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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古代探案-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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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暗室验痕
西厢书房被临时布置成了验尸场所。门窗紧闭,两盏铜制烛台立在长案两端,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长案上铺着白布,陈老爷的“遗体”已被移置其上。管家陈福亲自带人送来沈清墨所需的物品:一盆热气腾腾的净水,数条崭新白巾,一坛烈酒(作消毒用),剪刀,以及几卷干净的白布。此外,竟还有一个扁平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把大小不一的银质刀具、探针、小锤等物——虽是仿古形制,但工艺精良。
“这是府中库房存的旧物,早年老太爷行医时所用。”陈福低声道,“老爷偶尔还拿出来擦拭把玩,说都是好东西。”
沈清墨净手后,戴上薄棉手套(包裹在白布内,算作“布套”),先仔细观察这具“遗体”。
即使在烛光下,皮肤的质感也异常真实——松弛、布满皱纹和老年斑,触手微凉但并非死尸的冰冷僵硬,而是带着一种…恒温设备维持的、略低于体温的微温。口唇、指甲的暗紫色晕染得极其自然,不是简单的颜料涂抹,而是从皮下达出的色泽,仿佛真因缺氧而血液淤积。
她轻轻按压“遗体”手臂皮肤,回弹速度刻意调整得比活人慢,但又比真正尸僵初期快一些——显然是考虑了“死亡”时间约在酉时初(下午五点),到此刻酉时三刻(六点),应处于尸僵开始形成的阶段。
“很专业。”沈清墨低声道,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皮肤应该是特制硅胶,但添加了某种仿生材料,模仿皮下脂肪和肌肉的质感。温度控制系统可能内置在躯干核心,维持三十度左右,模拟初死未久的状态。尸斑……”她用指尖轻推“遗体”侧腰一处暗红色斑痕,“颜色和指压褪色效果都做得很好,这需要精确计算‘死亡’姿势和重力作用。”
秦峥站在她身侧,同样仔细看着:“口鼻周围的细微水汽痕迹呢?那个怎么实现?”
“可能是预先在口鼻处皮肤下层埋了微型冷凝装置,或者涂了某种遇热缓慢挥发的凝胶,在烛光烘烤下形成凝露效果。”沈清墨用白巾一角轻轻擦拭“遗体”口鼻,然后举起对光细看,“痕迹很薄,但边缘有细微的扩散感,确实像被柔软物捂压后形成的水汽凝聚轮廓。”她顿了顿,“这个度假村在道具上的投入和技术细节,远超普通实景游戏。”
“毕竟收费不菲,目标客户包括专业玩家和团建单位。”秦峥道,“不过,对我们来说,这些‘真实感’反而能提供更可靠的‘证据’。”
沈清墨点头,正式开始系统检验。
她先解开发髻,用一根银簪将长发重新盘紧固定,确保不会散落影响操作。然后示意秦峥协助,将“遗体”衣物剪开褪下。
外袍、中衣、衬裤……一层层褪去,露出仿真的躯干。皮肤上的皱纹、斑点、手术疤痕(模拟曾患阑尾炎)、静脉曲张痕迹,甚至腹股沟处的陈旧湿疹色素沉着,都一一呈现。沈清墨用指尖轻触腹部,感受“内脏”的轮廓——似乎有软硬不同的内置填充物,模拟肝、胃、肠道等器官的大致位置。
“胸腹部无明显外伤,无淤青,无针孔。”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秦峥则拿起毛笔,在准备好的宣纸上记录。
翻转身体,检查后背。脊柱略有侧弯,肩胛处有陈年疤痕(根据角色设定,陈老爷年轻时曾坠马)。“背部无新鲜伤痕,尸斑主要分布于腰背、臀部后侧,符合仰卧姿态。”
检查四肢。“手臂无抵抗伤,手腕无约束痕。双腿无异常。”她抬起“遗体”左脚,仔细查看脚底,“足底有厚茧,符合常行走的老人特征。无新鲜擦伤。”
外部检查完毕,沈清墨的目光落在“遗体”头部。
她先用白巾蘸温水,轻柔擦拭面部,尤其是口鼻周围。然后在烛光下,用一面小铜镜多角度反光观察。
“口唇内侧黏膜无破损,牙龈无出血,牙齿无松动或新鲜断裂。”她用小银质压舌板(木箱内提供)轻轻撬开口腔,凑近细嗅,“有极淡的药味和…桂花糕的甜腻气。无苦杏仁或其他异常气味。”
接着,她检查鼻腔。“鼻腔黏膜颜色略暗,有少量清涕,但无出血,无异物。”她用细银探针(尖端圆钝)轻轻探入鼻孔,“鼻道通畅,无堵塞物。”
然后是眼睛。她翻开眼睑,仔细观察。“球结膜无显著出血点,但有轻微水肿。角膜……”她用指尖轻触“眼球”表面,“已经开始轻度混浊,时间感掐算准确。”
秦峥记录着,忽然道:“如果是被捂死,眼结膜出血点通常是明显指征。但这里没有。”
“有两种可能。”沈清墨放下眼睑,“一是凶手用极柔软的物体(如浸湿的厚绢帛、羽毛枕)捂压,压力均匀分散,未造成微小血管破裂。二是陈老爷在被捂时已处于深度昏迷甚至濒死状态,身体反应微弱。结合安神药可能被加料,我更倾向后者。”
她继续检查耳道、后脑。“无外伤,无出血。”
头部检查完毕,沈清墨稍作停顿,看向秦峥:“接下来,我需要剖验。”
秦峥挑眉:“在这里?游戏允许?”
