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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墓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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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冰原骨冢
飞机在持续八小时的飞行后开始下降。舷窗外,深沉的墨蓝色逐渐被一种泛着冷灰的白所取代。不再是云层,而是广袤无垠、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山脉的轮廓如同巨兽僵硬的脊骨,蜿蜒起伏,在低矮太阳斜射下投下长而扭曲的阴影。没有绿色,极少裸露的岩石也是铁黑色,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宏大而原始的苍凉。
沈清墨关闭了面前的平板电脑,里面是考古队先行发来的更为详尽的现场资料、墓葬分布图和已出土部分遗骸的初步照片。小杨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睡得正熟,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对未知探险的兴奋残留。
“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在北地十七号联合基地机场。当地时间为下午三点二十分,地表温度零下三十一摄氏度,风力四级。请务必检查您的防寒装备是否齐全……”广播里传来飞行员平稳的提示。
零下三十一摄氏度。沈清墨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加厚的羽绒服。这还只是基地机场,考古现场位于更北的永冻层核心区,温度更低,环境更恶劣。她想起秦峥的叮嘱,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收紧。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在粗糙的冰原跑道上,震动感比寻常机场强烈得多。舱门打开时,一股极其凛冽、干燥、仿佛能冻结肺叶的寒气瞬间涌入。小杨猛地惊醒,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拉紧,围巾捂住口鼻。
“我的天……这也太冷了!”她声音闷在围巾里。
“适应一下。”沈清墨已经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随身的专业装备箱。她的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呼吸在接触到冷空气时,自然而然地放轻放缓。
走出舱门,站在舷梯上,极北的画卷完全展开在眼前。机场规模很小,只有几条跑道和几栋低矮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模块化建筑。远处是连绵的冰原和孤峭的山峰,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淡蓝色,阳光斜射,毫无暖意,反而让冰面反射出刺目的冷光。空气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呼吸间带着冰晶的刺痛感。
一辆履带式雪地车轰鸣着驶到舷梯下方。车上跳下一个穿着臃肿极地防寒服、戴着防风镜的高大男子,他朝沈清墨挥手,声音洪亮:“是省厅来的沈博士和小杨同志吗?我是考古现场保卫兼后勤联络,姓武,武振国!欢迎来到北地!”
他的热情与周遭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沈清墨和小杨提着箱子走下舷梯,脚踩在压实积雪上发出“嘎吱”声。
“武同志,辛苦了。”沈清墨颔首。
“不辛苦不辛苦!盼你们来可盼了好几天了!”武振国麻利地帮她们把箱子搬上雪地车后舱,“基地这边安排了临时住处,你们先休整一晚,适应一下环境。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现场。路不好走,得三个多小时。”
雪地车内部有简单的加热系统,比外面暖和许多。车子启动,履带碾压积雪,驶离机场,朝着远处一片规模稍大的建筑群开去。
路上,武振国简单介绍了情况:“咱们现在在的是十七号联合基地,算是这片区域最大的支撑点,有基本的住宿、医疗、补给功能。考古现场在西北方向七十公里的‘鹰嘴坳’,那地方是去年卫星遥感异常才发现的地下结构。发掘工作是今年夏天冻土稍微软化时才开始的,结果一挖就挖出个大的——不是单个墓葬,是整个墓葬群!目前探明的墓穴超过一百二十座,还有祭祀台、殉葬坑,规模在同类发现里是罕见的。”
“遗骸主要集中在哪些区域?”沈清墨问。
“问题就在这儿。”武振国语气严肃起来,“目前发现大量人骨遗骸的主要有三个点:一个是最大的中心墓穴M01,里面骸骨堆积如山,估计超过五十具;一个是编号JX01的殉葬坑,也有二三十具;还有几座中型墓穴,里面也有多具骸骨,摆放方式很奇怪,不像正常埋葬。具体等你们到了看就知道了,反正……我们考古队的几位老师看了都觉得心里发毛,所以才紧急请求法医人类学支援。”
沈清墨默默记下。大规模、非正常堆积、多地点出现——这本身就指向了不寻常的事件。
基地的生活区比想象中条件好些。房间是标准的保温板房,虽然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稳定的供暖。窗户是双层加厚玻璃,窗外就是无垠的雪原和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这里晚上八点,天色已近乎全黑。
沈清墨打开设备箱,检查带来的仪器:便携式三维扫描仪、高分辨率数码显微镜、骨骼测量工具包、采样用品、防腐固定剂、还有她习惯用的几套精细解剖器械。小杨则整理着个人衣物和防护用品。
“沈博士,”小杨一边往身上贴暖宝宝一边问,“你说,会是什么情况?部落战争?大规模处决?还是……某种我们还没理解的古代葬俗?”
