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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古代探案-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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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古园惊变
岚江以北七十公里,翠云山麓。
“云深不知处”度假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酒店,而是一片依山势错落修建的仿古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斗拱,曲径回廊掩映在初春新绿的竹海与古松之间。潺潺溪流引自山泉,穿园而过,几座青石拱桥卧于其上。若非入口处那方不起眼的电子检票闸机,以及远处山顶隐约可见的通讯基站,踏入此间确有几分穿越时空的错觉。
秦峥将车停在景区外围停车场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分。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省厅的结案报告会拖长了。副驾驶座上,沈清墨正望着窗外那片绵延的古建筑群,目光沉静,看不出是期待还是单纯观察。
“这就是你说的……‘大型沉浸式古风实景探案度假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五天前,秦峥发来链接时,她确实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会提议休假——两人都刚从高压状态中脱身,身心俱疲;而是意外他会选择这种明显带有“玩乐”性质的安排。
“林薇和赵建国强烈推荐。”秦峥熄火,解开安全带,唇角微扬,“说是对他们‘恋爱脑’的治愈疗程。不过我看评价,这里的案件设计确实专业,NPC都是戏剧学院科班出身,场景道具考据也很严谨。”他侧头看她,“就当……换个环境,放松一下脑子。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你不是一直对古代法医之术感兴趣?宋慈的《洗冤集录》,你办公室里那本是翻旧了的。”
沈清墨转回目光,与他对视。秦峥的眼神坦荡,带着邀请,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玩”。这是一次有意的靠近,在非工作的、纯粹私人的空间里。枫林山庄的默契,除夕夜的电话,之后各自在风暴中心的并肩与遥望……那些累积的、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知的情愫,需要这样一个契机来沉淀,或者生长。
“听上去不错。”她最终点头,推开车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瞬间洗去了车内的沉闷与长途驾驶的倦意。
沈清墨解开安全带,目光扫过景区入口处木牌上的篆体字:“‘一入此门,即为古人’。既然休假,试试无妨。”她语气平静,但秦峥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是专业者面对新挑战时惯有的专注。
两人走进接待中心。室内挑高,梁柱皆为原木,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前台后站着一位身着茶色道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们进来,含笑拱手:“二位客官,可是来参与‘永嘉探案’的?”
“正是。”秦峥递上手机预订码。
老者验看后,从柜中取出两封红笺、两块木牌,以及一把黄铜钥匙。“老朽是此间掌柜,姓方。按照二位预订,这是‘永嘉十六年’的身份文书、通行令牌,以及‘天字三号’厢房的钥匙。”
秦峥接过,红笺上用工楷写着:
「秦峻之,字守正,二十六岁,金陵人士,新婚,携妻游历江南。
沈素尘,二十二岁,云州人士,通晓医理,性情沉静。
二人受邀赴陈府贺寿,暂居云深客栈天字三号房。」
新婚。秦峥的手指在纸笺上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清墨。她也正看着那两个字,面色无波,只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方掌柜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微妙反应,继续道:“云深客栈乃本镇唯一客舍,所有参与‘永嘉探案’的客官皆住此处。客栈共有五间上房,今日住满。除二位外,另有四组客官:一组是来自苏州的绸缎商贾夫妇;一组是游方郎中师徒;一组是江湖镖师与其妹;还有一组是上京赶考的举子与书童。”
“五组人?”沈清墨敏锐捕捉到信息。