“道具既然提供了刀具,且‘遗体’是高度仿真的模型,应有内置结构供查验。”沈清墨拿起一柄中等大小的银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按古代仵作程序,若家属同意且案情需要,可进行有限剖验,尤其当怀疑中毒或内伤时。陈伯文既授权我们彻查,应无妨。”
她净刀,然后以专业而沉稳的手势,在“遗体”胸腹正中划下第一刀。
刀锋切入的触感很奇特——外层是仿生皮肤和“皮下脂肪”层(某种弹性凝胶),约半厘米深后,遇到一层稍韧的隔离膜。小心切开隔离膜,露出了内部结构。
没有血腥,没有脏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可拆卸的模块化内腔。胸腔区域有几个软囊,模拟肺脏,其中一个“肺”上甚至有暗红色的“淤血”和“水肿”区域标记。腹腔则是更多不同形状的软囊和填充物,标记着肝、胃、肠等。所有模块都卡在柔韧的骨架结构上,可以单独取出。
“模块化设计,便于更换和维护。”沈清墨评价道,用镊子小心取出那个标记“肺淤血水肿”的模块。软囊材质特殊,捏压有轻微弹性,表面的暗红色“病变”是染制上去的,非常逼真。
“这说明设计者想让‘死因’指向呼吸系统问题。”秦峥看着那模块。
“但若真是捂死或窒息,肺部应有更典型的改变,比如肺泡扩张、出血点分布更广泛。”沈清墨将模块对着烛光细看,“这个标记更接近…急性左心衰引起的肺水肿,或是某些毒物导致的肺毛细血管损伤。”
她逐一检查其他模块。“胃”模块是中空的,可以打开,里面有一些模拟内容物的褐色凝胶状物。她用银针探入取样,放在鼻下嗅闻,又用舌尖尝了极微量。“有药味和食物残渣气味,但未检出明显毒物反应。”
“肝”模块颜色暗红,质地模拟得不错。“肾”模块略小。“肠道”模块很长,盘曲着。
“没有明显腐蚀、穿孔、异常肿大或萎缩。”沈清墨将所有模块放回,“从内部模块标记看,设计者预留了多种死因的可能性。目前显示的‘肺水肿’指向窒息或心源性因素,但程度不算最严重。”
她将隔离膜和皮肤层小心缝合——用的是木箱里提供的桑皮线和弯针,手法娴熟得让秦峥侧目。
“跟陆教授学过?”他问。
“嗯。古代法医技术也是法医学史的一部分。”沈清墨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线头,“掌握基本缝合,对理解古代验尸报告有帮助。”
外部缝合完毕,几乎看不出切口。仿真材料的自愈性(或者说遮瑕性)很好。
沈清墨退后一步,凝视着“遗体”:“从模型提供的‘证据’看,陈老爷的死因被设计为‘窒息导致急性肺水肿’,但并非典型暴力捂死,更像是…在深睡眠中,因某种原因呼吸逐渐抑制,最终衰竭。这支持药物致昏后温和捂压的推测。”
“但动机呢?”秦峥放下笔,“谁最希望陈老爷这样‘安详’地死去,还不留明显他杀痕迹?”
