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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墓穴-3 ...

  •   第八十八章骨痕如诉

      鹰嘴坳的夜晚来得迅猛而彻底。下午四时刚过,最后一丝天光便被吞没,无垠的冰原沉入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考古现场几座保温棚窗户透出的昏黄光线,像悬浮在墨海中的孤岛,抵抗着四合的寒寂。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时而呜咽如泣,时而尖啸似刀,刮过保温板材的外壳,发出持续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摩擦声。

      临时检验棚内,高强度LED灯的光线稳定而冰冷,精准地投射在操作台中央那具正在被仔细检视的骸骨上。这是从JX01殉葬坑新清理出来的一具,编号JX01-019。与M01坑穴多数遗骸的混乱堆积不同,这具骸骨相对完整地平卧,姿态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安详”,但沈清墨的目光却凝结在死者的胸腹腔区域——那里,肋骨内侧靠近脊柱的位置,附着大量异常的物质。

      小杨屏住呼吸,将便携式数码显微镜的镜头小心调整到位。图像实时传输到旁边的平板屏幕上:灰白色的骨骼表面,紧密粘附着一层深褐色、几乎炭化的薄层物质,其间混杂着细微的颗粒结晶和扭曲的植物纤维印痕。

      “不是泥土,”沈清墨低语,用精细的骨刮刀尖端,极其小心地挑起米粒大小的一块,置于载玻片上,滴入少量蒸馏水化开,在显微镜下观察。“有机物碳化残留……结构疏松多孔,有典型的热解特征。”

      “是……烧过的?”小杨轻声问。

      “不完全燃烧。低温、缺氧环境下的闷烧或烘烤。”沈清墨移动载玻片,显微镜视野里出现了更清晰的微观结构——部分保存完好的细胞壁形态,隐约可辨的导管结构。“植物性材料。可能是谷物,或其他干燥的植物。”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骸骨的胸腹腔。肋骨内侧广泛附着这种碳化物,意味着在个体死亡前后,有大量植物性物质在其胸腔内被点燃或已经过燃烧,但火势受到严格控制,未能完全焚毁骨骼,却足以造成内部脏器的严重碳化。

      “死因需要重新评估。”沈清墨示意小杨记录,“个体JX01-019,成年女性,身高约158厘米。骨骼未见致命性暴力创伤。但胸腔内发现大量低温燃烧的植物性碳化残留。推测死因可能为吸入高温烟雾导致的窒息,或胸腔内燃烧造成的急剧内环境紊乱、休克。这种处理方式……”她停顿了一下,“带有强烈的仪式性。”

      “祭献?”旁边协助的考古队员小王脱口而出,脸上带着惊愕。

      “或是一种特殊的处决、惩罚方式。”沈清墨语气依旧平静,“需要比对其他个体。JX01坑内类似情况的遗骸有多少?”

      小王翻看记录:“目前清理出的二十三具中,有七具胸腔或腹腔内发现了不同程度的碳化残留,其中三具非常明显。还有五具体表有严重但局部的灼烧痕,骨骼表面呈瓷化或龟裂,像是被火焰直接灼烧过,但其他部位完好。”

      “集中焚烧,但非毁尸灭迹;局部灼烧,甚至体内焚烧……”沈清墨若有所思,“这不像单纯的处决,更像某种需要火焰‘净化’或达成特定目的的仪式。与M01坑的暴力创伤处决方式形成对比。”

      她走到悬挂的白板前,上面已经绘制了简易的墓葬群平面图和不同坑穴遗骸的初步特征标记。M01,大规模暴力创伤,堆积杂乱;JX01,部分火焚,部分其他创伤,摆放稍有序;另外几处中型墓穴,遗骸数量少,但姿态刻意,有的被巨石所压,有的呈捆绑蜷缩状。