“证据不足,不做预设。”沈清墨将器械一件件擦拭检查,“但异常往往意味着信息。每一处创伤、每一个摆放姿势、甚至骨骼上的微小痕迹,都可能是一个故事。”
她的声音平静,在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小杨点点头,也收敛了兴奋,开始认真预习骨骼鉴定和创伤分析的基础要点。
晚上九点,沈清墨给秦峥发了条简短信息:「已抵北地基地,环境适应中。明日进现场。安。」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好。一切小心。我这边一切正常,林薇婚礼筹备中。」
附了一张照片,似乎是婚礼请柬的草稿图,上面画着火锅和卷宗的卡通图案,旁边写着“重案火锅开业暨林薇&赵建国婚礼邀约”。
沈清墨看着那图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保存了图片,没有回复更多,熄灯躺下。极地的夜晚异常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雪原的呜呜声,如同远古的叹息。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资料照片里那些层层叠叠的苍白骨骼。
亡者无声,但堆积如山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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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点,天还未亮。沈清墨和小杨已全副武装:最内层是吸湿排汗的保暖内衣,中间是加厚抓绒和羽绒内胆,最外层是专业的极地防风防寒服,面料能抵抗零下五十度的严寒和强风。脚上是高帮保暖靴,手戴加厚手套,面部除了口罩和防风镜,还涂了防冻霜。即便如此,走出房门踏入黎明前的黑暗时,那股剐骨般的寒气还是瞬间穿透层层防护,让人呼吸一窒。
武振国已经发动了那辆更大型、加固过的履带式运输车。车上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同样全副武装的考古队员,以及一些补给物资和今天要用的设备。
“坐稳了!路况差,颠簸!”武振国大声提醒,车子轰鸣着驶出基地,扎入前方黑暗的冰原。
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一片混沌的雪地。根本没有路,全凭GPS和武振国对地形的熟悉在冰丘、雪坑和裸露的岩脊间穿行。颠簸异常剧烈,仿佛随时会散架。小杨紧紧抓着扶手,脸色有些发白。沈清墨则靠窗坐着,目光沉静地观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地形。她在心中默记特征,这是她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先熟悉环境。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然后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勾勒出远方一道如同鹰喙般尖锐突出的山坳轮廓时,武振国喊道:“到了!前面就是鹰嘴坳!”
车子减速,绕过一片巨大的冰碛垄,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相对背风的洼地,面积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洼地中央,已经搭建起数座大型的充气保温棚,棚顶覆盖着积雪,几根烟囱冒着微弱的热气。棚子周围,是忙碌的人影,穿着同样臃肿的服装,在雪地里移动,操作着小型挖掘机、传输带和各种仪器。更远处,可以看到被标示出来的一个个探方,覆盖着保温材料,有些已经挖掘得很深,露出下方深色的冻土和岩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洼地边缘那片被临时围栏圈起来的区域——那里地表覆盖物已被清理,露出下方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形的坑穴。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坑穴内堆积的、密密麻麻的白色物体。
是人骨。
沈清墨的目光瞬间锁定那里。
车子在保温棚外的空地停下。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迎了上来,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但动作利落,眼神锐利。
“是沈清墨博士吧?我是考古项目负责人,社科院考古所的周振坤。”老者伸出手,他的手即使戴着厚手套也显得干瘦有力,“可把你们盼来了!”