“希望遗产分配有利的一方;或者,有秘密被陈老爷察觉、必须灭口的一方。”沈清墨清洗刀具,脱下手套,“那张‘小心火’的纸条,提示陈老爷可能察觉了某种危险。”
“火……”秦峥沉吟,“陈府有祠堂,有厨房,有烛火香烛。‘火’可能指实际的火灾隐患,也可能指…怒火?冲突?或是某种隐喻。”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响。
秦峥开门,是陈福,身后跟着游方郎中师徒和镖师兄妹。
“秦公子,沈娘子。”郎中拱手,脸上贴着的假胡子在烛光下有些不自然,但举止仍努力维持着古风,“老朽与徒儿查验了药渣,并看了陈老爷平日所服的其他药丸。”
“请讲。”沈清墨道。
郎中从药箱取出几个纸包:“安神汤药渣中,除了方子上的茯苓、远志、酸枣仁等,确有一味额外的药材——分量极轻,但老朽反复辨识,应是‘洋金花’的干燥花末。”
洋金花,即曼陀罗花,含东莨菪碱等生物碱,有镇静、致幻作用,过量可致昏迷、呼吸抑制。
“果然是加料了。”秦峥眼神一凛。
“但量很少。”郎中的“徒弟”——一个眉眼机灵、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补充道,声音还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但显然努力模仿着学徒的恭敬,“按这分量,只会让陈老爷睡得更沉,不至于致命。除非他本身体质极弱,或同时用了其他东西。”
镖师兄妹中的妹妹——自称“柳青”的英气少女——急急开口:“我们在陈府屋顶发现了一些痕迹!松鹤堂正上方屋檐,有几片瓦有新近移动过的迹象,瓦缝里卡着这个!”她摊开手心,是一小截被烧焦的、细如发丝的黑色线头。
“火线?”秦峥接过,仔细看。
“像是导火索之类的。”镖师哥哥“赵刚”沉声道,“但极细,烧得只剩这点。我们问了护院,说前几日有野猫踏瓦,补瓦时并未见异常。这线头很新,就这一两天的事。”
火线、小心火……
沈清墨忽然问:“陈老爷近日可曾表现出对火的异常恐惧?或禁止府中某处用火?”
陈福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啊!老爷三日前突然吩咐,将祠堂的常年香烛灭了,改为每日辰时上香一次,酉时前必须熄灭。还说…不准任何人在府内私自燃放爆竹、烧纸,连厨房用火都要格外小心。当时大家都觉得老爷是年纪大了,愈发谨慎。”
“三日前……”秦峥看向沈清墨,“正是纸条上写‘近日心神不宁,似有人窥视’的时间。”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有人要在陈府纵火。”沈清墨缓缓道,“被陈老爷察觉,他采取了防范措施,并写下警告。但对方并未罢手,反而可能因为计划受阻,决定先除掉陈老爷——尤其当陈老爷可能已经开始怀疑特定的人。”
“所以下药、制造密室,伪装自然死亡。”秦峥接口,“一旦陈老爷‘病故’,府中大乱,防范松懈,纵火计划便可继续。”
“那纵火目的是什么?”柳青不解,“烧房子?还是烧……”
“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个必须烧掉的东西。”郎中的“徒弟”忽然插话,眼神闪烁,“比如…账本?信件?或者…尸体?”
少年说完,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缩了缩脖子。郎中瞪了他一眼,但眼中也有思索。
“陈老爷书房、账房、库房,都是可能存有重要物品的地方。”秦峥看向陈福,“陈管家,府中近日可有异常?比如某处不准人靠近?或某样东西突然不见了?”
陈福额头冒汗,努力回忆:“老爷的书房…一直是老奴亲自打扫,近来并无异常。账房是账房先生管着,库房钥匙在老爷和大少爷手中…啊!”他突然想起什么,“约莫五日前,老爷曾让老奴去库房取一箱旧书信,说是要整理。但那箱书信后来…好像没见老爷拿出来过。”
“旧书信?”沈清墨追问,“谁的书信?”
“是…是老太爷,也就是老爷的父亲,生前与一些友人的往来信件。”陈福道,“老爷曾说,想从中找些旧事佐证,写家谱用。”
“那箱书信现在何处?”
