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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旅途-2 ...

  •   第九十五章无声的潮汐

      港城仁济医院的家属休息区,清晨七点一刻的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速溶咖啡和一夜未眠的疲惫混杂的气味。沈清墨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身旁立着那个轻便的黑色行李箱。她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小时,看着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看着早班的医护人员在ICU门口轻声交谈、交接工作。

      透过观察窗,能看见三号床的轮廓。秦峥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呼吸机有节奏地推动着他的胸膛。监护仪的屏幕闪着幽绿的光,数字和波形在她眼中自动翻译成专业术语: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颅内压值……一切与她昨夜初见时相比,变化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拖着行李箱走出医院大楼,港城清晨的空气潮湿,带着海的气息。手机地图显示,昨天上机前预订的悦来酒店距离医院步行十来分钟。这个距离刚好——不远不近,既能随时赶来,又能短暂逃离医院那种特有的、紧绷的气息。

      街边的早餐店已经开始营业,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食物的香气飘来,沈清墨胃里那熟悉的翻搅感又隐隐浮现。她加快了脚步。

      悦来酒店的大堂明亮干净,前台服务员虽然奇怪预订昨晚的房间却早上才入住,但仍然安静快速办理入住手续。沈清墨走进房间,放下行李箱,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换上一身舒适的棉质衣物,重新扎好头发。从行李箱内侧取出文件袋——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报告备份和几份空白函件,放进随身的黑色背包。

      做完这些,胃里的空虚感变得明显,伴随着阵阵恶心。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分,到刚才经过的早餐店。

      粥店里人不多,她选了白粥、水煮蛋和肠粉,在角落坐下。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些许安抚。她小口吃着,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邻桌有两个穿着衬衫的男人低声谈论着股票行情,背景音乐是电台的早霸王。这日常的、与生死无关的场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吃完早餐,八点过五分。她背上背包,再次走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的医院。

      上午八点二十分,她重新出现在仁济医院综合楼。没有去行政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ICU病区。护士长正在护士站核对医嘱单,看见她,点了点头。

      “沈医生,您来得正好。李副局长他们刚到,在休息区那边。”

      “谢谢。”

      休息区的窗边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岚江市局的李副局长,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头锁得很紧,眼袋深重。旁边是雷大力,年轻脸庞上的眼睛红肿,胡子没刮,制服的肩章有些歪斜,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稍后一步的是周伟,老侦查员的面容还算沉稳,但眼底的血丝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情绪。

      “沈医生。”李副局长先开口,声音沙哑,“接到电话说你过来了。辛苦了。”

      沈清墨微微颔首:“李局。”

      雷大力猛地踏前一步,喉结滚动,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却一时说不出话。

      “沈医生……”周伟替他开口,声音干涩,“秦队他……是为了掩护我们……”

      “行动中的意外,责任在施暴者。”沈清墨打断他,声音平静而清晰,“保护同袍是他的职责和选择,追究‘如果’没有意义。”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雷大力和周伟眼中即将燃起的愧疚火焰。李副局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情况……你应该都了解了。”李副局长看向观察窗内,“术后第五天,还没醒。医生说接下来几天是关键。能不能醒,醒来会怎样……都没有定数。”

      “我看过病历和影像。”沈清墨道,“右侧颞顶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血肿已清除,脑挫裂伤范围较广。目前深度昏迷。治疗方向是控制颅内压、维持脑灌注、神经保护和预防并发症。我已经建议今天下午复查时加做弥散张量成像,评估弥漫性轴索损伤的可能。”

      她的叙述专业而精准。李副局长和雷大力、周伟都怔了一下——他们知道她是法医,但没想到她对急性颅脑损伤的临床评估也如此熟悉。

      “沈医生,你还懂这个?”雷大力嘶哑地问。

      “法医病理学涵盖创伤机理,颅脑损伤是我的专业领域之一。”沈清墨简单解释,“当然,临床治疗以医院方案为准,我的建议仅供参考。”

      李副局长点头:“我们会跟医生沟通。”他顿了顿,“沈医生,你这次过来……”

      “省厅协作任务,与秦队手头案件有关的鉴证材料复核需要当面确认。已报备。”沈清墨给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语气自然,“我会停留几天,完成必要流程。期间,也会以同行身份关注秦队的治疗进展。”

