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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旅途-1 ...

  •   第九十四章守望

      清晨六点,港城的天空是一种被海雾稀释过的灰蓝色,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带着特有的咸腥与微凉。沈清墨搭乘最早一班机场快线进入市区,没有先去预定的酒店,而是直接拖着那个轻便的公务行李箱,来到了仁济医院。

      医院庞大的建筑群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虽然时间尚早,急症室的人流却很多,但重症监护病房所在的综合楼区域又相对安静。她走进大厅,没有去问询台,而是根据内部通讯录上的信息,径直找到了医院行政楼的值班办公室。她出示了省厅鉴定中心的工作证和身份证,向值班人员说明了来意——受上级指派,前来对接与在院治疗的一位因公负伤同行相关的跨部门鉴证材料复核事宜,已与港城警方技术部门某副主任初步邮件沟通。

      值班人员查看了她的证件,又电话核实了邮件抄送名单上李副总队长的号码,态度很快从公事公办的谨慎转为配合。一名行政人员带领她前往综合楼ICU病区,并与病区护士长进行了交接。

      “沈博士,秦警官在ICU三号床。目前仍在深度昏迷中,生命体征相对平稳,但情况依然危重,需要绝对静养和严密监测。”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干练的女性,说话语速平缓但清晰,“探视有严格规定和时间限制,非直系亲属通常……”

      “我理解。”沈清墨打断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我不是以亲属身份前来,这是我的工作证和相关协查函。”她将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上面省厅的红章清晰醒目。“根据内部协作流程,我需要现场确认伤者身份、了解基础伤情以评估关联材料的有效性,并在必要时,基于我的法医病理学背景,提供仅限于伤情机理层面的第三方参考意见,协助贵院更全面地理解创伤形成过程,这或许对预后判断有辅助价值。当然,一切以贵院的医疗决策和秦警官的治疗为首要前提。”

      她的理由严谨、专业,且将自身角色定位为“辅助”和“参考”,既表明了必要的工作需求,又充分尊重了医院的主导权。护士长仔细看了文件,又打量了一下沈清墨——年轻,但眼神沉静锐利,举止间自带一种不容小觑的专业气场。她听说过一些跨地区、跨部门的特殊协作案例,尤其是涉及警务人员因公负伤时,上级部门派专家前来协同评估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

      “沈博士,请跟我来。需要先进行简单的消毒和穿戴隔离衣帽。”护士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穿过两道自动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仪器低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在极限状态下的静谧感。沈清墨的心跳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拍,但面色依旧如常。她熟练地按照指引进行手部消毒,穿上淡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护士长将她带到ICU三号床的观察窗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秦峥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呼吸机面罩覆盖了大半张脸,头部包裹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皮肤颜色异常,肿胀明显。监护仪屏幕上,波形和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平稳的“嘀嗒”声。他安静得如同沉睡,但那种沉睡,与寻常睡眠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与遥远。

      沈清墨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了所有关键信息:呼吸机参数、心电波形形态、血氧饱和度、有创动脉血压数值、颅内压监测读数……同时,她也在观察秦峥未被完全遮盖的肢体末端——手指有无水肿或挛缩迹象,皮肤色泽,静脉输液的部位和药物标签,快速扫过,是脱水降颅压、营养神经、预防感染的常规组合。

      她的专业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分析:颅脑损伤,开颅术后状态,深度昏迷,GCS评分目测极低,依靠呼吸机支持,生命体征靠药物和仪器勉强维持在脆弱的平衡点上。

      情况确实危重。

      “我需要看一下他的医疗记录和最近的影像资料。”沈清墨转向护士长,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以便形成初步的伤情关联评估。”

      护士长略微迟疑,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和来意,还是点了点头。“记录板在床尾,最新的CT和MRI胶片在医生办公室。我可以带您去办公室看胶片,但记录板上的内容,请您就在这里查阅,不要携带或拍照。”

      “可以。”沈清墨应道。

      护士长通过内部通话器与里面的护士沟通后,打开观察窗旁边的一扇小侧门,示意沈清墨可以进入缓冲间,然后从缓冲间进入病房。缓冲间有另一套消毒设施。沈清墨再次洗手,轻轻推开病房内门。

      病房内的仪器声音更清晰,消毒水混合药液的气息也更浓。她走到床尾,拿起悬挂在那里的记录板。上面是医护交班记录、生命体征监测表、医嘱执行单和重要的检查结果摘要。

      她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充满医学术语的记录:

      “患者秦峥,男,33岁,因‘头部钝器击打伤后意识障碍3小时’入院……查体:深昏迷,GCS 3分……急诊CT示:右侧颞顶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血肿约40ml,脑挫裂伤,中线结构轻度移位……急诊行‘开颅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术后转入ICU……目前诊断:特重型颅脑损伤,右侧颞顶骨骨折,硬膜下血肿清除术后,脑挫裂伤,创伤性脑水肿……”

      “术后第5天:仍深昏迷,GCS 4分(E1VTM1)。瞳孔对光反射迟钝。颅内压波动在20-25mmHg,给予甘露醇、高渗盐水等脱水降颅压……生命体征靠药物维持稳定……”

