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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河不渡人 ...

  •   宁川的十一月,风是铁锈味的刀。

      陆燃把脸埋在校服领口里,布料洗得太多次,纤维松散,挡不住多少寒气。他沿着废弃的第三钢铁厂东侧围墙疾走,脚下是龟裂的水泥路,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野草,在暮色中像大地渗出的陈旧血迹。

      书包很沉。里面装着今天发的六套模拟卷、两个冷掉的馒头、一本边缘卷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有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红豆糕——奶奶唯一还能认出的味道。

      “小子,站住!”

      粗哑的吼声从冷却塔方向炸开,带着回声。陆燃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加快,只是眼睛迅速扫视周围地形。左前方五十米处有一排红砖平房,窗户全碎了,门框歪斜地挂着;右侧是倾倒的行车梁,生锈的钢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巨兽的骸骨。

      他选了红砖房。

      闪身躲进阴影的瞬间,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敲了一下。陆燃讨厌这种生理反应——不受控的、动物性的恐惧。他靠上冰凉的砖墙,缓慢调整呼吸,三秒,五秒,七秒。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

      “妈的,跑哪儿去了?”

      “肯定在这片厂区,刚看见他拐进来的。”

      “搜!老李说了,这周再不还钱,就去七中门口拉横幅!”

      陆燃闭上眼。母亲再婚后又生的那个弟弟,比他小两岁,去年染上赌瘾。欠债,跑路,债主找不到正主,就来找他这个“有出息的哥哥”。多么讽刺的逻辑——因为你看起来还没烂透,所以你得替烂透的人负责。

      他数到三十,睁开眼睛。从砖缝往外看,三个男人在废料堆旁张望,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青黑色的纹身,看不清图案。陆燃认得他,上周来过家门口,把防盗门踹凹了一块。

      距离西侧围墙大概三百米。中间要穿过一片开阔地,暴露风险太大。他需要绕道,从报废的轧钢车间穿过去,虽然绕远,但有遮蔽。

      正要移动——

      “哟,这么热闹?”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陆燃僵住。这声音年轻,带着某种刻意放松的懒散,却咬字清晰,每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从砖缝调整角度,看到倒塌的行车梁上站着一个人。

      逆光,只能看清轮廓:高,肩宽,腿长。工装裤,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暗红色,云层被点燃,边缘是融金般的亮,核心却淤积着深紫——像是这座城市的伤口在黄昏时分重新裂开,渗出血与脓。

      “陈烬?”光头认出来人,语气变了,混杂着不耐烦和某种微妙的忌惮,“关你屁事!”

      被叫做陈烬的男生从行车梁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站直,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现在陆燃能看清他的脸了:寸头,眉骨上有一道细疤,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反常。他大概比陆燃高两三厘米,但骨架更宽,工装夹克绷在肩膀上,袖口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结实,皮肤是长期在户外作业的深麦色。

      “这是老子的‘寻宝地’,”陈烬开口,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没进眼睛,“你们在这儿吵吵,吓跑了我的废铜烂铁,谁赔?”

      他说这话时松松垮垮地站着,左手插兜,右手拎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袋。但陆燃注意到他右脚微微后撤半步,重心落在前脚掌——那是随时可以发力移动的姿势。

      “寻你妈的宝!”光头啐了一口,“这破厂子早八百年就拆干净了,剩一堆废铁渣子,还当宝贝?”

      陈烬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眉骨的疤痕微微扭动,像某种活物。“废铁渣子?”他举起布袋,晃了晃,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闷响,“这是历史,懂么?三十年前的齿轮,二十年前的轴承,十五年前的变速箱——宁川辉煌过的证据。”

      “疯了吧你。”另一个瘦子嘀咕。

      陈烬没理他,目光扫过砖房的方向。陆燃屏住呼吸,但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那目光在他藏身之处停留了半秒,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移开。

      “总之,”陈烬转回视线,语气依旧松散,“要办事,挪个地儿。往南走五百米,有片空地,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光头盯着他,喉结滚动。“陈烬,我知道你能打。但今天这事,你最好别掺和。”他指了指砖房,“那小子家里欠了三万,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跟我有关系?”陈烬打断他,弯腰从脚边捡起半截弯曲的铁杆,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布袋,“我就是个捡破烂的。你们那些债务纠纷、伦理大戏,我不感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们踩着我‘寻宝’的地盘,我就不太高兴。”

      气氛绷紧了。风穿过断裂的钢架,发出呜咽般的啸音。远处,锈河对岸的新城区开始亮灯,一点一点,像倒悬的星河,遥远而不真实。

      陆燃趁着他们对峙的空当,开始向西侧移动。他贴着砖墙,脚步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这里到处是碎砖、锈钉和不知名的金属碎片。十米,二十米,围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厂区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燃低头。脚下是一截半埋在地里的金属件,表面布满蜂窝状的锈蚀,被他踩碎了边缘。形状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齿轮的一部分,齿牙残缺,像衰老兽类最后的獠牙。