      理由无可挑剔,因此,李副局长也不再多问。

      “那两位被拐女孩已经清醒,身体无大碍,家属昨天赶来了。”周伟低声汇报,“抓到的嫌疑人开始交代,牵扯出一个跨境拐卖团伙,港城警方和部里督导组在深挖。这案子……秦队立的功,谁也抹不掉。”

      沈清墨静静听着,目光投向玻璃窗内。“抓住凶手,挖出团伙,救出更多人,才是他现在最想看到的。至于功劳……他不在乎。”

      一阵短暂的沉默。走廊里只有远处护士站的隐约通话声和ICU内仪器恒定的低鸣。

      雷大力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秦队答应过,等这案子结了,要请我们吃顿大的……他说要带个人一起……”他的目光在沈清墨身上迅速掠过。

      沈清墨没有回应。她从背包里取出文件袋,递给李副局长:“李局,这是秦队之前负责案件鉴证报告的补充说明和备份件,需要办案单位负责人签收。”

      李副局长接过:“好。”

      “另外,”沈清墨继续道,“我申请以技术协作人员身份,在非治疗干扰时段,有限度进入ICU缓冲间进行伤情观察记录,以便完成材料复核和关联分析。申请流程我已通过医院行政渠道提交。”

      要求合情合理,基于工作,且充分考虑了医疗秩序。李副局长沉吟后点头:“我会跟医院沟通。”

      “谢谢。”

      她转身离开时,雷大力忍不住又叫住她:“沈医生……”

      沈清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两位也注意休息。案件后续还需要你们。秦队这里,有医生,有我。”

      她说“有我”,两个字,平淡却重若千钧。

      李副局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对雷大力和周伟低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秦峥看上的人。”

      ------

      上午九点半,沈清墨在医生办公室查看了最新的血液检查结果和生命体征记录。指标基本稳定,但白细胞计数略有升高——需要警惕感染风险。她将这一发现与值班医生沟通后,返回休息区。

      胃部的不适感再次清晰起来,带着隐约的闷胀。她知道这是孕早期的正常反应,但在这个时刻格外消耗心力。她走到大堂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小口喝着。

      十点整,ICU的探视时间开始。她申请的“技术观察”流程已获批。护士长递给她临时通行卡和注意事项告知书。

      “沈医生,原则上同意您每日两次进入缓冲间观察,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不能进入病房内,不能触碰病人或设备。”

      “明白。”

      十点过五分,她刷卡进入,消毒,穿戴整齐,走进缓冲间。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见病床周围。

      护士正在调整输液泵,记录生命体征。秦峥依旧静静躺着。呼吸机规律作响,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与波形,与她上一次观察时相比,变化微乎其微。

      沈清墨静静站着,目光从秦峥的头部缓缓扫向全身:手背的静脉情况、指甲颜色、有无细微抽搐;脚踝有无水肿、皮肤颜色温度;呼吸机参数、颅内压实时数值……

      专业大脑自动分析:颅内压在22-24mmHg间波动,比昨夜最高值略有下降,肢体末端循环尚可,脱水治疗可能有效。呼吸机支持参数适中,血氧稳定……

      然后,她的目光落回他的脸上。纱布,呼吸面罩,紧闭的双眼。她寻找着属于“秦峥”的痕迹——那道浓眉是否蹙起?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平静。

      一种钝痛,缓慢而持续地从心脏位置扩散开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浸透每一寸感官。

      腹中的孩子,似乎动了一下。像一条小小的鱼,在深水里轻轻摆尾。她将手轻轻覆在隔离衣下的小腹上。

      “秦峥,”她在心里默念,“你感觉到了吗?他在动。我们的孩子。”

      “他很乖,没有太折腾我。”

      “鹰嘴坳的报告完成了。那场瘟疫,是一种古老的衣原体。不是诅咒,不是邪灵。我们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港城的案子,你们救出的两个女孩都平安。嫌疑人交代了,团伙在挖。你做的事情,没有白费。”

      “雷大力和周伟很难过,但他们会扛下去。李局在这里守着。”

      “我在这里。”

      “所以,你要加油。”

      “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回来。”

      她静静地站着,说了很多“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的光在她淡蓝色的隔离衣上投下光斑。时间流逝,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十五分钟后,护士示意时间到。沈清墨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转身离开。

      脱下隔离衣,消毒。走出ICU区域,步伐依旧稳定。

      走廊里,李副局长三人还等着。雷大力急切上前:“沈医生,秦队他……”

