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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钉与锈 ...


  •   周一清晨的宁川七中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寂静里。

      陆燃踏进校门时,保安老刘正在门卫室吃早饭,看到他,眼神闪躲了一下,迅速低下头。这种异常让陆燃脚步微顿——老刘平时最喜欢和早到的学生打招呼,尤其对陆燃这种成绩好的格外热情。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指指点点。陆燃走过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公告栏中央贴着一张大字报,白纸黑字,标题醒目:

      “关于高三(2)班陆燃同学保送资格问题的几点疑问”

      正文列举了三条:一、家庭存在重大债务纠纷,社会关系复杂;二、长期夜不归宿,行为不端;三、与社会不良青年(特指宁川职校陈烬)交往过密,影响恶劣。

      落款是“部分关心学校声誉的家长”,没有具体署名。

      纸张崭新,墨迹未干,应该是今天凌晨贴上的。

      围观的学生窃窃私语,看到陆燃后声音低下去,但眼神里的探究和怀疑毫不掩饰。陆燃面无表情地站着,盯着那张大字报,手指在书包背带上收紧。

      “陆燃……”身后传来苏晓的声音,她挤过来,脸色苍白,“你别信这些,我们都知道是胡说。”

      “我知道。”陆燃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伸手,一把撕下大字报。纸张撕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围观的人倒吸一口气。

      “你干什么!”一个男生喊道,“那是公共区域!”

      陆燃转头看他——是高三(5)班的赵明,周雨菲的追求者之一,父亲是某局副局长。“公共区域不能贴诽谤材料。”陆燃把撕碎的大字报揉成一团,“如果有疑问,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匿名诽谤,违反校规。”

      赵明被他的气势镇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燃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教学楼。苏晓小跑着跟上:“陆燃,你没事吧?”

      “没事。”

      “今天复审最后一天,你……”

      “我知道。”

      两人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同学纷纷侧目。陆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漠不关心的。他挺直背,目不斜视地走向教室。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燃打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陈烬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修车铺的卷帘门被泼了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欠债还钱”。时间是早上六点。

      “李老四的人。” 陈烬附言,“你那边怎么样?”

      陆燃快速回复:“公告栏贴了大字报。周文斌开始反扑了。”

      “需要我去学校吗?”

      “不用。我能处理。”

      发送完,陆燃抬头,正好对上数学老师的目光。老师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讲课。

      课间,班主任林静把陆燃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看到陆燃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

      “坐。”林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严肃,“公告栏的事我知道了。也看到了。”

      陆燃坐下,没说话。

      “陆燃,”林静斟酌着词句,“老师知道你家庭困难,也一直很努力。但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弄清楚。”

      “您问。”

      “第一,债务问题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社会人员威胁你?”

      “债务是我弟弟的,我已经报警处理。”陆燃说,“威胁我的人叫李老四,是放高利贷的。警方已经备案。”

      林静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第二,关于你夜不归宿。有同学反映你经常不在宿舍,有时甚至整晚不归。”

      “我在学校实验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隔间学习。后勤处赵老师知道,给了我钥匙。”陆燃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那里安静,适合复习。”

      几个老师交换了眼神。林静继续问:“第三,关于陈烬。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陆燃直视林静的眼睛,“他帮我修过自行车,我帮他补习过功课。普通朋友。”

      “他是职校的学生,而且有打架斗殴的记录。”旁边一个男老师插话,“和这样的人交往,会影响你的形象。”

      陆燃转头看他:“老师,交友的标准是什么?成绩?学校?还是人品?”

      男老师噎住了。

      林静摆摆手:“陆燃,老师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现在是保送复审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问题都可能被放大。”她顿了顿,“今天下午三点,复审小组最后一次开会。你还有机会提交补充材料。”

      “我已经准备好了。”陆燃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里面是老张的推荐信、社区出具的证明、报警回执复印件,还有一份详细的个人陈述。

      林静接过,翻看着,眼神逐渐柔和。“老张的废品站……我知道那里。他腿脚不好,你能帮他,很好。”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静合上文件夹。“这些材料我会转交给复审小组。但陆燃,你要有心理准备。”她压低声音,“有些压力,来自……更高层。”

      陆燃听懂了。“谢谢林老师。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时,第二节课的铃声已经响了。陆燃没回教室,而是去了实验楼后面的隔间。他需要静一静。

      隔间的门虚掩着。

      陆燃停下脚步。他记得昨天离开时锁了门。钥匙只有他和后勤老赵有。

      轻轻推开门,里面有人。

      周文斌坐在那张旧课桌前,手里拿着陆燃的物理笔记,正在翻阅。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陆燃同学,我等你好久了。”

      ---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陆燃站在门口,没进去。“周科长怎么有这里的钥匙?”