      “啊哈。”陈烬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走过来,工装靴踩在碎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距离陆燃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他。

      现在陆燃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了——不是纯黑,是极深的褐色,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某种琥珀质感。那里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孩子在观察一只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

      “七中的?”陈烬开口,目光扫过陆燃的校服外套。宁川七中的校服是深蓝色,左胸有校徽,洗得发白了,但版型还在。

      陆燃没回答。他在计算:到围墙还剩不到五十米,如果全力冲刺,大概七秒。但眼前这个人挡在路线上。

      “问你话呢。”陈烬又走近一步。他身上有机油、铁锈和汗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被风裹挟着扑过来。陆燃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砖墙。

      “路过。”陆燃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陈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左边一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意外地有些孩子气,和眉骨的疤痕、硬朗的轮廓形成古怪的对比。“成,路过。”他侧身,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那您继续路过,小心别踩着我的‘宝藏’。这些都是有年代的老物件,踩坏了,心疼。”

      陆燃没动。三个追债人已经围了过来,呈半圆形堵住去路。

      “认识?”光头盯着陈烬,眼神狐疑。

      陈烬耸肩,布袋甩到肩上:“刚认识。这位‘路过’的好学生,踩碎了我一个三十年前的减速器残骸。”他转向陆燃,歪了歪头,“怎么赔?”

      陆燃沉默。他的手在书包背带上下意识收紧,指关节泛白。风更冷了,灌进校服领口,像冰水浇在皮肤上。

      “少他妈演戏!”光头不耐烦了,“陈烬,今天这人我们必须带走。你要么让开,要么——”

      “要么怎样?”陈烬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下去。那层懒散的伪装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某种坚硬冰冷的东西,“李老四,这是第三次了。”

      被叫出名字的光头脸色变了变。

      “第一次,你们在锈河南岸收保护费,打瘸了老吴的腿。第二次,你们在技校门口堵学生,抢了三个手机。”陈烬慢条斯理地数着,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这是第三次。事不过三,懂么?”

      李老四喉结滚动,眼神闪烁。另外两个同伙不安地交换视线。

      “今天你动他,”陈烬停在李老四面前一步的距离,两人身高相仿,但陈烬的气势更压人,“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把前两次的事,连带你们在旧货市场销赃的渠道,一并打包送进去。你觉得王副所长最近缺不缺业绩?”

      空气凝固了。远处传来锈河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李老四腮帮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他死死盯着陈烬,眼神像要在他脸上烧出洞来。陈烬坦然回视,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又冷又锐,像出鞘的刀。

      “行。”李老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给你陈烬个面子。”他猛地转头,指向陆燃,手指几乎戳到鼻尖,“小子,告诉你妈,这周再不还钱,我们就去七中门口拉横幅。重点中学的高材生,要脸吧?到时候全校都知道你家里欠债不还,我看你还怎么装!”

      他啐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开。两个同伙紧跟其后,脚步声杂乱,渐渐远去。

      厂区重归寂静。

      陆燃还靠着砖墙,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陈烬右手虎口上——那里有一道疤,不规则的Y字形,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烙上去的。陈烬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洗不净的黑色污渍,是机油渗进了皮肤纹理。

      “还不走?”陈烬没看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被踩碎的齿轮残片,在手里翻看,动作小心得像在检查文物,“等着谢我?免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陆燃终于松开背带。手心的汗被风吹凉,黏腻不适。“我没让你帮忙。”他说。

      陈烬动作一顿。他转过头,仰脸看向陆燃。这个角度让眉骨的疤痕更加明显,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在眉梢。“是,”他咧咧嘴,虎牙又露出来,“我多事。”他站起身,把碎齿轮放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粉,“不过提醒你,这地方不安全。下次想死,换个风景好点的地儿。”

      他转身要走,工装靴踩在碎石上,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等等。”陆燃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区里异常清晰。

      陈烬停下,侧过半边脸,黄昏的光线在他鼻梁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怎么,真要赔钱?”语气带着戏谑。

      陆燃没说话。他低头打开书包,手指在夹层里摸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边缘有撕裂后又用胶带粘合的痕迹,是他上个月省下的饭钱。

      他递过去。

      陈烬盯着那张钱,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刺的冷笑,也不是戏谑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低低的,震得空气微颤。

      “哥们,”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你踩碎的是三十年前的减速器残骸,废品站按斤收,一斤八毛。”他走近两步,距离拉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陆燃发现他右眼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金色,像被阳光烤过的琥珀边缘。“而且,”陈烬的目光扫过陆燃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得起毛的书包背带、鞋尖开裂的运动鞋,“你身上就这五十块了吧?晚饭钱?”