      “生命体征平稳,治疗按计划进行。”沈清墨给出客观描述,“颅内压数值比昨夜最高值略有下降趋势,需持续观察。肢体循环尚可,无明显并发症迹象。但血象提示需警惕感染风险,医生已加强监测。”

      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听到感染风险,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先去忙吧。”沈清墨对李副局长说,“案件和局里都需要人。我在这里,会定时观察。如有重要变化,我会第一时间报告。”

      李副局长点头:“我们下午再过来。沈医生,你也注意休息。”

      “我知道。”

      三人离开后,一阵疲惫袭来。她知道需要休息,也需要进食。她走向电梯,按下餐厅楼层。

      午餐时间,餐厅人多。她选了清淡的菜式,坐在角落慢慢吃完。食物暂时缓解了胃部不适,但疲惫感依旧。她决定回酒店短暂休息。

      步行十来分钟回到悦来酒店房间。拉上窗帘,室内光线昏暗。她脱下外套,和衣躺下。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间,零碎的梦境浮现:秦峥在古镇对她微笑、ICU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鹰嘴坳遗址那口焚烧坑里扭曲的骨骸……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手机闹钟响起。她迅速起身,用冷水洗了脸,感觉精神稍振。背上背包,再次步行返回医院。

      下午三点,医生办公室。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也在,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他看了一眼沈清墨的工作证,点了点头。

      “沈医生,下午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包括您建议的DTI序列。”主任医师将电脑屏幕转向她,“CT显示血肿残腔稳定,脑水肿范围与上午相仿,中线移位无加重。整体没有恶化,稳住了。”

      沈清墨仔细看CT图像,情况胶着,但未进一步恶化。在急性期,这已是阶段性“胜利”。

      “重点看DTI。”主任医师切换图像。

      屏幕上显示出彩色编码的白质纤维束成像图。在秦峥的影像上,右侧颞顶叶区域,以及与深部脑干、胼胝体相连的部分纤维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中断、稀疏。

      “如你所料,”主任医师指着异常区域,“弥漫性轴索损伤证据明确。主要集中在冲击点附近的皮层下白质、胼胝体压部,以及中脑背侧。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意识障碍如此深重且恢复缓慢——原发性脑干损伤和广泛DAI,是导致持续昏迷的核心原因。”

      沈清墨沉默地看着那些代表神经通路“断路”的彩色图像。科学语言冰冷而精准地描绘出他大脑内部遭受的破坏。

      “预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依然平稳。

      “非常不确定。”主任医师直言不讳,“DAI恢复个体差异极大,取决于损伤程度、部位、年龄、基础健康状况,以及运气。目前对于重度DAI导致的长期昏迷,促醒治疗包括药物、高压氧、神经电刺激、感官刺激等,效果都非百分之百,起效缓慢。他年轻,体质好,手术及时,是优势。但损伤程度摆在这里,必须有足够的耐心,也要做好……各种可能的心理准备。”

      “包括植物状态。”沈清墨替他说出那个词。

      主任医师缓缓点头。“是。或者,苏醒后伴有严重的神经功能缺损。未来的康复,将是一条极其漫长、艰苦的道路。”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电脑主机风扇低鸣。窗外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沈清墨的目光从屏幕上冰冷的彩色线条,移向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树。许久,她轻声开口,不是提问,而是陈述:“所以,现在能做的,是维持生命体征稳定,控制颅内压和水肿,积极预防并发症,同时开始尝试温和的促醒干预,为可能到来的漫长康复期,打下最好的基础。”

      主任医师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见过太多的同行在听到这种预后时也会崩溃。而眼前这位年轻女性,却在最短时间内消化了最坏的可能性,将重点拉回到当下最务实的行动上。

      “是的。”主任医师的语气多了一丝尊重,“这正是我们目前的治疗策略。”

      “我相信。”沈清墨站起身,“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后续治疗,请随时告知进展。作为病人的伙伴,我会全力配合。”

      离开医生办公室,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下午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她没有立刻回ICU区域,而是走向楼梯间,缓缓向上,来到医院天台。

      推开铁门,略带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港城午后的天空广阔,蔚蓝中有絮状白云。远处城市天际线闪烁,周围也是人来人往的繁华景像。

      她走到天台边缘护栏前,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风吹起额前碎发,也吹干了眼角泛起的一点湿意。

