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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于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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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川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陆燃被雨声吵醒时,窗外还是浓稠的黑暗。雨点砸在实验楼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像无数小锤在敲打。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陆燃同学,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到教务处3室。关于保送资格复审事宜。勿迟到。——教务处王老师”
保送资格复审。
这五个字在黑暗中闪着冷光。陆燃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坐起身,折叠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雨更大了,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他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那份保送初审通过的通知书。北京理工大学,应用物理专业,全国排名前三。初审通过的全市只有两人,他是其中之一。但通知下方有一行小字:“最终资格需经综合复审及公示期”。
综合复审。意思是,他们可以翻查你的一切。
陆燃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书包夹层。动作很慢,像在放置某种易碎品。窗外的雨声中,隐约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这座城市已经开始苏醒,尽管天还没亮。
他穿好缝补过的校服,背上书包,锁好隔间的门。雨很大,他没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低头冲进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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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宁川老城区,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旧照片。
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蒸笼的白汽从门缝里溢出来,混着雨雾,模糊了门窗。陆燃跑过“建军汽修”门口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卷帘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光。这么早就开工了?
他停顿了一秒,继续往前跑。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刺痛。转过街角时,他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了满裤腿。冰冷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
跑到锈河桥头时,他停了下来。
雨中的锈河是黑色的,河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涟漪,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而焦虑的脸。对岸新城区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像融化了的糖果。桥上只有一个身影,靠着栏杆,面朝河水。
即使隔着雨幕,陆燃也认出了那件工装夹克。
陈烬背对着他,没撑伞,就那么站在大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寸头往下淌,在脖颈处汇成细流,钻进衣领。他手里夹着烟,烟头在雨中顽强地亮着一点红光,每次呼吸,那红光就急促地明亮一下,又暗下去。
陆燃犹豫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陈烬身边时,他目不斜视,脚步没停。
“喂。”
声音从雨中传来,不大,但清晰。
陆燃停下,没回头。
“你鞋带散了。”陈烬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陆燃低头。右脚鞋带确实散了,浸泡在雨水里,脏兮兮的。他蹲下身系鞋带,手指冻得发僵,系了两次才打好结。起身时,陈烬已经转过来,正看着他。
雨中的陈烬看起来比昨天更锐利。雨水冲刷掉脸上的油污,露出原本的肤色和轮廓。眉骨的疤痕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更加明显,像一道小小的闪电。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但在雨中显得格外亮,像某种夜行动物。
“这么早,”陈烬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立刻被雨打散,“好学生也逃早自习?”
“去医院。”陆燃简短回答。他没打算多说,准备离开。
“等等。”陈烬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过来,“修车铺钥匙。进去躲会儿雨,烘干衣服。门后挂钩上有件旧夹克,能穿。”
陆燃没接。“不用。”
“怕我?”陈烬挑眉,雨水顺着他眉梢滴下来,“放心,铺子里没陷阱,也没人。我要去趟南岸旧货市场,六点才回来。”他把钥匙往前递了递,“就当……赔偿你昨天踩坏的那个齿轮。”
陆燃盯着那枚钥匙。普通的铜钥匙,齿口磨损严重,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绳结处挂着一颗小小的金属齿轮,只有指甲盖大,锈迹斑斑。
“为什么?”他问。
陈烬笑了,虎牙在雨中一闪而过。“哪那么多为什么。”他把钥匙塞进陆燃手里,转身就走,“走的时候锁门。钥匙放门框上面,老地方。”
他沿着桥往南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陆燃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钥匙。金属被陈烬的体温焐热了,在冰凉的雨水中格外明显。
雨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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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汽修”的卷帘门比想象中重。陆燃用力抬起,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果然亮着灯——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整个铺面。
大约六十平米的空间,被各种机械零件和工具塞得满满当当。左边墙边摆着三排货架,上面整齐分类摆放着轴承、螺丝、垫圈、皮带。右边是工作区,升降机上架着一辆拆了一半的黑色桑塔纳,底盘油污滴在下面的接油盘里,已经积了半盘。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汽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被各种油渍浸染出深色的斑块。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汽车海报,边缘卷曲。最里面有个小隔间,门开着,能看到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煤气灶。