“老奴不知…取来后交给老爷,就再没见过。”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书生模样的青年(自称“文若谦”)带着书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
“秦兄,沈姑娘,我们在陈老爷书房有发现。”文若谦递过一张泛黄的纸页,“夹在一本《洗冤集录》中,是陈老爷手书,但墨迹很新,应是近日所写。”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父当年与孙氏矿山之事,恐涉人命。孙家后人似已寻来,近日府外有生面孔窥探。若吾有不测,伯文当速将红木匣交予官府,不可开启。切记!」
“孙氏矿山?人命?”秦峥皱眉。
陈福脸色煞白:“孙家…难道是三十年前,邻县那个因矿难垮了的孙家?当时矿主孙老爷投井自尽,孙家败落…老太爷,老太爷当年好像…参股了那个矿。”
尘封的旧事,人命债,后人寻仇。
纵火,或许不是为了烧账本信件,而是为了…彻底毁灭这座宅子,毁灭可能残留的证据,甚至毁灭陈府满门,以祭奠当年冤魂。
而陈老爷,可能因为近期察觉了孙家后人的踪迹,并意识到危险,才写下这些警告。但他没料到,危险不仅来自府外,更来自…府内。
有人与孙家后人勾结?或是府中有人知道旧事,想借机牟利?又或者,纵火本就是一箭双雕——既灭口陈老爷,又毁灭旧证?
线索愈发错综复杂。
突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怒斥。
众人急忙赶往前院。
只见花厅前,陈淑兰正揪着一个丫鬟的头发厮打,那丫鬟哭喊着挣扎。周文康在一旁拉也不是,劝也不是。陈伯文和续弦张氏闻声赶来,场面混乱。
“贱人!你说!是不是你勾引姑爷,合谋害了我爹!”陈淑兰状若疯虎。
那丫鬟是陈淑慧房里的,叫春杏,此刻鬓发散乱,衣襟被扯开,露出颈间一小片暧昧的红痕。
赵德财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陈淑慧则扶着一个婆子,哭得发抖:“大姐!你胡闹什么!春杏是我房里人,与姐夫何干!”
“何干?”陈淑兰甩开周文康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扔在地上,“这上面的鸳鸯戏水,是你的绣工吧,春杏?怎会在周文康书房里?还有,昨日下午申时,有人看见你从周文康书房后窗溜出来!你说!你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奴婢没有…那帕子是…是前些天晾晒时被风吹走,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在姑爷书房…昨日下午,奴婢是去给姑爷送二小姐让转交的绣样…”
“撒谎!”陈淑兰又要扑上,被陈伯文喝住。
“够了!”陈伯文额头青筋跳动,“还嫌不够乱吗!都给我回房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出来!”
他看向秦峥和沈清墨,眼神疲惫而恳切:“贤弟,弟妹,让你们见笑了。家中丑事…唉。”
沈清墨却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方帕子。素白绸缎,一角绣着一对彩色鸳鸯,绣工确实精致。她凑近细看,又闻了闻。
“帕子上有极淡的硝石气味。”她平静道,“还有一丝…硫磺味。”
众人一怔。
“硝石?硫磺?”镖师赵刚警觉,“那是制作火药的材料!”
“火……”秦峥目光锐利起来,“春杏,这帕子你从何处得来?如实说,否则送官究办!”
春杏吓得瘫软在地:“是…是…前日,奴婢在府后巷倒垃圾时,捡到的…当时帕子包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些黄色粉末…奴婢好奇,沾了点闻,就是这气味…奴婢觉得帕子好看,就…就洗干净收着了…真不知道是谁的!”
黄色粉末,硝石硫磺混合?□□!
“那纸包呢?”沈清墨问。
“扔…扔了…”
“在何处扔的?”
“就…就在后巷垃圾堆…”
秦峥立刻对赵刚道:“赵兄,劳烦带人去后巷翻找,看能否找到纸包残迹,或附近有无可疑物品。”
赵刚抱拳,拉着妹妹柳青匆匆而去。
沈清墨则将帕子小心用油纸包好,收入袖袋。
陈伯文脸色铁青:“家中竟藏有火药…纵火…果真是要纵火!”他猛地看向周文康和赵德财,又看向春杏,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续弦张氏身上,“是谁?到底是谁!”
张氏瑟缩了一下,垂下头。
这时,游方郎中忽然低声道:“秦公子,沈姑娘,老朽…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郎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朽…略通面相。方才观察陈老爷遗容,虽安详,但眉间隐有黑气,似是…长期接触某种阴秽之物所致。而府中…”他目光扫过张氏和陈伯文,“似有人身上,也有类似气息,只是更淡。”
“阴秽之物?”沈清墨问,“具体指什么?”