      “并发症风险:肺部感染、应激性溃疡、深静脉血栓、癫痫……”

      一行行冷静的文字,勾勒出他此刻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残酷现实。沈清墨握着记录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她阅读的速度和专注度没有丝毫降低,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每一项数据、每一个医学术语转化为清晰的病理生理图像——骨折线可能的走向、血肿对脑组织的压迫程度、挫裂伤的范围、水肿可能影响的神经功能区、当前治疗方案的逻辑与局限……

      她看完最后一页,将记录板轻轻挂回原处。动作平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的人。这一次,不是快速的评估扫描,而是深深的凝视。隔着呼吸面罩,她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有紧闭的双眼和过分苍白的肤色。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紧紧阖着;曾经沉稳有力的手臂,此刻无力地搁在床边,手背上布满针孔和胶布。

      她想起古镇夜色里他温暖的手掌,想起视频电话中他得知孩子存在时惊喜到失措的眼神,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坚定的语气。而现在,他躺在这里,意识沉在无尽的黑暗深渊,听不到她的到来,感觉不到她腹中正在孕育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微小生命。

      一种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层层包裹的冷静外壳。不是恐慌,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混合着深切痛楚、无力和……巨大愤怒的冰冷情绪。这愤怒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这该死的意外,针对伤害他的暴徒,针对命运如此轻易地就将人推向深渊的残酷。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滞涩感强压下去。现在不是放任情绪的时候。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了解,为了……或许能做点什么。

      她转向护士长,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最新的头颅CT和MRI胶片,麻烦带我去看一下。”

      护士长领着她来到医生办公室。一名值班的年轻住院医正在电脑前写病程记录。得知沈清墨的身份和来意后,住院医有些惊讶,但还是配合地调出了秦峥术后最新的影像资料。

      沈清墨坐在电脑前,一张张仔细阅读着CT和MRI的断层图像。她的专业领域虽非法医影像学,但扎实的医学基础和法医病理学训练,让她对颅脑结构的影像有着深刻的理解。她看到了去骨瓣减压后颅骨的缺损,看到了血肿清除后的残腔,看到了依然存在的、弥漫性的脑组织挫伤水肿区域,看到了轻度但确实存在的中线移位……

      情况不容乐观。广泛损伤,功能区难以幸免,水肿高峰可能还未完全度过。预后充满巨大的不确定性。植物状态?严重神经功能缺损?还是……更糟的可能性。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图像,那些灰白的阴影和黑色的腔隙,此刻是如此冰冷而具体,代表着正在他大脑中发生的、决定生死与未来的残酷战争。

      “你们目前的治疗重点?”她问住院医,语气是纯粹的专业探讨。

      “主要是控制颅内压,维持脑灌注,加强神经保护,预防各种并发症。”住院医回答道,“水肿还在高峰期,需要密切监测。另外,我们也在尝试一些促进苏醒的辅助治疗,比如高压氧、神经电刺激等,但效果需要观察。”

      沈清墨点点头。这些都是标准且积极的治疗方案。她知道自己无法在具体的医疗方案上提供比这更专业的建议。但她或许能从另一个角度……

      “伤者是被铁质钝器击打右侧颞顶部致伤,”她缓缓开口,目光仍停留在影像上,“根据记录,凶器是裹铁皮的棍棒。从影像上看,着力点明确,造成颅骨粉碎性凹陷骨折,骨折线向颅底延伸。这种损伤机制,除了直接的冲击和血肿压迫,瞬间的加速-减速运动以及可能伴随的旋转暴力,对脑干、胼胝体等深部结构和神经纤维束的剪切伤不容忽视。这或许可以部分解释为何血肿清除后,意识障碍仍如此深重且恢复缓慢。”

      住院医认真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您是说,除了局部的挫裂伤和水肿,还有弥漫性轴索损伤(DAI)的可能?”

      “基于损伤机制,可能性很高。DAI在常规CT上可能不明显,但在MRI的弥散张量成像(DTI)上或许能看到白质纤维束的异常。如果条件允许,建议复查时加扫DTI序列,评估轴索损伤程度,这对预后判断和康复方向有重要参考价值。”沈清墨的建议严谨而具体,完全基于伤情机理分析。

      “好的,我会向主任汇报这个建议。”住院医点头记下。

      沈清墨不再多言。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仅限于此。提供专业的视角,提醒可能被忽略的损伤机制,剩下的,交给这里的医生和……时间。

      她起身,向住院医和护士长道谢,然后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再次经过ICU观察窗外时,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里面。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而玻璃窗内,依旧是仪器幽幽的荧光和那个人沉寂的睡颜。

      她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想透过这层阻隔,传递一丝温度。腹中的孩子似乎又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无声的回应。

      “秦峥,”她在心里默念,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听到吗?我和孩子,都在这里等你。”

      “战斗还没有结束。你的,医生的,还有……我的。”

      她没有说出声,但眼神中的沉静,已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坚韧。悲伤与恐惧被妥善收起,转化为一种更持久、更冷静的力量。她会用她的方式,守护,等待。

      转身离开ICU区域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她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清晰。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医院的灰暗。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属于他们的旅途,才刚刚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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