陆燃走进去,反手拉下卷帘门。雨声被隔绝在外,突然的寂静让人耳鸣。
他找到陈烬说的挂钩,就在门后。挂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但很干净。旁边还有条毛巾,灰白色的,边缘磨损。
陆燃犹豫了一下,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用毛巾擦干头发和脸。然后穿上那件工装夹克——太大了,肩线滑到上臂,袖子长出半截。但布料厚实,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极淡的机油味。
他把湿衣服摊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靠近一台老式电暖器。打开开关,电阻丝渐渐发红,散发出干燥的热气。
等待衣服烘干的时间,陆燃开始打量这个空间。
比他想象中整洁。工具虽然多,但都挂在墙上的工具板上,按大小排列。零件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贴着标签。工作台擦得很干净,只有中央有一片深色的油渍,已经渗进木头纹理里。
他走到小隔间门口。行军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平整。桌子上堆满了图纸和笔记本,还有几个汽车模型。陆燃的目光被桌子中央摊开的一本笔记吸引。
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翻开的那页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不是汽车零件,更像是某种小型发电装置。铅笔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尺寸精确到毫米。旁边有计算过程,公式、换算、应力分析……
陆燃看得入了神。这些图纸的水平,远远超过一个职校汽修专业的学生。
他翻到前一页。是齿轮传动系统的优化设计,标注日期是三个月前。再前一页,液压装置的改良方案。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构思、计算、修改痕迹。笔记本的页边写满了小字,有些是思考过程,有些是待解决的问题,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绘制者不同时段的状态。
翻到最近一页,是昨晚画的。一个涡轮增压器的改造草图,旁边有一行小字:
“老张说不可能。但摩擦力再降15%,效率就能提8%。明天去废品站找材料试试。”
陆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他想起昨天陈烬在废弃钢厂说的话:“这是历史,懂么?三十年前的齿轮,二十年前的轴承……”
这个人,在废墟里寻找的不仅是废铁。
是可能性。
“看得懂吗?”
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陆燃猛地转身。陈烬站在隔间门口,浑身湿透,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滩。他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表情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气。
“我……”陆燃难得地语塞。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抱歉。不该乱看。”
陈烬没说话,走进来,把麻袋扔在墙角,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他脱掉湿透的夹克,里面是件灰色短袖,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抓起那条陆燃用过的毛巾,胡乱擦头发。
“看就看呗,”他擦完头,把毛巾搭在肩上,“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燃注意到他右臂上有一片淤青,从手肘延伸到小臂,颜色很深,是新的。
陈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耸肩:“旧货市场那帮人,以为我抢他们生意。起了点冲突。”他走到工作台边,从抽屉里翻出一管药膏,挤出一大坨,随手抹在淤青上,动作粗鲁得像在给机器上油。
“你的图纸,”陆燃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显得有些突兀,“很专业。”
陈烬涂药的动作顿了顿。“瞎画的。”他盖上药膏盖子,声音平淡,“以前跟个老师傅学过点。”
“不止一点。”陆燃走到工作台边,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这个摩擦系数换算,大学工程力学的内容。”
陈烬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某种审视。“好学生果然不一样。”他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保送北理工,学物理?”
陆燃身体微僵。“你怎么知道?”
“昨天李老四说的。”陈烬转身,从墙角的保温瓶里倒出两杯热水,递一杯给陆燃,“‘重点中学的高材生’、‘保送名牌大学’——他吼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陆燃接过纸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复审可能过不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告诉这个人?
陈烬靠在工作台上,双手捧着纸杯,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因为家里的事?”
陆燃沉默。雨声从卷帘门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李老四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陈烬喝了一口水,“去学校闹事,写信举报,都是常规操作。”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陆燃实话实说。他盯着纸杯里晃动的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
陈烬没再追问。他走到麻袋边,蹲下身,开始往外掏东西。几个生锈的齿轮、一段链条、几个轴承、几块形状奇特的金属板。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齿轮,对着灯光仔细看齿牙,手指抚过锈迹。
“这东西,”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陆燃说,“是七十年代末,宁川第一钢铁厂自主生产的第一个大型减速机上的备用齿轮。当时全国只有三个厂能造,宁川是其中一个。”
陆燃走过去,看着那个齿轮。锈蚀严重,但齿形还能辨认。
“后来技术更新,进口设备进来,这些国产货就被淘汰了。”陈烬用手指敲了敲齿轮,发出沉闷的响声,“扔在废料堆几十年,风吹雨淋,就成这样了。”他抬起头,看向陆燃,“但它还是齿轮。齿距、模数、硬度——这些本质的东西,锈再厚也改变不了。”
陆燃听懂了弦外之音。他握紧纸杯,水温已经降下来,刚好入口的温度。
“复审在九点,”陈烬站起身,把齿轮放回麻袋,“你衣服干了就走吧。别迟到。”
陆燃看向椅子上的校服外套。电暖器烘了半小时,已经半干。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工装夹克叠好,放回挂钩。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钥匙放哪?”