      “后勤处给的。”周文斌合上笔记,动作从容,“说这个隔间有安全隐患,需要检查。”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条件挺艰苦啊。学校应该给你安排更好的自习环境。”

      “这里很好。”陆燃说,“安静。”

      “也是。”周文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我读高中时,也喜欢找没人的地方学习。不过那会儿条件更差,只能在路灯下看书。”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逆光让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陆燃,我们开门见山吧。U盘在你那里,对吗?”

      陆燃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U盘?”

      “别装了。”周文斌的笑容淡去,“雨菲昨天下午出去过,回来时神色不对。晚上我检查电脑,发现U盘不见了,备份文件有被访问的记录。”他盯着陆燃,“能破解我密码的人不多。你是个聪明孩子,我猜是你。”

      “我没有拿您的U盘。”陆燃说。

      “那这些是什么?”周文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扔在桌上。是U盘里部分文件的打印件——特招名单、邮件截图、保送生评估表。

      陆燃看着那些纸,纸张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我可以报警。”周文斌说,“盗窃重要文件,侵犯个人隐私,这些罪名够你受的。保送?别说保送,高考你都没资格参加。”

      威胁赤裸裸的。

      陆燃走到桌边,拿起一张打印纸。是那封和李总的往来邮件。“周科长,这些如果是真的,报警的话,先受影响的应该是您吧?”

      周文斌眼神一冷。“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那些邮件可以解释为正常工作沟通,特招名单是公开信息,评估表只是内部参考。”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你的U盘,是实实在在的盗窃证据。监控拍到雨菲昨天下午来过这栋楼,如果我说是你胁迫她偷的,你觉得警察信谁?”

      陆燃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割着掌心。

      “把U盘还给我。”周文斌伸出手,“然后主动放弃保送。这样,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能正常参加高考,你奶奶的医疗费,我也可以帮忙解决。”

      阳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口号声,是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

      陆燃看着周文斌伸出的手。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戴着名牌手表。这是一双从未沾过机油、从未拧过螺丝的手。

      “如果我说不呢?”陆燃问。

      周文斌收回手,笑了。“那我们就看看,谁能撑到最后。”他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子,“下午三点的复审会,我会参加。作为教育局代表,我有权发表意见。”他走到门口,停顿,“对了,你那个朋友陈烬,他父亲的假释手续……好像有点问题。我刚好认识监狱管理局的人,可以帮忙‘督促’一下。”

      门轻轻关上。

      陆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纸,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窗外的阳光很烈,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手机震动。是陈烬。

      “我爸被带走了。说是假释期间涉嫌违规,要重新审查。”

      时间显示:十分钟前。

      周文斌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陆燃拨通陈烬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你在哪?”陆燃问。

      “派出所。”陈烬的声音很低,背景音嘈杂,“他们突然上门,说我爸昨天和人打架,涉嫌寻衅滋事。要带回去调查。”

      “昨天?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中午他出去了一趟,说见个朋友。”陈烬顿了顿,“现在想想,可能是李老四的人。”

      陆燃闭上眼睛。连环套。周文斌不仅从学校施压,还从陈烬那边下手。他知道陆燃的软肋是什么。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陈烬说,“我舅舅在。你先顾好你那边。复审是今天下午吧?”

      “三点。”

      “别管我了,专心准备。”陈烬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这帮混蛋……等我出去再说。”

      电话挂断。陆燃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像某种隐喻。

      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学生们在跑步,跳绳,打球,青春洋溢。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阳光。

      但阳光之下,锈迹在蔓延。

      ---

      中午,陆燃没有去食堂。他留在隔间,把周文斌留下的打印纸一张张抚平,重新看了一遍。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交易,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打开手机,点开加密的云盘,查看U盘备份。文件都在,完好无损。

      下午两点,他离开隔间,去教学楼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神很冷,像淬过火的钢。

      两点半,他走向行政楼。复审会议室在三楼,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保送候选人,还有家长陪同。看到陆燃独自一人,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

      “陆燃!”苏晓跑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我给你泡了蜂蜜水,润润嗓子。”

      “谢谢。”陆燃接过,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加油。”苏晓压低声音,“我们都支持你。”

      陆燃点点头。他看到周雨菲站在走廊另一头,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和不安。陆燃对她微微点头,周雨菲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两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门打开。工作人员叫名字,按顺序进入。