“正是。”方掌柜捻须微笑,“陈府陈鸿远老爷七十大寿,广邀宾客。寿宴前后三日,镇上会陆续发生数起奇案。五组客官皆可参与探案,每破一案,依据贡献可得‘推演积分’。三日之后,积分最高者,陈府将赠‘红袖添香’情侣宴席一席,送至房中享用。”他顿了顿,神色微肃,“唯有一点需谨记:既入永嘉年间,便需守永嘉规矩。不可使用现代器物、不可言说现代词汇、不可妄用现代之术推案。若有违者,轻则扣分,重则判为‘耍妖法’,逐出剧情,丧失资格。”
秦峥与沈清墨对视一眼。竞赛模式,多组参与者,还有“耍妖法”的惩罚机制——这确实比单纯的角色扮演更复杂,也更考验对古代刑侦手段的掌握。
“这是二位的行李。”方掌柜从柜台后推出两个靛蓝粗布包袱,“内有换洗衣物及日常用度。客栈仆役会引二位至房间,换装后,便可自由探索小镇。酉时(下午五点)整,陈府前厅设接风宴,请务必前往。”
一个小厮上前,躬身引路。两人提着包袱,跟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门外竟真是一座古意盎然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延伸,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茶馆酒肆、药铺布庄、铁匠铺、裱画店……招牌幌子在微风中轻摇。行人往来,贩夫走卒,妇人孩童,皆着古装,神情自然。远处可见粉墙黛瓦的民居院落,炊烟袅袅升起。甚至能听到更夫敲梆、小贩叫卖、学堂孩童的诵书声。阳光斜照,将屋瓦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混合着炊烟、泥土、草木与隐约的桂花香。
真实得令人恍惚。
“客官,这边请。”小厮引着他们沿主街行走,拐入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尽头便是“云深客栈”。一座二层木楼,雕花门窗,檐下悬着红灯笼。进门是天井,植着一株老梅,已有零星花苞。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东侧。小厮用黄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房间比预想宽敞。外间是客厅,八仙桌、太师椅、博古架、书案一应俱全。里间用屏风隔开,隐约可见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挂着青色帐幔。窗户推开,正对客栈后院的小花园,假山流水,颇为雅致。
“热水随时可取,若需其他,摇铃即可。”小厮交代完,掩门离去。
房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秦峥将包袱放在桌上,转身看向沈清墨。她正站在窗边,望着后院景致,侧影沉静。藏青色改良旗袍式外套衬得她脖颈修长,马尾利落——这还是现代装扮。
“双人房。”秦峥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清晰,“预订时系统显示只剩这种房型。林薇说……这里为了沉浸感,所有房间都是按照‘夫妇’‘兄妹’等古代家庭单位设计的。”
沈清墨转回身,目光落在里间那张明显是双人尺寸的雕花床上,停了片刻。“既然是角色设定,接受便是。”她走向包袱,“先换装吧。我需要屏风后空间。”
秦峥点头,自觉走到外间书案前,背对屏风,翻开包袱里的那封身份文书细看。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从屏风后传来,很轻,但在寂静中无可忽视。他盯着文书上的字,目光却有些难以聚焦。
约莫一刻钟后,沈清墨从屏风后走出。
月白色交领襦裙,淡青色半臂,素色腰封,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斜插一支素银簪。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如故,但古装柔化了那份属于现代职业女性的锐利,平添几分古典的沉静雅致。她手中拿着换下的现代衣物,折叠整齐。
秦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才道:“很合适。”
沈清墨微微颔首,将现代衣物收进衣柜。“该你了。”
这次她走到窗边,背对室内。秦峥拿着自己的包袱转入屏风后。
等他换好出来时,沈清墨正站在书案前,研究包袱里的其他物品。除衣物外,还有一个小锦囊,内装几块碎银和铜钱(仿古道具),一方绣竹手帕,一把牛角梳。另有一个扁长木盒,打开是几样简单工具:一根银针、一把小镊子、一把薄刃小刀、几个小瓷瓶、一叠裁好的宣纸、墨锭、毛笔,以及一小包石灰粉。
“道具准备得专业。”沈清墨拿起银针审视,“在无法使用现代技术的情况下,这些是能进行基础检验的全部工具了。”
秦峥此时已换好装束。藏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踏黑靴,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挺拔的身姿被古装衬得愈发轩昂,少了几分刑警的凌厉,多了些文武兼备的气度。他腰间多了一个革囊,鼓鼓囊囊,想必也装了“道具”。