“周教授,您好。”沈清墨与他握手,“情况简报我已经看过,但需要实地了解。”
“边走边说!”周教授转身引路,语速很快,“我们目前重点发掘的就是那个最大的中心墓穴M01和旁边的殉葬坑JX01。M01的规模远超预期,遗骸数量惊人,而且……你看了就知道,绝对不是正常死亡后埋葬的。”
他们走向那个巨大的坑穴。坑口覆盖着透明的强化塑料挡风板,里面设有临时的取暖灯和照明系统。沿着搭建的阶梯走下坑底,一股混合着冻土、陈旧骨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沈清墨看到了。
坑底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深度超过四米。目光所及,全是人骨。不是整齐摆放的个体,而是混乱地、层层叠压地堆积在一起。颅骨、肢骨、肋骨、椎骨……交错纠缠,几乎填满了整个坑底的下半部分。骨骼颜色呈现一种陈旧的灰白或浅黄色,保存状况因永冻层环境而相对完好,很多骨骼上还附着干缩的软组织或衣物纤维的痕迹。
小杨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沈清墨却已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表层的几根肋骨,仔细观察下方骨骼的连接情况和姿态。
“初步清点,个体数量超过六十。”周教授的声音在坑穴里回荡,带着沉重,“而且,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用手电筒光束指向几处,“颅骨上有明显的钝器打击凹陷伤,颈椎有砍切痕,多处肋骨骨折,而且骨折断端有生活反应迹象……这根本不是什么墓葬,这是……这是屠杀坑!”
手电光束下,那些创伤清晰可见。一个颅骨顶骨处深深的凹陷,边缘不规则,显然是重物猛击所致。另一具骨骼的第三、四颈椎椎体上有明显的、锐器造成的切痕,几乎将颈椎斩断。还有一具胸廓,左侧多根肋骨骨折,断端参差不齐,符合遭受猛烈撞击的特征。
“死亡时间能推断吗?”沈清墨问,声音在坑穴里显得异常冷静。
“根据碳十四测年和同层位出土器物类型学分析,大致在距今约三千八百年到四千年之间,相当于中原地区的夏商之际或更早。”周教授道,“永冻层环境延缓了腐败,但具体死亡季节、具体年份,还需要更多分析。”
沈清墨点点头。她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骨堆。不仅仅是创伤,骨骼的堆积方式也透露着信息。多数骨骼呈现扭曲、蜷缩或挣扎的姿态,有些个体骨骼相互纠缠,像是在死前曾紧紧靠拢或试图保护彼此。这不是有序的摆放,而是尸体被随意抛掷、堆积的结果。
“除了创伤,还有束缚痕迹吗?”她问。
“有!”周教授示意他们看向坑壁边缘几具相对完整的骨骼,“这几具手腕或脚踝骨关节处,有异常的磨损和微小骨折,可能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束缚导致的。另外,在部分骨骼的牙齿上,我们发现了麻绳或植物纤维的残留,可能是塞口物。”
沈清墨走近观察。确实,一具成年男性骨骼的腕骨尺骨和桡骨远端,有对称的、浅表的沟状磨损和骨痂形成,这是长期约束造成的。另一具骨骼的下颌牙齿缝隙中,嵌着已经碳化的黑色纤维。
“屠杀,加上拘禁和虐待。”小杨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止。”沈清墨的目光落在骨堆中几个相对细小的骨骼上,“有未成年个体。”
那是一个孩童的颅骨,额骨处有一道清晰的劈砍痕。旁边还有几具骨骼尺寸明显偏小,属于青少年。
“目前发现的未成年个体至少有八个。”周教授语气沉重,“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无论在当时是什么社会结构,对未成年人的大规模杀伤,都意味着极端暴力事件。”
沈清墨沉默地注视着那个孩童的颅骨。三千八百年前,一个孩子,在极北的严寒之地,被利刃劈开头颅,然后和数十具同样遭遇的尸骸一起,被扔进这个土坑。时光冻结了惨状,却无法冻结那份穿透岁月的残酷。
“其他地点情况类似?”她问。
“M01是最集中的。JX01殉葬坑规模小些,二十多具,但创伤类型更复杂,有更多锐器伤和焚烧痕迹。另外几座中型墓穴,每座也有三到五具遗骸,姿态怪异,有的像是被故意摆放成某种图案,有的被巨石压住。”周教授顿了顿,“我们怀疑,这可能不是一次孤立事件,而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有组织的暴力清除或祭祀行为。”