      陆燃是最后一个。

      走进会议室,长桌边坐了七个人:学校领导、教务处老师、教育局代表(周文斌),还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性,面前的牌子写着“高校招生办特派员”。

      周文斌坐在正中,看到陆燃,露出公式化的微笑。

      “陆燃同学,请坐。”王主任说。

      陆燃在对面坐下。面前放着厚厚一沓材料,是他的档案。

      “我们直接开始吧。”刘副校长开口,“陆燃同学,你的成绩和竞赛表现非常出色,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在综合评估中,有几个问题需要你澄清。”

      “您请问。”

      第一个问题,债务。陆燃把报警回执和情况说明递上。第二个问题,夜不归宿。他出示了后勤处出具的证明。第三个问题,社会关系。他提交了社区证明和老张的推荐信。

      老师们传阅材料,低声讨论。

      周文斌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嗒,嗒,嗒,像倒计时的钟声。

      “老张的推荐信……”王主任推了推眼镜,“内容很朴实,但很真实。能说说你是怎么帮他组装压力机的吗?”

      陆燃详细说明了过程——零件来源、设计图纸、组装难点。他讲得很细,包括齿轮啮合的问题和手工修齿的解决方法。

      几个老师听得入神。那个高校招生办的女特派员一直在记录,偶尔抬头看陆燃一眼,眼神里有欣赏。

      “动手能力很强。”女特派员说,“这在理科生里很难得。”

      “谢谢。”

      周文斌这时终于开口:“能力确实不错。但陆燃同学,我有个疑问。”他拿起一份文件,“根据我们调查,你在帮助张建国的同时,也收了他两百元报酬。这算不算有偿服务?和‘热心公益’的初衷是否矛盾?”

      问题很刁钻。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燃看着周文斌,眼神平静。“材料成本是一百八十七元。我收了两百,多出的十三元,张叔坚持要给,说是请我吃顿饭。”他顿了顿,“如果周科长认为这算有偿服务,我可以把那十三元捐给学校爱心基金。”

      周文斌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另外,”陆燃继续说,“张叔的废品站为周边三个社区的孤寡老人提供免费废品回收服务,已经坚持了十年。我帮他组装压力机,提高了效率,间接帮助了更多老人。这算不算公益的延伸?”

      女特派员点头:“当然算。社会实践与公益服务结合,很有意义。”

      周文斌没再说话,但眼神更冷了。

      接下来是常规提问:未来规划、专业理解、研究兴趣。陆燃对答如流,引用了最新的论文和数据,几个老师频频点头。

      一个小时后,提问结束。

      “陆燃同学,请先到外面等候。”王主任说,“我们需要合议。”

      陆燃起身,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校园。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在风中簌簌落下。秋天已经深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陈烬。

      “我爸没事了,出来了。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在一周内还清李老四的三万块,否则他们还会找他麻烦。”

      陆燃皱眉。“你哪来三万?”

      “不知道。正在想。”

      “等我这边结束,一起想办法。”

      “嗯。你那边怎么样?”

      “在等结果。”

      “好运。”

      陆燃收起手机。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变形。玻璃外是真实的校园,玻璃内是变形的镜像。哪个才是真实?

      会议室的门开了。

      “陆燃同学,请进来。”

      重新坐下时,陆燃注意到老师们的表情各异。王主任面色凝重,刘副校长眼神躲闪,女特派员在整理文件,周文斌……在微笑。

      “经过合议,”王主任开口,声音干涩,“我们认为你的综合表现……存在争议。”

      陆燃的心往下沉。

      “成绩和竞赛方面,你确实优秀。社会实践也有亮点。”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但家庭问题和社会关系的影响,我们不得不考虑。保送名额不仅代表个人,也代表学校。万一以后出现纠纷,对学校声誉……”

      “王主任,”女特派员忽然打断,“我能说两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北理工招生办的特派员,这次来宁川,不仅是监督保送复审,也是实地考察候选人。”她站起身,走到陆燃身边,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在会议开始前,我收到了几封邮件。”

      她点开屏幕,投影到墙壁上。

      第一封,来自宁川市残疾人联合会,表彰陆燃帮助残疾人士张建国解决实际困难。

      第二封,来自老城区三个社区的联名信,证明陆燃长期参与社区志愿服务。

      第三封,来自宁川市第二医院神经内科,说明陆燃在照顾患病祖母的同时,依然保持优异成绩,体现孝心与毅力。

      “这些材料,是我在会议期间请求相关单位紧急提供的。”女特派员说,“时间仓促,但足够真实。”

      会议室鸦雀无声。周文斌的脸色变了。

      “至于社会关系问题,”女特派员转向周文斌,“周科长,我注意到你多次提到一个叫陈烬的学生。我查了一下他的记录——初中打架被开除,但职校期间无违纪,还获得过市级技能大赛三等奖。这样的学生,算‘社会不良青年’吗?”