“我的包袱里还有这个。”秦峥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写满字的宣纸,“陈府人物关系图,以及今日流程。”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铺开纸张。
陈府核心人物:
陈鸿远,七十岁,乡绅,人称“陈善人”。原配早逝,续弦张氏(五十五岁)。长子陈伯文(四十八岁),协理家业,妻刘氏。次子早夭。长女陈淑兰(四十三岁),嫁秀才周文康(四十五岁)。次女陈淑慧(四十岁),嫁商人赵德财(四十二岁)。另有管家陈福、账房先生、护院头领、丫鬟仆役若干。
“典型的大家族,人际关系网复杂。”秦峥手指点在两个女婿名字上,“周文康是秀才,功名不高但清贵;赵德财是商人,富但地位低。陈老爷年事已高,家产分配可能已有矛盾。”
沈清墨的目光则落在“续弦张氏”和“长子陈伯文”上:“张氏无子,若老爷去世,她在府中地位尴尬。长子虽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但两个女婿未必没有想法。”
正分析着,楼下天井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
两人同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只见客栈门口已围了一群人,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跌坐在地,哭喊道:“老爷!老爷没了!刚才还好好的……门锁着……怎么叫都不应……”
秦峥与沈清墨对视一眼——剧情开始了,而且比预想的早。
他们迅速下楼。天井里已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客栈掌柜和伙计,还有另外几组客人:一对穿着绸缎华服、富态的中年夫妇(应是绸缎商贾);一个背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带着个少年学徒(游方郎中);一个身材魁梧、腰挎单刀的大汉和一个英气少女(镖师兄妹);还有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和一个小书童(赶考举子)。五组人,正好凑齐。
那哭泣的丫鬟是陈府的,叫秋菊。她抽噎着叙述:下午陈老爷说困乏,要歇午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她酉时初去送参茶,敲门不应。等到酉时二刻仍无动静,叫来管家陈福,撞开门才发现陈老爷躺在床上,已无气息。房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窗户紧闭。
“密室?”那镖师大汉粗声问。
秋菊猛点头,脸色惨白:“门闩是从里面闩死的!窗户插销也都扣着!屋里……屋里除了老爷,没别人!”
人群一阵骚动。绸缎商贾的妻子掩口惊呼:“难道是……鬼锁门?”
“胡说什么!”她丈夫呵斥,但眼神也游移不定。
游方郎中捻着胡须,沉吟道:“或许是急症暴毙……”
“不对!”一个凄厉的女声从客栈门外传来。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水红襦裙、发髻微乱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正是陈家长女陈淑兰。她双眼红肿,指着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直裰、文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她丈夫周文康——厉声道:“是你!下午我看见你从爹爹房里出来!鬼鬼祟祟!定是你害了爹爹!”
周文康面色煞白,连连后退:“淑兰!你、你血口喷人!我只是给岳丈送新誊的诗稿!出来时岳丈还好好的!”
“诗稿?怕是毒药吧!”陈淑兰哭喊,“爹爹昨日还说,要重新考虑家产,多分些给二妹家,你定是怀恨在心!”
“够了!”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陈府长子陈伯文大步走进,脸色沉痛而疲惫,“爹刚去,在此喧哗成何体统!淑兰,无凭无据,岂可胡乱攀诬!”
“还要什么凭据!”陈淑兰哭道,“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除了他送诗稿时动手脚,还能有谁?难道爹爹自己锁门杀了自己不成?”
密室、家属指证、家产纠纷——要素齐全。
秦峥和沈清墨交换了一个眼神。秦峥上前一步,向陈伯文拱手:“陈兄节哀。在下秦峻之,这是内子沈氏。我二人蒙陈老爷相邀前来贺寿,略通些刑名医术。若陈兄信得过,或可协助查看,以求水落石出。”
陈伯文看向他们,目光在秦峥沉稳的面容和沈清墨沉静的姿态上停留片刻,眼中露出希冀:“原来是秦贤弟、弟妹。家父常提起二位。此刻家中骤逢大变,若能得二位相助,查明家父究竟是否……”他喉头哽咽,“伯文感激不尽!”
“义不容辞。”秦峥道,“可否先允我等查看现场?”
“自然!福叔,”陈伯文唤过管家陈福,“你带秦贤弟夫妇去松鹤堂。其他人等,”他环视在场众人,“若有意协助探案,皆可同往。但需守规矩,不得破坏现场!”