“门框上面,左边。”陈烬头也不抬,正用游标卡尺测量一个轴承的内径。
陆燃踮脚,果然在门框左上角摸到一个凹槽,里面已经积了灰。他把钥匙放进去,拉下卷帘门。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天色亮了一些,是那种灰蒙蒙的、没有希望的亮。陆燃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距离复审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沿着锈河往医院方向走。路过桥头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昨晚陈烬站的位置。
栏杆上,放着一枚螺丝。
和他昨天在隔间捡到的那枚一样,银色的,新的。
陆燃走过去,拿起螺丝。冰凉的金属表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翻过来,看到螺丝顶端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箭头,墨水被雨水晕开一些,但还能辨认。
箭头指向桥下的河岸方向。
陆燃皱眉。他走到桥边,向下看去。雨中的河岸空无一人,只有疯长的芦苇在风中摇晃。但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犹豫了几秒,走下桥侧的台阶。河岸是泥泞的,每一步都陷进去。走到水边,他看清了反光的东西——一个玻璃罐子,半埋在泥里,里面装满了各种螺丝、螺母、垫圈。
罐子口塞着一张纸条,塑料纸包着,防水。陆燃取出纸条,展开。
字迹潦草,但有力:
“如果需要证明你不是李老四说的那种人——罐子里的东西,能组装成一个手动压力机。图纸在修车铺桌子右边抽屉,蓝色文件夹。老张的废品站缺这个,他愿意出价八百,并且写推荐信。”
没有署名。
陆燃盯着纸条,又看向罐子。玻璃罐里至少有两百个零件,在雨中泛着冷光。组装成一个压力机?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
需要信任。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去医院看奶奶,然后去学校,时间刚好。
但罐子里的零件在雨水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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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五十,宁川七中教务处。
陆燃站在3室门口,校服已经全干,但裤腿上的泥渍还在。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推开门,房间里有三个人。教务处主任王老师,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副校长刘老师,四十出头,妆容精致,正在看手机。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陆燃同学,请坐。”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燃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他能感觉到三个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像在检查一件有瑕疵的商品。
“今天请你来,是关于保送资格复审。”王主任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初审你通过了,成绩、竞赛奖项都没有问题。但根据规定,我们还需要综合考察学生的思想品德、家庭情况等。”
陆燃的指尖微微发凉。
“最近我们收到一些反映,”刘副校长放下手机,语气温和,但眼神锐利,“关于你的家庭情况。据说有债务纠纷,还有社会人员到学校附近活动。你能解释一下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角落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笔尖停在纸上。
陆燃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清晰而扭曲。“是我弟弟的事。他欠了债,债主找不到他,所以来找我。”
“债务多少?”王主任问。
“三万。”
刘副校长和王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母亲呢?”
“改嫁了,在外地。”
“父亲?”
“去世了。”
“所以你现在独自生活?”
“和奶奶一起。她生病住院。”
更长的沉默。中年男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格外刺耳。
“陆燃同学,”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很欣赏你的成绩和能力。但保送名额不仅代表个人荣誉,也代表学校形象。如果因为家庭问题引发社会关注,甚至影响学校声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燃的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清晰。“我会处理好的。”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怎么处理?”刘副校长问,“那些社会人员说会来学校闹事。如果真发生这种事,我们很难继续支持你的保送资格。”
陆燃没有说话。他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没有用。事实就是事实:一个麻烦的家庭,一个可能给学校带来负面影响的学生,无论成绩多好,都是风险。
角落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你昨晚在哪?”
问题很突兀。陆燃转头看他。男人大概四十岁,长相普通,但眼神很专注,像鹰。
“在学校的自习室。”陆燃回答。这不是谎话,只是没说全。
“有人看到你凌晨四点多从实验楼后面出来。”男人说,“下那么大的雨,你去哪了?”
陆燃的心脏收紧。他怎么知道?
“去医院看我奶奶。”他说,“她住在二院,神经内科307。值班护士可以证明。”
男人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从学校到医院,一般走哪条路?”
“出校门右转,沿平安路直走,过锈河桥,再走十分钟。”
“昨晚也走这条路?”
“是。”
“路上遇到什么人吗?”
陆燃停顿了一秒。“没有。”
男人抬起眼,目光如刀。“确定?”