      “不同的死亡方式,对应不同的‘身份’或‘罪名’?”小杨猜测。

      “可能性很大。”沈清墨用笔在白板上连线,“需要建立更详细的分类数据库:个体编号、出土地点、年龄性别、创伤类型(暴力、火焚、束缚、疾病等)、死亡姿态、随葬品有无……寻找规律。”

      工作量再次增加,但方向似乎更清晰了一些。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屠杀坑”,而可能是一个复杂、分层、且遵循着某种当时社会逻辑的“处理场”。揭示这种逻辑,或许比单纯确定死因更能理解这个失落的文化和那场远古的灾难。

      深夜十一点,当日的检验告一段落。沈清墨感觉眼睛干涩,手指即使戴着手套也冻得有些麻木。她走出检验棚,凛冽的空气瞬间刺入肺叶,却也带来一种清冽的清醒。夜空无云,星河浩瀚得惊人,银河如一道流淌的碎钻瀑布横贯天际,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极地的星辰有着城市中无法想象的清澈与冷冽,光芒锐利如冰针。

      她拿出手机,信号依旧微弱。有几条秦峥发来的信息,时间从下午到晚上。

      「林薇试了婚纱,发来照片,笑得像个孩子。」附着一张林薇穿着简约白色礼服坐在轮椅上的侧影,阳光透过婚纱店的窗户洒在她身上,赵建国蹲在一旁看着她,眼神专注。照片里的林薇,笑容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

      「队里今天结了吴文渊的案子,移送检察院了。算是给那份名单又划掉一笔。」

      「雷大力那小子偷偷问我,以后咱们队集体活动,能不能带家属。我说,得看情况。」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极北的星星,是不是特别亮?」

      沈清墨仰头,望着那漫天璀璨到近乎嚣张的星河,冻僵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她举起手机,对准星空,尝试拍照。低温下手机反应迟缓,镜头模糊了几次,最终捕捉下一片缀满星子的深蓝天幕,以及下方保温棚模糊的光晕。

      她将照片发送,配了两个字:「很亮。」

      发送圈缓慢地旋转,最终变成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她不再尝试,将手机收回内袋。知道他在问,也相信他迟早会看到,这就够了。

      回到居住的板房,简单用加热过的湿毛巾擦了脸和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躺在狭窄的床上,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日间检验的那些细节:颅骨上的裂痕、颈椎的切缘、肋骨上的碳化层、孩童断裂的胫骨……三千八百年的时光,未能消弭这些痕迹,也未能解答所有疑问。

      那个被烧灼胸腔的女子,最后一刻感受到了什么?那个腿骨断裂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是如何度过的?那些被捆绑、被重击、被刺穿的人们,是否曾仰望过同一片星空?

      法医的工作是解读死亡,但死亡背后,是一个个湮灭的人生。她闭上眼,并非为了逃避,而是让那些无声的影像在黑暗中更清晰地浮现、排列、组合,寻找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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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岚江市,春夜微暖。

      秦峥刚结束一个关于太阳国病毒溯源国际司法协作进展的内部视频会议。进展缓慢,外交博弈与技术证据的拉锯仍在继续,但大势已定,责任方无可推诿,剩下的只是时间和具体惩戒方式的较量。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晕。

      他拿起手机,刷新了几次,依然没有沈清墨的新消息。他点开那张星空照片,放大。像素一般,但依然能感受到那片星空的浩瀚与清冷。想象着她站在那样的夜空下,周身是冰雪与远古的死亡,仰头拍下这张照片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紧,又缓缓被一种坚实的暖意包裹。

      他找出林薇发来的婚纱照,又看了看沈清墨的星空照,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后,他新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很简单:「归处」。

      将两张照片都放了进去。一张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期盼,一张是遥远冰原的寂静守望。都是他生命中的重要画面,都与她有关。

      手机震动,是赵建国发来的消息:「秦队,婚礼流程草稿发你邮箱了,帮忙把把关。林薇说不想搞太复杂,但我觉得该有的还是得有。」

      秦峥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流程确实简洁:下午迎宾,傍晚简短仪式(由秦峥证婚),然后就是火锅宴,席间有些小游戏,都是和刑侦相关的趣味环节。请柬设计成了“立案通知书”的样式,宾客名字写在“嫌疑人”位置,有点自嘲的幽默。