“我需要系统的检验。”沈清墨转向周教授,“建议以M01为重点,同时抽样检验JX01和其他异常墓穴的遗骸。建立每个个体的档案:年龄、性别、身高、生前健康状况、创伤类型、死亡原因、是否存在捆绑或虐待痕迹。还要分析骨骼的摆放关系,尝试还原尸体被抛入时的状态和顺序。”
“太好了!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周教授眼睛发亮,“我们已经搭建了临时的检验棚,里面有基本的操作台、照明、取暖和通风设备。仪器方面……”
“我们带了便携式三维扫描仪和显微镜,可以进行初步的影像记录和微观观察。骨骼测量和创伤分析可以现场完成。需要采样进行更深入分析的,我会标记,在基地实验室处理。”沈清墨条理清晰。
“人手方面,我抽调两个细心的队员配合你。小武负责安全和后勤保障。”周教授雷厉风行,“对了,你们刚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适应……”
“现在开始。”沈清墨已经走向坑穴出口,“时间有限,而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白骨,“他们等得够久了。”
周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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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岚江市。
春日的阳光透过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堆积如山的案卷上。秦峥刚审阅完吴文渊案的补充侦查报告。那个因实践顾怀山“净化配方”而中毒的退休教师,其家中发现的八年前邻居可疑死亡案线索,经过重新调查和微量物证比对,已经基本可以确认吴文渊涉嫌利用有毒植物□□的假象。报告逻辑清晰,证据链扎实,可以移送检察院了。
他在报告上签了字,揉了揉眉心。办公室另一头,雷大力正对着电脑屏幕,抓耳挠腮地写着什么。秦峥走过去一看,是林薇和赵建国婚礼的帮忙人员分工表。
“头儿,你来得正好!”雷大力如见救星,“这迎宾、签到、酒水、安保、机动……怎么排啊?咱队里就这么些人,还要留值班的。”
秦峥扫了一眼表格:“迎宾让周伟和老李去,他们稳当。签到桌让内勤小王和小刘负责,细心。酒水建国自己肯定有安排,我们出两个人帮着盯一下就行,你和刚子去。安保……火锅店在商业区,问题不大,请辖区派出所同事照应一下,我们出个人协调,让大斌去。机动组我来。”
雷大力刷刷记下,松了口气:“还是头儿你有条理。对了,林薇姐说婚礼不收礼金,但大家非要送,她就说干脆捐给以前破获的某个受害人家属基金会,或者给队里添点新设备。”
“按她说的办。”秦峥道。这很符合林薇的性格。
“还有,沈法医那边……能赶回来吗?”雷大力小心地问。
秦峥看了一眼手机,沈清墨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昨晚,没有新消息。他知道考古现场可能信号极不稳定。
“她任务紧急,看情况。”秦峥语气平静,“心意到了就行。”
雷大力点点头,不再多问。
下午,秦峥去了趟“重案火锅店”。店铺位于老城区的文创街区,门面不大,但装修颇具特色。外墙是红砖仿古,挂着木匾“重案火锅”,旁边还有个小木牌画着警察卡通形象和火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还在进行最后的软装。
赵建国正站在梯子上挂一盏设计成卷宗形状的吊灯,林薇坐在轮椅上,仰头指挥:“左边高点……再高一点……好了!”
看见秦峥进来,林薇眼睛一亮:“秦队!快来看看,怎么样?”
秦峥环顾四周。店面分为两层,一层是散台,桌椅是原木色,每张桌子侧面都贴着一个“案发现场”编号和简笔画。墙壁上装饰着放大的、卡通化的“现场勘查图”、“指纹图”、“足迹图”,甚至还有一扇装饰成“密室”的门。二楼是包间,分别以“档案室”、“审讯室”、“指挥中心”等命名。整体风格在刑侦主题和餐饮舒适度之间取得了不错的平衡,既有特色又不显阴森。
“很有想法。”秦峥中肯评价。
赵建国从梯子上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都是林薇的主意,我就负责跑腿和落实。”
“明明是你画的设计图!”林薇笑着纠正,“秦队,你看菜单。”
菜单是仿制牛皮卷宗的样子,打开里面,菜名果然别出心裁:“碎尸案”是九宫格毛血旺,“投毒案”是野生菌菇汤底,“密室杀人”是封闭式焖锅,“纵火案”是火焰牛肉,“连环案”是串串香……每道菜下面还有一小段“案情简介”,幽默风趣。
“会不会……太‘重口’了?”赵建国有点忐忑。
“来这里的要么是同行,要么是好奇的年轻人,正好。”秦峥笑了笑,“什么时候试营业?”