      DTI图像上断裂的线条,主任医师冷静的预后分析,像细针扎在她始终保持理智的心防上。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秦峥面前的那堵高墙有多厚。

      愤怒吗?有的。对暴徒,对命运。恐惧吗?也有。对未知的将来,对孩子可能没有父亲陪伴的成长,对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孤独。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到底后的平静。既然最坏的可能已经摊开,那么,每一点向好的迹象,都将是恩赐。既然战斗注定漫长,那么就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你爸爸是个很坚强的人。”她对着风,轻声说,这次说出了声,“他打过很多硬仗,这一次,也不会轻易认输。”

      “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给他时间,给他支持,也给我们自己……积蓄力量。”

      清风呼啸,将话语吹散。但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是承诺。

      从天台下来,回到ICU休息区,已是下午四点。李副局长、雷大力、周伟又来了,还多了一个人——秦湘。

      二十出头的女孩,T恤牛仔裤,马尾辫,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沈清墨,愣了一下,嘴唇颤抖,想叫“沈姐”,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又涌出。

      沈清墨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来了。”

      秦湘用力点头,抓住沈清墨的袖子。“沈姐……我哥他……”

      “他在里面,情况暂时稳定。”沈清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医生在尽全力。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别让他担心。”

      秦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清墨平静的脸庞,那份平静感染了她。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嗯……我不哭……”

      李副局长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秦湘这丫头,平时被秦峥宠着有些天真,此刻在沈清墨面前,却像找到了主心骨。

      “沈医生,秦湘就交给你了。我们晚上再过来。”

      “好。”

      三人离开后,沈清墨带秦湘在休息区长椅坐下。她简单说明了秦峥的伤情和治疗,避开了最残酷的预后细节,但也没有过度粉饰。秦湘听得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再掉。

      “沈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秦湘小声问。

      “会。”沈清墨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直到他情况允许转院,或者有明确的长期安排。”

      秦湘看着她,忽然注意到沈清墨身上宽松的薄外套,以及她坐下时手无意识轻抚腹部的细微动作。一个念头闪过,秦湘眼睛微微睁大。

      “沈姐……你……你是不是……”她问得小心翼翼。

      沈清墨转头看她,目光平静。沉默几秒,轻轻点了点头。“七周。”

      秦湘的呼吸瞬间停滞,随即大颗眼泪滚落。这次不是悲伤,而是混杂着震惊、心疼、还有莫名希望的复杂情绪。“我哥……他知道吗?”

      “知道。受伤前,视频里告诉他的。”沈清墨的声音很轻。

      秦湘捂住嘴,压抑哭声,肩膀颤抖。“他一定很高兴……他那么喜欢你……他……”

      “所以,”沈清墨握住秦湘冰凉的手,“我们要一起,等他好起来,亲眼看到他的孩子。”

      秦湘反手紧紧握住,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傍晚时分,沈清墨再次进入缓冲间观察。秦湘作为直系亲属,也获准进入另一侧探视通道,隔着玻璃看着昏迷不醒的兄长。

      沈清墨依旧安静站着,观察仪器数据,观察秦峥每一丝细微变化。颅内压数值在下午脱水治疗后,降到了20mmHg以下,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护士记录时,似乎也松了口气。

      暮色渐沉,医院走廊亮起灯。缓冲间内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和观察窗透出的微光。

      沈清墨凝望着病床上沉寂的身影,许久,她对着玻璃窗,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开口:

      “今天DTI结果出来了,和你猜的差不多。伤得挺重。”

      “但主任说,你年轻,底子好,手术及时,这是优势。”

      “颅内压下午降了点,是好迹象。”

      “秦湘来了,哭得稀里哗啦,但还算坚强。”

      “我告诉她孩子的事了。她又哭了一场。”

      “秦峥,你看,有这么多人,在等你。”

      “所以,别让我们等太久。”

      “慢慢来,没关系。”

      “但一定要回来。”

      话音落下,缓冲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港城,华灯初上,霓虹流淌成璀璨的河。而在这间被消毒水和仪器包围的寂静堡垒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缓慢,沉重,却因为某些无声的守望,而滋生出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韧性。

      一天,就这样过去。战斗仍在继续,在医疗仪器的精密调控下,在医护人员的不懈努力中,也在窗外那个沉静身影日复一日的守望里。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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