      他回复:「流程没问题。游戏环节注意别太闹,林薇身体要紧。」

      赵建国秒回:「明白!都安排好了,绝对林薇健康第一!」

      秦峥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远处江面上船只灯光点点。与极北的静谧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机与嘈杂。他想起了沈清墨在度假村时,对着古镇灯火说“人间烟火”的样子。那时的她,清冷的神情里,也融进了一丝温度。

      婚礼。这个词让他心中一动。不是具体的形式或时间,而是那种与一个人携手,在亲友见证下许下承诺的仪式感。他和沈清墨,似乎从未正式讨论过这个话题。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多是在生死考验、专业共鸣和寂静相处中自然沉淀的,厚重而扎实,却少了些世俗的约定感。

      或许,也不需要那种约定。他了解她,她并非抗拒承诺,只是对浮于表面的形式天然疏离。她要的,是实质的并肩与理解,是危难时的毫不犹豫,是平静处的相守默契。这些,他们已经有了。

      但是……秦峥望着窗外灯火,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极北的冰雪,也不是古镇的仿古屋檐,而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可能是春暖花开的山间,也可能是宁静的海边,或者就是一个普通的、有明亮窗户的房间。沈清墨穿着简单的衣服,不一定是婚纱,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眼神清澈,看着他。周围或许有寥寥几位真正的挚友亲朋,或许只有他们两人。没有繁文缛节,只是郑重地、清晰地告诉彼此:就是这个人了。

      在哪里都可以,只要对方是她。形式也可以最简单,只要心意最真。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急。等她回来,等手头的事情都尘埃落定。他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商量,或者,根本不需要商量,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下去。

      现在,他要先替战友守住这份眼前的幸福。

      ------

      接下来的几天,鹰嘴坳考古现场的工作进入了更精细也更具挑战性的阶段。沈清墨提出的分类检验思路得到了周振坤教授的大力支持,更多人手被调配过来协助遗骸的清理、初步分类和基础数据录入。

      沈清墨本人则专注于那些最具代表性的特殊个案,尤其是JX01坑的火焚遗骸,以及几具来自不同墓穴、姿态异常或伴有疑似“随葬品”的遗骸。

      对JX01-019(胸腔内碳化残留的女性个体)的进一步检验有了新发现。在盆骨骶骨附近,发现了几枚微小、尖锐的黑色石片,嵌入骨缝中。经显微镜观察和能谱初步分析,石片材质为黑曜石,边缘经过精细打制,异常锋利。

      “不是武器,”沈清墨在检视后判断,“尺寸太小,嵌入位置也不是致命伤。更像是……某种穿刺装饰物,或者仪式用品,在焚烧过程中崩裂嵌入。”

      “饰品?”小杨疑惑,“被烧的时候还戴着?”

      “或者,是仪式的一部分,故意放置的。”沈清墨用镊子小心取下其中一片,放入样本袋。“需要与器物组发现的同类物品比对。”

      另一具来自M07墓穴的遗骸(该墓穴只有这一具)引起了沈清墨的特别注意。这是一个约四十岁的男性,骨骼粗壮,但有多处陈旧的骨折愈合痕迹,显示生前曾历经创伤。他的死亡姿态是侧身蜷曲,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椭圆形深色石板,石板上刻着极为抽象、难以辨识的纹路。最奇特的是,他的颅骨顶端,被人为钻凿了一个规则的小圆孔,孔径约一厘米,边缘光滑,有极细微的骨愈合迹象。

      “环钻术。”沈清墨凝视着那个小孔,语气中透出罕见的凝重,“而且是在生前进行的。看孔缘的愈合情况,他至少在钻孔后存活了数月,甚至更久。”

      “为什么?”小杨感到不可思议,“三千八百年前,在脑袋上钻孔?”