“下周六。”林薇说,“婚礼定在下周日晚上,试营业第二天。不对外,就自己人热闹一下。”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林薇看着店内的一切,眼神温暖,“医生说我现在的情况稳定,只要别太累,注意保暖别感冒就行。建国把一楼都做了无障碍改造,我坐着轮椅也能到处转。”
赵建国蹲下身,很自然地帮林薇理了理腿上的毯子。
秦峥看着他们。林薇虽然消瘦了些,气色也不比从前,但眼中那种明亮的神采和笑容里的满足感,是做刑警时即使破获大案也少有的宁静幸福。而赵建国,这个曾经有些腼腆的技术警察,此刻眉宇间全是沉稳和担当。
“对了秦队,”林薇想起什么,“顾怀山名单上那个张海,香烛店那个,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秦峥神色微凝:“监控显示他最近和那个民俗学博士生王明哲接触频繁,两人似乎在搜集一些地方志里关于‘灾异’、‘净化’的记载。已经安排人重点盯防。邻省的赵铁军,那边同事反馈暂时没有异常活动。陈月那边,定期心理辅导,情况稳定。”
“总觉得……这理论阴魂不散。”林薇蹙眉。
“思想余毒,清除需要时间。”秦峥道,“做好监控和预防,避免再出实际案件就行。”
又聊了一会儿店里的细节和婚礼流程,秦峥告辞离开。走出店门,春日下午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熙攘,充满了生活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即将开业的小店,里面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正在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而千里之外,冰原之上,他牵挂的那个人,正面对着一片沉寂了数千年的死亡谜团。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他相信她的能力,也相信无论面对古老的遗骸还是现实的案件,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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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坳考古现场,临时检验棚内。
高强度LED灯将操作台照得雪亮。取暖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勉强将棚内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但对于需要长时间精细操作的人来说,依旧冻得手指僵硬。
沈清墨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她戴着双层手套——内层是薄乳胶手套便于操作,外层是露指保暖手套——正用一把细长的骨钳,小心地将一具相对完整的颅骨从粘连的泥土和冰冻组织中分离出来。小杨在旁边负责记录和拍照,两个考古队的年轻队员一个操作三维扫描仪进行结构建模,另一个协助清理骨骼和编号。
这已经是他们开始工作的第三天。M01坑穴的遗骸清理和初步检验按计划推进,但工作量远超预期。每一具骸骨都需要单独处理,记录坐标、拍照、扫描、初步判断个体特征和创伤,然后小心移出,进行更详细的检验。
此刻沈清墨手中的这具颅骨,属于一个约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男性。颅骨粗壮,眉弓突出,但左侧顶骨有一处巨大的粉碎性凹陷骨折,骨折线呈放射状延伸,显然是遭受了极其猛烈的钝器打击,可能是石斧或重石。
“创伤A01,致命伤。”沈清墨的声音平静无波,透过口罩传出,“打击点位于左侧顶骨中部,作用力方向由左上向右下,造成颅骨粉碎性凹陷,脑组织损伤必然严重。瞬间死亡或迅速死亡。”
小杨快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同时给颅骨创伤部位拍下特写。
“但你看这里,”沈清墨用骨钳尖端轻轻指向颅骨枕部,“枕骨大孔边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划痕和骨质增生。”
小杨凑近看,在放大镜下,那些划痕确实存在,很浅,但方向杂乱,不像工具造成的。
“这是……挣扎或拖拽时,与粗糙地面或物体摩擦造成的?”小杨猜测。
“有可能。但结合颈骨的情况看。”沈清墨示意助手将对应的颈椎部分拿过来。颈椎的第三、四节椎体上,有明显的横向砍切痕,深及骨髓腔。
“颈部的砍切伤是死后伤。”沈清墨判断,“创缘无生活反应,骨质断面干燥,与颅骨骨折的出血浸润痕迹明显不同。顺序是:先被重击头部致死,然后被砍切颈部——可能是为了确保死亡,也可能是某种仪式性行为。”
她顿了顿,看向三维扫描仪屏幕上正在生成的这具骨骼的完整模型。“记录:个体M01-047,成年男性,根据长骨推算身高约172厘米,生前患有轻度关节炎,看得出指关节和膝关节有增生迹象。死因为严重颅脑损伤,死后遭受颈部砍切。未发现束缚痕迹。”
“明白。”小杨记录完毕,将颅骨和颈椎放入标记好的保存箱。
下一个检验的是一具青少年骨骼,约十四五岁,性别特征不明显。骨骼纤细,但在右侧胫骨中段,有一处完全断裂的骨折,骨折断端锋利,有明显的生活反应和早期骨痂形成。
“骨折至少发生在死亡前一周。”沈清墨仔细检查着断端,“是暴力直接打击造成的,没有妥善固定和治疗,导致畸形愈合。死因……”她检查其他部位,在胸骨体发现一处锐器刺入伤,创道斜向上,可能伤及心脏或大血管。“死因为锐器刺穿胸腔,导致失血或心脏损伤。胫骨骨折是生前伤,说明这个孩子在死前一段时间已经受伤且行动不便。”
小杨记录的手顿了顿。一个腿断了的少年,在三千八百年前这片苦寒之地,是如何生存那一个星期的?又是如何最终被利刃刺死的?