此言一出,另外四组人眼睛都亮了——这是获取“推演积分”的第一个机会。
陈府就在客栈斜对面,隔着一条街。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青石板路,来到陈府门前。朱漆大门已挂上白幡,府内隐隐传来哭声。
松鹤堂是陈老爷的独立院落,正房三间。此刻房门大开,门内侧那道木门闩已被撞断,断茬新鲜。卧室内,陈鸿远仰卧床上,盖着锦被,面容安详如睡。屋内陈设整齐,南窗紧闭,插销扣死。
秦峥和沈清墨率先进入。沈清墨先观察遗体:面色尚可,但口唇、指甲床颜色暗紫。她轻轻翻开眼睑,结膜无明显出血点。又检查脖颈、手腕,无勒痕或约束伤。示意秦峥帮忙侧翻遗体,后背亦无异样。
“表面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她低声道,取出银针,探入陈老爷口中试毒。银针未变黑。
秦峥则检查房间。地面青砖干净,无明显足迹。梳妆台上有一个空药碗,底有褐色药渣;旁边一个小瓷瓶,标签“安神补心丸”。床头小几上有一个青瓷茶杯,内有半杯清水;一个小碟,几块桂花糕残渣。
“老爷午后服药、用点心、饮水后歇息。”跟进来的陈福低声道,“药是厨房煎的,点心茶水都是秋菊送来。”
此时,其他几组人也陆续进来查看。绸缎商贾夫妇在窗边研究插销;游方郎中师徒检查药碗药瓶;镖师兄妹查看门闩和地面;书生和书童则打量着屋内陈设。
“这插销扣得死死的,不可能从外面拨动。”绸缎商人摇头。
“药渣待老朽验看。”游方郎中取出一根细长银勺,小心刮取碗底残渣。
镖师大汉摸着门闩断口:“撞开的力道不小,但这门闩本身没毛病。”
书生青年则走到书架前,翻看上面的书籍:“陈老爷似乎好读医书……咦?”他抽出一本《本草拾遗》,书页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笺。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过去。
书生展开纸笺,念道:“‘…近日心神不宁,夜多噩梦,似有人于窗外窥视。服药后反觉心悸,疑汤药有异。然伯文言乃多虑,福叔亦劝宽心。唯觉府中暗流涌动,吾老矣,或难周全……’落款是三日前的日期。”
屋内气氛陡然凝重。
陈伯文脸色一变:“这……这是家父笔迹!他从未与我提起这些!”
“有人要害陈老爷!”镖师妹妹——一个十七八岁、眉目英气的少女——脱口而出,“下毒!”
“未必是毒。”游方郎中已检验完药渣,沉吟道,“此药方是常见的安神定志汤,药材无甚特别。不过……”他嗅了嗅药碗,“似乎多了点不该有的气味。”
“什么气味?”沈清墨问。
郎中又仔细闻了闻,犹豫道:“似是……苦杏仁味?但极淡,也可能是老朽闻错了。”
苦杏仁味——氰-化物?沈清墨心念急转,但立刻否决。古代背景下,氰-化物提取困难,更可能的是某些含氰-苷的植物,如苦杏仁、桃仁、枇杷核等,需大量服用或特定处理才会中毒。且银针未验出砷毒,氰-化物中毒一般面色鲜红而非紫绀。
“可否让我看看?”她伸手。
郎中递过药碗。沈清墨接过,先观色,再轻嗅。确实有极淡的、类似于杏仁的苦味,但被浓重药味掩盖。她用小指指甲挑了极微量药渣,放在舌尖尝了尝——动作极快,秦峥甚至来不及阻止。
“清墨!”秦峥低呼。
“无妨,微量。”沈清墨面色不变,细细品味,“确有苦杏仁后味,但极微。若是含氰-苷植物,这点剂量远不足以致命,且中毒症状应为抽搐、呼吸困难、面色潮红,与陈老爷安详之态不符。”
她放下药碗,转向陈福:“陈老爷近日饮食,可有特别之处?比如喜食杏仁、桃仁等物?”
陈福想了想:“老爷确爱吃杏仁茶,但厨子都是用甜杏仁,且近日因睡眠不好,停了。”
此时,一直沉默观察的书生忽然开口:“诸位,你们看这茶杯。”
众人看去。青瓷茶杯半满,水质清澈。
“有何不对?”镖师大汉问。
“水太清了。”书生指着茶杯,“陈老爷若服用药汤,口中应有药味残留,饮水漱口,水该微浊。但这杯水清澈见底,像是……未曾饮过。”
沈清墨目光一凝。她快步上前,仔细查看茶杯。杯口无唇印,水面无任何浑浊。她端起杯子,再次轻嗅——只有清水气息。用银针探入,未变黑。
“这杯水是后来换过的,或是根本未动过。”她得出结论,“但点心碟中有残渣,证明陈老爷确实用过点心。只用药,不用水送服?”