“确定。”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又开始下大,敲打着玻璃窗。刘副校长看了眼手表,有些不耐烦。
“这样吧,陆燃同学,”王主任合上文件夹,“你先回去上课。复审结果会在三天内通知你。这段时间,请处理好家庭事务,不要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这是逐客令。
陆燃站起身,拎起书包。“谢谢老师。”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那个中年男人又开口:“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陈烬的人吗?”
陆燃的后背僵直。他缓慢转身,表情平静。“谁?”
“陈烬。宁川职校的学生,家里开修车铺的。”男人盯着他的眼睛,“有人看到你昨天傍晚在废弃钢厂和他在一起。”
陆燃的大脑飞速运转。谁看到的?李老四的人?还是……
“我不认识。”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昨天放学后我直接回家了。”
“是吗?”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陆燃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的目光和气压。走廊很长,空无一人。他走到楼梯拐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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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陆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导数应用,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同桌苏晓偷偷递了张纸条:“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陆燃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课间休息时,他去了趟厕所。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校服领口歪了,他抬手整理,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那枚螺丝。他早上从河岸带回的,顺手塞进了口袋。
银色的螺丝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顶端的箭头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方向。
陆燃盯着螺丝,想起玻璃罐里的两百个零件,想起蓝色文件夹里的图纸,想起纸条上的话:“老张愿意出价八百,并且写推荐信。”
推荐信。来自一个废品站老板的推荐信,对保送复审有什么用?
但他忽然想起,北理工的保送细则里有一条:如有特殊才能或社会贡献,可酌情加分。什么是社会贡献?帮一个废品站组装急需的设备,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天后等来的大概率是坏消息。
放学铃声响起时,陆燃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
他没有去医院,而是直接走向锈河桥。
罐子还在原地。陆燃抱起玻璃罐,很沉,至少有十公斤。他看了眼桥面——那个中年男人会不会还在监视?
四周无人。他快步走上桥,往老城区方向走。经过“建军汽修”时,卷帘门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老旧的摇滚乐,吉他声嘶哑。
陈烬背对着门口,正在给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做调试。他戴着耳机,没听到陆燃的脚步声。
陆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工装裤上沾满油污,T恤后背被汗浸湿一片。他动作熟练地拆开化油器,清理,组装,测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像机器本身的一部分。
音乐放到高潮部分,陈烬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低沉,跑调,但很投入。
陆燃敲了敲门框。
陈烬没反应。
陆燃提高声音:“喂。”
陈烬这才回头,看到陆燃,愣了一下。他摘下耳机,音乐声漏出来。“有事?”
陆燃举起玻璃罐。“图纸。”
陈烬盯着罐子看了两秒,嘴角勾起。“真捡回来了。”他关掉音乐,擦了擦手,“进来吧。”
陆燃走进铺子,把罐子放在工作台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烬走到桌子右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陆燃。“压力机的组装图。零件清单在第二页,罐子里的应该全了。”
陆燃翻开文件夹。图纸比笔记本上的更专业,有正视图、侧视图、剖面图,标注详细。零件清单列了217项,后面打了勾,表示已齐。
“为什么要帮我?”陆燃问。
陈烬靠在桌边,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没帮你。”他说,“帮老张。他腿脚不好,人工压力机坏了两个月,一直想买个新的,但太贵。”他顿了顿,“我答应帮他做一个,但最近事多,没时间。”
“所以让我做?”
“你看起来挺闲的。”陈烬笑,虎牙一闪,“而且,好学生动手能力应该不差吧?”
陆燃没接话。他仔细看图纸,大脑开始自动解析结构:底座、立柱、横梁、液压缸、手柄……原理并不复杂,但精度要求高,尤其是齿轮啮合部分。
“需要工具吗?”陈烬问。
“嗯。台钳、扳手套装、螺丝刀、游标卡尺、润滑油。”
陈烬挑眉。“还挺专业。”他指了指墙角的工具箱,“随便用。工作台也归你。”
陆燃脱下校服外套,挂好,卷起袖子。他先清点罐子里的零件,按清单分类摆放。陈烬在一旁看着,没插手,只是偶尔递个工具。
工作台的白炽灯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交叠。陆燃的手指修长,动作精准,每一个零件的安装都经过测量和计算。陈烬的手粗壮,骨节分明,更适合大力拆装,但他看着陆燃操作,眼神专注。
“这里,”陈烬忽然开口,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连接处,“老张说要加个保险销,防止超压。”
陆燃点头,从零件堆里找出合适的销子。“压力上限你设了多少?”
“十吨。老张主要压废铁块,十吨够了。”
“液压缸的密封圈呢?”