检验工作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一具具骸骨的故事被逐渐读取:被重击头颅的壮年男性,被砍断颈椎的年轻女性,被刺穿胸膛的老人,被敲碎四肢关节的孩童……创伤类型多样,但无一不指向极其暴力和残忍的对待。
除了直接的创伤,沈清墨还发现了更多细节。
一些骨骼的牙齿磨损异常严重,甚至有多颗牙齿崩裂,提示生前食物极其粗糙坚硬,可能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
部分骨骼的关节处有过度劳损的痕迹,尤其是肩关节和腰椎,可能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或背负重物。
还有几具骨骼的手腕、脚踝处,发现了重复性的、慢性的压迫损伤,符合长期佩戴镣铐或绳索束缚的特征。
“这不像是突然爆发的部落冲突。”在当天工作结束后的简短碰头会上,沈清墨对着周教授和其他几位考古队核心成员陈述初步发现,“冲突造成的死亡,创伤往往更集中在战斗部位,且会有武器类型的一致性。但这里的创伤太过多样化,且存在大量生前长期虐待、营养不良和束缚的痕迹。更像是……一个群体被长期控制、奴役或囚禁,然后被有计划地处决。”
棚内气氛凝重。一位年轻的女考古队员忍不住低声说:“是奴隶?还是战俘?”
“都有可能。”周教授沉声道,“从出土的少量陶器、石器和装饰品看,这个文化群体的生产力水平不低,有初步的社会分工。能够一次性控制并处决这么多人,说明施暴者拥有更强的组织能力和暴力垄断。M01可能是处决地,JX01和其他墓穴,或许是不同批次或不同身份者的处理场所。”
“需要更广泛的比对。”沈清墨道,“我建议扩大对墓葬群其他区域出土人骨的检验抽样,看是否所有遗骸都呈现类似特征。另外,对遗址内出土的可能用于束缚的工具例如石环、骨扣、武器包括石斧、石矛、骨镞等进行痕迹比对,看能否与骨骼创伤匹配。还有,分析骨骼的微量元素和稳定同位素,或许能推断这些人的饮食来源和迁徙情况,判断他们是本地居民还是外来者。”
“同意!”周教授立刻安排,“小刘,你负责协调器物组的同事,把所有可能相关的工具武器整理出来,供沈博士比对。小王,你联系基地实验室,准备骨骼样本的理化分析。”
任务分派下去,众人各自忙碌。
沈清墨走出保温棚,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极地的黄昏漫长而瑰丽,天空呈现从深紫到橙红的渐变,冰冷的大地被染上一层不真实的暖色。寒风依旧刺骨,但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苍茫的冰原和近处灯光点点的考古现场。
手机在厚厚的防寒服内袋里震动了一下。她费力地掏出来,屏幕亮起,是秦峥发来的信息,附着一张照片——火锅店内部几乎装修完毕的照片,暖黄的灯光,特色的装饰,看起来温馨而有趣。信息只有一句话:「一切顺利。这边春天了。」
沈清墨看着那句“春天了”,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片永恒的冰封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她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缓慢地打字回复:「这里只有冬天。但工作有进展。」
点击发送。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信息显示发送中。在这极北之地,通讯是奢侈且不稳定的。
她收起手机,没有等待回复,转身走回检验棚。棚内,灯光下,那些跨越了三千八百年的骸骨静静躺在操作台上,等待着属于他们的真相被最后揭开。
寒风吹过鹰嘴坳,卷起细微的雪沫,如同无数无声的叹息。而在冰层之下,那些被时光凝固的故事,正通过一双冷静而专业的手,开始向现代世界,发出微弱却清晰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