      “史前环钻术在世界多地都有发现,动机可能是治疗头部疾病(如颅压升高)、宗教仪式、或者象征身份地位。”周教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仔细看着那个孔洞,“但在这个文化群体中首次发现。而且,他独自埋葬在小型墓穴,有‘随葬’石板,姿态看似‘安详’……身份可能特殊。可能是祭司、巫师,或者……某种意义上的‘受刑者’兼‘神圣者’。”

      “他手中的石板,”沈清墨轻轻用工具拨动石板,避免直接接触,“纹路是否与遗址其他出土符号有关联?”

      “正在比对。”周教授说,“我们的符号学家还没到,初步看,很像我们在祭祀台基座上发现的几个核心符号之一。如果确认,那么这个人很可能直接参与了,甚至主导了某种核心仪式。”

      死亡方式呢?沈清墨仔细检查这具骸骨,没有发现明显的暴力创伤或疾病迹象。骨骼颜色正常,无中毒特征。死因成谜。

      “或许,是自然死亡?在完成其‘使命’之后?”小杨猜测。

      “或者,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非创伤性的处决或献祭方式。”沈清墨没有下定论,“需要毒理分析,虽然希望渺茫。也需要对骨骼进行更精细的病理学检查,看有无内部疾病痕迹。”

      线索越多,谜团似乎也越深。这个失落的文化,有着严格的等级或分类,对待不同类别的个体,采用差异巨大的处置方式:从粗暴的集体屠杀,到充满仪式感的火焚,再到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单独安置与环钻术。暴力与秩序,残忍与某种诡异的“章法”,交织在一起。

      这天傍晚,沈清墨正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实验台上,用带来的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对几件从遗骸旁或体内发现的微小石质、骨质物品进行无损元素分析,试图寻找材质来源或加工痕迹的线索。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上数据流滚动。

      手机在实验台边缘震动起来。是秦峥的视频请求。这里信号极不稳定,视频通话几乎是奢望,但偶尔能有短暂的连接窗口。

      沈清墨放下仪器,拿起手机,走到棚内信号相对较好的角落,接通。

      画面卡顿了几下,才逐渐清晰。秦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他的办公室,台灯温暖。他似乎刚忙完,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但在看到她的瞬间,那倦意化为了清晰的关切。

      “清墨。”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微失真,却依然沉稳。“还好吗?”

      “还好。”沈清墨应道,将摄像头转向棚内环境和操作台,扫了一下,“工作有进展,但更复杂了。”

      “看到了你发的星空。”秦峥说,“很美。但看着很冷。”

      “零下三十五度。”沈清墨报出日间温度,语气平常,“习惯了。”

      屏幕里,秦峥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适应得快。林薇的婚礼流程定了,下周日。她很想你能来,但也知道你这任务紧要。”

      “替我恭喜她。礼物我回头补上。”沈清墨说。画面又开始轻微卡顿,她知道通话时间不会长。

      “我会的。”秦峥点头,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里她被防风帽和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和部分脸颊的样子,眼神深邃,“清墨,注意安全。不只是天气,还有……那些古老的谜团,别太沉浸。”

      他指的是心理层面。面对如此大规模、多形态的古代非正常死亡,即使是最专业的法医,也需警惕潜在的心理侵蚀。

      “我知道。”沈清墨轻声回答。他的细心,她总能接收到。“你也是,别只顾工作。”

      “嗯。”秦峥似乎想说什么,但画面卡顿加剧,声音断断续续,“……等你……回来……”

      通话中断了。屏幕退回聊天界面。

      沈清墨看着那句未发送完整的“等你回来”,站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走回实验台。分析仪的数据已经出来了,她坐下,开始记录和比对。

      棚外,风声依旧。棚内,灯光下,古老的遗骸与现代化的仪器沉默相对。而在千里之外的不同灯火下,有人正数着日子,等待归期,并开始悄然设想,属于他们的、阳光明媚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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