“在罐子底层,橡胶的,新的。”
一问一答,像某种默契的配合。时间在扳手的转动声、零件的碰撞声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到了黄昏。
组装到齿轮箱时,遇到了问题。主齿轮和从动齿轮的啮合不够顺畅,有卡顿。
“齿距误差。”陆燃说,用游标卡尺测量,“这个齿轮磨损了。”
陈烬凑过来看。两人的头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废品站的零件,难免。”他想了想,“我有个办法。”
他走到货架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细砂纸和各种研磨膏。“手工修齿。慢,但能调。”
陆燃接过砂纸。“你会?”
“跟老张学的。”陈烬拉过凳子坐下,接过齿轮和砂纸,“给我半小时。”
他开始手工打磨齿面。动作极慢,每磨几下就用卡尺测量,再磨。灯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眉骨的疤痕随着眉头的微皱而动。汗水从额角滑下,他没擦,任它滴在工作台上。
陆燃看着他工作。这一刻的陈烬,和昨天在钢厂对峙时的陈烬、今天凌晨在雨中抽烟的陈烬,都不一样。这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创造中的状态。
“你为什么不自己上学?”陆燃忽然问。
问题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冒昧了。
陈烬手上的动作没停。“上过。初中时。”他声音平静,“后来打架,被开了。职校是舅舅找关系塞进去的,混个文凭。”
“为什么打架?”
陈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有人骂我爹是罪犯,骂我妈是婊子。”他低头继续打磨,“我把他牙打掉了三颗。”
轻描淡写的语气,但陆燃听出了底下的暗流。
“你爸……”
“在监狱。故意伤害,判了八年,还剩两年。”陈烬说,“我妈跑了,不知道在哪。”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情绪,“所以你看,我们其实挺像的。都是家里一堆破事,都想从这破地方爬出去。”
陆燃沉默。他看着陈烬粗粝的手指握着细砂纸,一点点修整齿轮的齿形。那双手上有烫伤的疤、划伤的痕、洗不掉的油污,但在此刻,它们正在修复一件破损的东西。
“好了。”陈烬放下砂纸,把齿轮递给陆燃,“试试。”
陆燃安装,测试。啮合顺畅,运转无声。
进度继续。晚上八点,压力机的主体框架完成。九点,液压系统安装完毕。十点,手柄和保险装置就位。
最后一步是喷漆。陈烬从仓库翻出一桶蓝色防锈漆,两人一起给机器上了色。油漆味弥漫在铺子里,有些刺鼻,但混合着机油味,竟不显得难闻。
“完工。”陈烬退后两步,打量着工作台上的压力机。蓝色的机身,银色的手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不错。”
陆燃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半。奶奶那边,张阿姨应该已经照顾她睡下了。
“老张明天上午来取货。”陈烬说,“八百现金,推荐信我让他写好带来。”他顿了顿,“推荐信怎么写?就说你热心社区公益,帮助残疾人解决问题?”
陆燃摇头。“就写技术协助,设备组装。”
“成。”陈烬走到小隔间,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面包,扔一个给陆燃,“凑合吃吧。忙了一晚上。”
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式面包,包装简单,但分量实在。陆燃确实饿了,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太甜,但能补充能量。
两人就着白开水吃完面包。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车声偶尔传来。
“今天教务处的人问我,认不认识你。”陆燃忽然说。
陈烬喝水的动作一顿。“然后?”
“我说不认识。”
“聪明。”陈烬放下杯子,“那个问你的男人,穿夹克的那个,是教育局纪检科的。姓周。他女儿在七中读高一,成绩很差,想走特招,但名额就那么多。”
陆燃抬起头。
“如果你保送资格没了,名额会空出来一个。”陈烬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周科长是个‘好父亲’。”
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匿名举报,债务问题,社会人员,保送复审,教育局的人……
不是巧合。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置换。
陆燃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胃部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空包装袋,塑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陈烬看着他,眼神很深。“压力机明天交货。八百块,推荐信。然后呢?”
“然后,”陆燃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们想拿走就能拿走的。”
陈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眉骨的疤痕也跟着舒展。“这才对。”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需要帮忙的话,你知道在哪找我。”
陆燃点头。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穿上校服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压力机静静地立在工作台上,蓝色的油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陈烬背对着他,正在收拾工具,哼着刚才那首摇滚歌的调子,依然跑调。
这个画面,在很多年后,陆燃依然清晰记得。
“谢谢。”他说。
陈烬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陆燃拉下卷帘门,走进宁川的夜色。雨后的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街道空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口袋。那枚螺丝还在。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拿出来看。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枚沉默的子弹,等待着击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