哪里?这几年你好像从来没休过长假。”
沈清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脑海中闪过的,是秦峥在加密通讯里那句简短的“等我这边交接完”,是除夕夜电话里隔着数百公里传来的呼吸声,是更早之前,在枫林山庄的廊道下,他说“希望了解生活里的那个人”时的认真眼神。
还有,他提起过一种“时空主题”的密室逃脱。
“可能……就在岚江附近转转吧。”她最终说,唇角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听说有些新开的体验项目,好像……还挺有意思。”
苏雨眨了眨眼,从沈清墨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捕捉到了什么,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挺好,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了。这几年,你太累了。”
两人并肩向生活区走去。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依次亮起,又缓缓暗下。身后,会议室内隐隐传来专家们讨论的声音,那是决定未来全球生物安全规则走向的辩论前奏。而前方,窗外的阳光正越来越明亮地洒进走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冬天确实要过去了。沈清墨想。
尽管战斗远未结束,尽管世界的伤疤需要更长时间愈合,尽管正义的审判可能以另一种更迂回的方式降临。但此刻,在这个阳光终于穿透雾霭的午后,在这个她完成了作为病理学家所能做的最极致贡献的时刻,她允许自己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属于个人的平静与期待。
她拿出个人通讯器,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最新的一条来自秦峥,发送于十分钟前:
「瑞士程序走完,证据已移交。我这边收尾工作预计还需两天。杜邦博士告诉我,你的汇报非常出色。辛苦了,沈清墨。」
她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复:
「你也辛苦了,秦峥。岚江见。」
点击发送。窗外的山风似乎更柔和了些,带着远处冰雪初融的湿润气息,穿过通风系统微不可察的缝隙,悄然弥漫在走廊里。
那是一种属于春天的、万物复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