      陆燃的手指收紧。纸币边缘割着掌心,细微的刺痛。

      陈烬摇摇头,笑容淡去。他绕过陆燃,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是李老四离开的方向,也不是陆燃来的方向,而是更深处的厂区,那里有高耸的冷却塔和密布的管道丛林。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西墙那边有截铁丝网松了,扒开就能钻过去。比翻墙省力。”顿了顿,补充道,“墙外是后巷,没监控,安全。”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风声吞没。

      陆燃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噬,宁川彻底沉入夜色。远处新城区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像科幻电影里的未来都市。而这边,老城区和废弃厂区沉浸在深蓝的阴影里,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窗光,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慢慢松开手。五十元纸币已经被汗水浸软,边缘的胶带翘起。他仔细抚平褶皱,折好,放回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银色耳钉,极简的几何造型,边缘已经磨损。父亲留下的,唯一没被母亲带走的东西。

      五年了,他没戴过,也没打开过袋子。

      陆燃拉上书包拉链,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铁锈味更浓了,混着河水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煤烟味。宁川的夜晚总是这种味道,像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又像什么东西在艰难呼吸。

      他按照陈烬说的方向,找到西墙。果然,有一截铁丝网松动了,底部被扒开一个缺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过。边缘的铁丝断口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弄开的。

      陆燃蹲下身,先把书包推过去,然后侧身钻。铁丝钩住了校服下摆,嘶啦一声,布料撕裂。他停顿一秒,继续动作,钻过去后检查——左腰侧裂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里面灰色的毛衣露出来。

      他没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背起书包。

      围墙外是狭窄的后巷,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弃物。馊臭味扑面而来,混着尿骚和腐烂食物的气息。巷子尽头有灯光,是老城区的街道。

      陆燃刚要走,目光落在墙角。那里靠着一个破旧的滑板,轮子少了一个,板面裂了,用胶带缠着。旁边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斜但用力:

      “此地有宝,闲人勿动。——陈烬”

      下面画了个简陋的箭头,指向一堆废砖。陆燃用脚尖拨开砖块,底下压着几个生锈的轴承、一把断掉的扳手,还有一本泡烂了的《机械原理》,封面勉强能认出版次:1987年。

      他盯着那些“宝贝”看了几秒,然后把砖块盖回去。

      转身走进巷子。

      ---

      老城区的夜晚是另一种喧嚣。

      狭窄的街道两侧挤着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晾衣杆横跨街道,挂着褪色的床单和棉袄。煤球炉在路边冒着青烟,炖菜的香气混着劣质煤炭的呛人味道。电视机的声音从不同窗户里溢出来,新闻联播、抗日神剧、综艺节目的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陆燃穿过这些熟悉到麻木的街景,脚步不停。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对面是“建军汽修”的招牌,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修”字只剩半边“休”在闪烁。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能看见升降机上架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底盘滴着黑色的油。

      一个身影蹲在车边,背对着门口,正在拆排气管。工装夹克脱了扔在旁边,只穿着黑色短袖T恤,手臂肌肉随着用力而绷紧。是陈烬。

      他动作很快,扳手转动,螺母松开,取下排气管,检查,摇头,扔到一旁的废料堆。然后起身,从工具箱里拿出新的部件,比对,安装。全程沉默,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陆燃看了五秒。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没有停留。

      但陈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陆燃经过门口的瞬间,抬了下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烬脸上沾了油污,额角有汗,眼神在看清陆燃时微微一动,然后垂下,继续手里的活。

      没有打招呼,没有表示认识。

      陆燃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

      宁川市第二医院住院部,三楼,神经内科。

      走廊很长,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有几盏在闪烁。消毒水味浓得刺鼻,混着老人特有的、陈旧的气息。陆燃在307病房门口停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四人间,靠窗的床位。奶奶周秀兰坐在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小小的髻。她望着窗外,侧脸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柔和,皱纹像被时间精心雕刻的纹路。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陆燃推门进去。靠门床位的老爷子正在看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很大。中间两个床位空着,被子叠成方块。

      “奶奶。”他轻声唤。

      周秀兰缓慢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陆燃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然后渐渐聚焦。“小燃啊,”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放学啦?”