“也许老爷用了别的送药?”陈伯文迟疑。
“药碗已空,证明药已服下。”秦峥接口,“要么用水送服后换了杯子,要么……”他目光扫向床榻,“用别的东西送服。”
沈清墨立刻会意,再次仔细检查陈老爷口唇、下颌、前襟。终于,在右侧衣襟不起眼处,发现一点极微小的深褐色渍痕,约米粒大小,已干涸。
她用镊子小心刮取,放入一个空瓷瓶。“这点心是桂花糕,糖油较重。若以糕点送药,残渣可能沾在衣襟。但这点渍痕颜色更深,更像是……药汁。”
“老爷可能并未喝水,而是用糕点送服了药。”秦峥分析,“但为何要换掉或不动这杯水?除非水中本应有东西,被换掉了;或者这杯水本就是障眼法。”
“若是障眼法,说明有人想让我们认为老爷是中毒而死,且毒下在水中。”沈清墨接道,“但实际可能并非如此。”
两人一问一答,逻辑清晰。其他几组人听得有些发愣,那绸缎商人的妻子小声对丈夫道:“这两人……好生厉害,像真的衙门的似的。”
此时,一直在窗外查看的镖师妹妹突然喊道:“哥!来看这个!”
众人涌到窗边。少女指着窗台外侧下方的一片瓦当:“这里有蹭痕!很新!”
秦峥探身查看。瓦当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擦痕,方向是由外向里。窗户是向内开的,插销在室内。如果是从外撬窗,痕迹应在窗框。
“不是撬窗。”秦峥判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搭在窗台上,借力。”
“绳子?”镖师大汉眯眼。
“也可能是梯子。”书生沉吟,“但大白天,人来人往,搭梯子爬二楼窗户,太显眼。”
游方郎中忽然道:“诸位,老朽有一发现。”他指着床下阴影处,“那里似乎有东西。”
陈福连忙拿来烛台。光线照亮床底,靠近墙根处,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纸团。
沈清墨用镊子夹出纸团,小心展开。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潦草:
「小心火」
火?
众人面面相觑。陈伯文脸色发白:“这……又是家父笔迹!”
“小心火……是什么意思?”镖师妹妹疑惑。
秦峥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炭盆已熄,烛台未动,并无火源。他忽然抬头,看向房梁。
“陈福,近日可有修缮屋顶?或是有鸟兽在屋顶做窝?”
陈福一愣:“啊……前几日确有几只野猫在屋顶打架,踏坏了几片瓦,但已补好。”
秦峥走到窗边,再次仔细查看窗台和瓦当的痕迹,又抬头望了望上方的屋檐。然后,他退后几步,目光在房间各处移动,仿佛在丈量什么。
沈清墨则再次回到床边,这次,她俯身仔细嗅了嗅陈老爷口鼻周围的气息。除了老人特有的气息和极淡的药味,似乎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
她瞳孔微缩,迅速从工具木盒中取出那包石灰粉,小心地、极薄地洒在陈老爷口鼻下方,然后轻轻吹气。极细的粉末飘动,落在陈老爷面部皮肤上。
众人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沈清墨取出一面小铜镜,调整角度,让窗外光线反射,照在陈老爷脸上。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口鼻周围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石灰粉,呈现出极其细微的、湿润的痕迹,勾勒出口鼻的轮廓。
“这是……”游方郎中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气,“水汽?!”