      周文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另外,”女特派员点开另一份文件,“关于债务纠纷,警方已经立案,正在调查高利贷团伙。陆燃同学是受害者家属,不是责任人。把这个问题归咎于他,不公平。”

      她收起平板,环视全场:“我的意见是:陆燃同学完全符合保送条件。不仅符合,他的经历体现的坚韧、责任感和实践能力,正是我们高校需要的人才。”

      沉默。长久的沉默。

      王主任和刘副校长交换眼神,最后王主任清了清嗓子:“既然高校代表这样认为……我们尊重专业意见。”

      “我同意。”刘副校长说。

      其他老师纷纷点头。

      周文斌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手在桌下握紧,骨节发白。

      “那么,”王主任宣布,“陆燃同学的保送资格,通过。”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陆燃闭上眼睛,再睁开。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谢谢各位老师。”他说。

      会议结束。老师们陆续离开,周文斌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陆燃面前,停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赢了?”

      陆燃抬头看他。

      “游戏才刚刚开始。”周文斌说完,转身离去。

      女特派员走过来,递给陆燃一张名片:“到北京后,可以联系我。我看好你。”

      “谢谢您。”

      “不用谢。”她笑了笑,“我年轻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知道那种感觉。”

      她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陆燃一人。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填满房间,把一切染成暖色调。

      手机震动,是陈烬。

      “怎么样?”

      “过了。”

      “恭喜。” 停顿几秒,“晚上庆祝?我请客,虽然只有泡面。”

      “好。”

      陆燃收拾东西,走出行政楼。校园里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

      他走到公告栏前,早上贴大字报的地方还残留着胶水痕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用胶带贴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钉在锈中,亦能固定钢铁。感谢所有真实的声音。——陆燃”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贴好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夕阳的光照在纸上,字迹清晰。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走去。

      保安老刘看到他,这次主动打招呼:“陆燃,回家啊?”

      “嗯。”

      “路上小心。”

      “谢谢刘叔。”

      走出校门,陆燃没有直接去修车铺,而是绕道去了锈河桥。黄昏时分的锈河最美——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熔化的金属。

      他站在桥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银色的金属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料到的动作——把螺丝举到眼前,透过中心的孔看出去。世界变成了一个圆形的、被限制的画面:对岸的高楼,河面的波光,天空的云彩,都被框在这个小小的孔里。

      但当他移开螺丝,世界又恢复了完整。

      原来,视角这么重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陆燃同学吗?我是周雨菲。”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我爸他知道U盘的事了。他打了我……说我背叛他……”

      陆燃握紧手机。“你在哪?”

      “在家。他出去了……”周雨菲抽泣着,“陆燃,对不起,我不该偷U盘……现在一切都乱了……”

      “不是你的错。”陆燃说,“你在家等着,别出门。有事报警。”

      “我不敢……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

      电话突然断了。

      陆燃立刻回拨,关机。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周文斌连女儿都打,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收起螺丝,快步走下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裂痕,划过这座生锈的城市。

      前方,修车铺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那一点昏黄的光,像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陆燃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铁锈和河水的气息。他跑过熟悉的街道,跑过菜市场的残羹剩饭,跑过亮起霓虹的店铺,跑向那盏灯。

      跑到铺子门口时,他停下来,喘着气。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陈烬的声音,在哼着那首跑调的摇滚歌。

      还有泡面的香味。

      陆燃掀开门帘,走进去。

      陈烬正蹲在煤气灶前煮面,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他,咧嘴笑了:“来啦?面马上好。”

      工作台上放着两碗泡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旁边还有两瓶汽水。

      “你爸呢?”陆燃问。

      “安置在舅舅家了。”陈烬关火,把面倒进碗里,“暂时安全。但李老四的钱……”

      “一起想办法。”陆燃说。

      陈烬端过面碗,两人在工作台边坐下。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很简单的食物,但在此时,胜过一切山珍海味。

      “恭喜。”陈烬举起汽水瓶。

      陆燃和他碰瓶:“谢谢。”

      汽水的气泡在瓶子里升腾,破裂,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这座城市隐秘的呼吸。

      “周雨菲刚才打电话来。”陆燃说,“周文斌打她了。”

      陈烬放下瓶子,眼神冷下来。“畜生。”

      “我担心他会做更极端的事。”

      “可能。”陈烬夹起一筷子面,吹凉,“但我们现在有U盘。他不敢太放肆。”