“可能是…墓土,或长久埋于地下的金属、玉石,带阴煞气。”郎中压低声音,“陈府地下…或许有不干净的东西。”
地下?沈清墨忽然想起,下午检查松鹤堂时,曾感觉地面某处青砖敲击声略有不同。当时未及细查。
她与秦峥交换一个眼神。
“陈兄,”秦峥对陈伯文道,“或许我们该回松鹤堂,再仔细查看地面。”
陈伯文此时已六神无主,连连点头:“好!好!一切听贤弟安排!”
一行人重返松鹤堂。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府内各处灯笼亮起,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忽长忽短。
松鹤堂内烛火通明。沈清墨沿着下午记忆中的位置,用鞋跟轻轻敲击地面青砖。一块,两块…在靠近床榻右前方第三步的位置,敲击声传来轻微的空响。
“这里有暗格。”秦峥蹲下身,仔细查看砖缝。很快,他发现一块青砖的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像是常被撬动。他用小刀插入缝隙,用力一撬。
青砖松动,掀开。
下方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红木小匣子。
正是陈老爷纸条中提到的“红木匣”!
陈伯文呼吸急促:“这…这就是爹说的…”
秦峥小心取出匣子。没有上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几块黑色的、不规则的石块,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符文。
“这是…煤矿石?”赵德财凑近看,“还有这牌子…像是矿工的铭牌?”
沈清墨拿起一块黑色石头,入手颇沉,表面有油脂光泽。“是煤精,或称煤玉,一种高级别煤炭。”她又拿起那块金属牌,擦拭掉表面浮尘,符文逐渐清晰——是一个“孙”字,周围环绕着火焰纹样。
“孙家矿山的标识。”秦峥沉声道,“陈老太爷果然与孙家矿山有关。这些煤精…可能是当年矿中采出的精品,被私下留存。而这块铭牌…”
他翻转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孙大有,庚戌年七月廿三,殁于矿难。」
孙大有,应该就是当年死难的矿工之一。
“所以陈老爷察觉孙家后人寻来,并发现府中藏有这些可能引来灾祸的旧物。”沈清墨分析,“他将物品藏于暗格,写下警告。但或许…府中有人也知道了暗格的存在,甚至知道里面是什么。”
“纵火,或许就是想烧掉这个暗格,连带上面的房间,毁灭证据。”秦峥接口,“但陈老爷加强了防火,计划受阻。于是凶手改变策略,先杀陈老爷,再趁乱纵火。”
“知道暗格位置的,除了陈老爷,可能还有…”沈清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陈伯文?张氏?陈福?还是…早已将陈府摸透的孙家后人,或其内应?
“报——”一个护院慌慌张张冲进来,“后巷…后巷垃圾堆旁发现一个地洞!里面有…有火油和火药!”
众人骇然变色。
“地洞通向何处?”秦峥急问。
“还…还没探明,但方向…好像通往府内!”
秦峥当机立断:“赵兄,柳姑娘,劳烦带人封锁地洞出口,小心探查,勿要触发火源!文兄,烦请与令书童协助陈管家,立刻彻查府中所有角落,尤其是祠堂、库房、账房等要害处,看有无火油火药藏匿!郎中先生,请您师徒协助沈娘子,继续查验府中可能存在的毒物或异常物品!”
他条理清晰,分派得当,众人皆无异议,立刻行动。
沈清墨看向秦峥:“我们呢?”
秦峥目光如炬:“我们去会会那位…可能知道最多的人。”
“谁?”
“续弦张氏。”秦峥低声道,“她方才神色有异。且她无子,若陈老爷去世,她处境尴尬。但若她与外人勾结,或许能换来新出路。更重要的是——她房中的熏香,气味与春杏帕子上残留的硝石硫磺味,有极细微的相似。那可能不是熏香,而是…掩盖火药用料的掩饰。”
沈清墨恍然:“难怪郎中先生说府中有人带‘阴秽气’,若长期接触火药原料,又处地下暗格附近,气息难免沾染。”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前往张氏所居的“慈萱堂”。
夜色深浓,陈府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往来奔走的人影,宛如一场光怪陆离的皮影戏。
而真相,仿佛就在下一盏灯笼照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