“人死后一段时间内,口鼻呼出的热气遇冷,仍会在皮肤上凝成极细微的水汽。”沈清墨声音沉静,“陈老爷去世时间不长,但若是在睡梦中自然死亡,呼吸渐止,水汽痕迹应均匀浅淡。而这痕迹,”她指着石灰粉显示出的轮廓,“口鼻周围格外明显,且形状……有被捂压的迹象。”
“捂死?!”陈伯文失声。
“但无挣扎痕迹,也无捂压造成的淤伤。”秦峥接口,目光锐利,“除非是在极深睡眠中,或是……被药物迷昏后,再以柔软之物捂压口鼻。”
沈清墨点头:“这就能解释为何面容安详、无外伤。也能解释为何口唇指甲紫绀——窒息导致缺氧。”她转向药碗,“安神药中可能被加入了助眠或致昏的药物,使陈老爷陷入深睡。凶手再潜入,以枕头、被褥等柔软物捂压其口鼻致死。然后伪造密室,制造中毒假象。”
“可密室如何伪造?”镖师大汉问,“门从里面闩着!”
秦峥走到门边,捡起那截断裂的门闩,仔细查看断口和门闩两端。忽然,他目光定在门闩靠墙那一端的下方——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新鲜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顶过。
他蹲下身,看向门闩对应的地面位置。青砖上,有一处极其微小的、新鲜的白色碎屑。
“这是……蜡?”书生眼尖。
秦峥用指甲抠起一点碎屑,捻了捻,点头:“是蜡。门闩这一端,曾用一小块蜡固定在某个位置。”
他起身,模拟动作:“凶手离开前,将门闩虚搭在门栓座上,但并未完全闩死。而是在门闩这一端下方,垫一小块蜡,使其保持微微翘起的状态。然后关门离开。蜡的硬度足以暂时支撑门闩不掉落。过一段时间——可能是烛火烘烤,可能是室内温度变化——蜡融化或碎裂,门闩因自身重量落下,‘咔哒’一声,正好落入栓座,从内部‘闩死’。此时,屋内只有已死的陈老爷,形成密室。”
众人恍然大悟。
“所以凶手有足够时间离开,密室是延时形成的!”镖师妹妹兴奋道。
“但蜡的用量、门闩角度需计算精准。”沈清墨补充,“凶手对房间和陈老爷作息非常熟悉。”
陈伯文脸色铁青,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那里,周文康正不安地搓着手,陈淑兰则冷笑看着他。
“那么,”陈伯文声音干涩,“是谁?”
沈清墨却摇头:“现有证据尚不足以指认。需查清:谁能接触到安神药并加入额外药物?谁熟知陈老爷作息和房间构造?谁能获得蜡并精确计算?还有,”她看向那张写着“小心火”的纸团,“这个警告,究竟指向什么。”
秦峥接口:“以及,那杯过于清澈的水,为何存在。”
他转向其他四组人:“诸位,此案复杂,非一时可破。不如分头查探?陈府内外、相关人等行踪、药物来源、蜡的获取……皆需查证。”
绸缎商人夫妇对视一眼,点头:“我二人可去查镇上药铺和杂货铺,看近日谁买过特殊药材或蜡。”
游方郎中拱手:“老朽师徒可细验药渣,并查看陈老爷平日所服其他药物。”
镖师兄妹抱拳:“我兄妹可查看府内房屋结构、周边环境,寻找攀爬或潜入痕迹。”
书生和书童:“小生可查阅陈老爷近日书信文书,或有所获。”
分工明确,俨然已成临时探案联盟。
秦峥看向沈清墨:“我们需详细检验遗体,并询问关键证人。”
沈清墨点头,对陈伯文道:“陈兄,需一处安静房间,备热水、白布、蜡烛。我要为陈老爷净身更衣,仔细查验。”
陈伯文面露挣扎,最终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安排!福叔,带秦贤弟夫妇去西厢书房,所需物品立刻备齐!”
众人散去,各自行动。秦峥和沈清墨跟着陈福前往西厢。走出松鹤堂时,夕阳已将屋檐染成血色。
沈清墨忽然低声道:“‘小心火’……顾怀山的理论里,火是净化,也是毁灭。在这里,火又代表什么?”
秦峥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古装襦裙的她,在暮色中眉眼沉静,仿佛真是从那个时代走来的女子,却又带着跨越时空的清明。
“也许,”他说,“在这个游戏里,‘火’是线索,也是警告。”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助她跨过门槛。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沈清墨没有避开。
两人身影没入西厢廊道的阴影中。身后,松鹤堂的白幡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无声的招魂。
而小镇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
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