      “嗯。”陆燃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红豆糕,打开报纸,“给您带了吃的。”

      “红豆糕!”奶奶眼睛亮了,像个孩子,“你爷爷以前最爱买这个,下班路上总要带两块回来。”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碎屑掉在病号服上。

      陆燃没纠正她。爷爷去世二十年了,她常常把不同年代的事混在一起。有时候他是“小燃”,有时候是“建国”(父亲的名字),有时候甚至是她早已离世的兄弟。

      护工张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瓶。“小陆来啦。”她压低声音,“今天情况还行,中午吃了半碗粥,下午睡了两个小时。就是又问了好几次你什么时候放学。”

      陆燃点头:“谢谢张阿姨。”

      “别客气。”张阿姨看了眼吃糕点的奶奶,叹口气,“这病啊……唉。费用的事,护士站又催了。欠了快五千了,再不交,下周的药可能就……”

      “我明天去交。”陆燃说。

      张阿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苦了你了,孩子。”

      她离开后,陆燃在床边坐下。奶奶已经吃完了红豆糕,正舔着手指,然后忽然停下,盯着陆燃的脸:“你脸上怎么了?”

      陆燃一愣,抬手摸脸。可能是钻铁丝网时沾了灰,或者在哪里蹭到了。

      奶奶伸手,粗糙的掌心抚过他的脸颊,动作轻柔。“脏了,”她说,“去洗洗。男孩子要干干净净的。”

      “好。”陆燃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干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形状和凸起的血管。温度很低,即使在室内也冰凉。

      “小燃啊,”奶奶忽然说,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钢厂今天发工资了吧?你爸爸说,这个月能多领十块钱奖金,要给你买新球鞋。”

      陆燃喉咙发紧。他低头,看着奶奶手背上密集的老年斑。“嗯。”他哑声应道。

      “你要好好读书,”奶奶继续说,目光涣散,“离开宁川。这地方……这地方吃人。你爸爸就是被吃掉的,连骨头都没剩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远处传来锈河渡轮的第二次汽笛声,比黄昏时那声更沉,更缓,像是疲惫的叹息。

      陆燃握紧她的手。

      “我知道,奶奶。”他说,“我会离开的。”

      一定会。

      ---

      晚上九点,陆燃离开医院。

      他没有回家——那个四十平米、堆满杂物、永远有股霉味的筒子楼单间。而是去了宁川七中。

      校园在夜色中沉睡。高三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住校生在自习。陆燃绕到实验楼后面,那里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角落里有个小隔间,曾经是看车人的值班室,现在空着。

      他有钥匙。去年帮后勤处修电脑时,管理员老赵给的,说“给你当个清净地方学习”。

      推开门,打开灯。十平米的空间,一张旧课桌,一把椅子,一个捡来的书架,上面堆满参考书和试卷。墙角有张小折叠床,被子叠得方正。墙上有张宁川市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大学的位置: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每一个都离宁川至少一千公里。

      陆燃放下书包,先检查今天撕破的校服。裂口不小,需要缝。他从抽屉里拿出针线包——也是老赵给的,老赵的妻子以前是裁缝。

      他不太会缝,针脚歪歪扭扭,但能把裂口勉强合拢。缝到一半时,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渗出来。他含住手指,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忽然想起陈烬虎口上的疤。那样的形状,应该是被什么高温金属烫伤后留下的。什么样的情境下,会被烫出Y字形的疤?

      陆燃摇摇头,甩开无关的思绪。缝好衣服,他展开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需要用到极坐标变换。他算了三遍,答案都对不上。

      烦躁。他把笔扔在桌上,笔滚到边缘,掉下去,啪嗒一声。

      弯腰去捡时,看到桌腿旁有个东西。银色的,很小。

      他捡起来。是一枚螺丝,很新,螺纹清晰,顶端有十字槽。不是这间屋子里该有的东西。

      陆燃捏着螺丝,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学校围墙,墙外是条小路,路灯坏了很久,一片黑暗。但此刻,黑暗中有个红点忽明忽暗——是烟头的火光。

      有人在那儿。

      陆燃关掉灯。等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清了。围墙边的香樟树下,靠着个人,抽着烟。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

      陈烬。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七中和废弃钢厂、老城区都不顺路。

      陆燃静静看着。陈烬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抬头,看向实验楼的方向。陆燃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在窗帘后。

      几秒后,陈烬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陆燃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手里的螺丝冰凉,硌着掌心。他走回桌边,打开台灯,把螺丝放在桌角。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重新拿起笔,摊开卷子。

      窗外,宁川的夜晚深不见底。远方的钢厂遗址在月光下只剩模糊的轮廓,像巨兽沉睡的脊背。锈河沉默流淌,河面偶尔泛起星光的碎屑,转瞬即逝。

      在这座生锈的城市里,有些东西正在松动。像那截铁丝网,像齿轮锈蚀的齿牙,像某些固守多年的防线,被一个陌生的眼神、一句随口的话、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螺丝,撬开了第一道裂缝。

      陆燃写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凌晨一点。他关掉灯,在折叠床上躺下。没有脱衣服,只是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角。

      那枚螺丝还在那里,微微反光。

      像黑夜中一枚沉默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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