      “U盘是双刃剑。”陆燃说,“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那就小心地用。”陈烬看着他,“就像拧螺丝——力度要准,角度要对。”

      陆燃点头。两人沉默地吃面。泡面的味道很浓,混着机油气,成了这个夜晚独特的记忆。

      吃完面,陈烬收拾碗筷,陆燃帮忙擦桌子。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还没出来,只有远处新城区的霓虹在天边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接下来怎么办?”陈烬问。

      “先把李老四的钱解决。”陆燃说,“三万块,我有两千存款,还差两万八。”

      “我有一万五。舅舅能借五千。”陈烬算着,“还差八千。”

      “我接了几个家教,下周能拿到一千五。”

      “还差六千五。”

      两人对视。这不是小数目。

      “我有个办法。”陈烬说,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但需要冒险。”

      “什么办法?”

      陈烬走到货架边,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台老旧的机械——像打字机,又像计算器,布满锈迹。

      “这是什么?”陆燃问。

      “七十年代的机械计算机。”陈烬说,“我在废品站发现的,本来想修好了当收藏。但上周有个收藏家看到照片,出价一万,要买。”

      陆燃蹲下身,仔细看这台机器。铁铸的外壳,黄铜的按键,精密的齿轮结构。虽然锈了,但能看出当年的工艺水准。

      “能修好吗?”

      “能。”陈烬说,“但我需要时间。收藏家说,如果一周内修好,价格可以谈到一万二。”

      “那够了。”

      “但有个问题。”陈烬指着内部结构,“这里缺一个关键齿轮。我找遍了宁川的废品站,都没找到匹配的。”

      “什么样的齿轮?”

      陈烬画出草图——特殊的齿形,非标尺寸,材质是某种合金。

      陆燃看着图纸,忽然想起什么。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快速翻页。在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复印件,是他父亲留下的。

      “你看这个。”陆燃把图纸递给陈烬。

      陈烬接过来,眼睛渐渐睁大。“这是……七十年代宁川钢铁厂自主生产的特种设备齿轮图纸。你哪来的?”

      “我爸的遗物。”陆燃说,“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收集了很多图纸。”

      “齿形匹配……尺寸……材质……”陈烬对比着两张图纸,呼吸急促起来,“完全一样。这个齿轮,就是机械计算机缺的那个!”

      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有光。

      “齿轮在哪?”陈烬问。

      陆燃沉默了几秒。“在我家。但我不确定还在不在。搬家时很多旧东西都扔了。”

      “现在能去看吗?”

      陆燃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可以。”

      “走。”

      陈烬关掉铺子的灯,拉下卷帘门。两人骑上摩托车,驶向陆燃家。

      夜色中的老城区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零星灯火是浮在海面上的船。摩托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栋六层筒子楼前。

      陆燃的家在四楼。楼道灯坏了,两人用手机照亮。墙壁上贴满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十平米的单间,被隔成两半——里间是卧室,外间兼作客厅、餐厅、书房。家具很少,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满了陆燃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层层叠叠。

      “齿轮在里间。”陆燃打开灯。

      里间更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陆燃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工具箱和图纸箱。

      他翻找着,陈烬在一旁帮忙。图纸、零件、旧工具……最后,在一个铁盒里,找到了那个齿轮。

      黄铜材质,齿形特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然有些氧化,但整体完好。

      “就是它。”陈烬接过齿轮,手指轻抚齿面,“保存得真好。”

      “我爸说,这是当年他们厂技术攻关的成果之一。”陆燃说,“后来设备淘汰了,他留了一个做纪念。”

      陈烬把齿轮小心包好,放进背包。“有了这个,机械计算机三天就能修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陆燃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简陋,但曾是他的整个天地。

      “搬去北京后,这里怎么办?”陈烬问。

      “租出去吧。”陆燃说,“补贴奶奶的医药费。”

      “还会回来吗?”

      陆燃沉默片刻。“不知道。”

      也许不会。也许某天会。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两人下楼,重新骑上摩托车。夜风很凉,陆燃坐在后座,看着街景倒退。路灯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流向未知的远方。

      回到修车铺已经十点。陈烬立刻开始工作,把机械计算机搬到工作台上,拆解,清理,准备更换齿轮。

      陆燃在一旁帮忙递工具。夜晚很安静,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凌晨一点,齿轮安装完成。陈烬转动曲柄,机械开始运转——齿轮咬合,杠杆联动,数字轮转动。七十年前的技术,在今晚复活。

      “成了。”陈烬长长舒了口气。

      陆燃看着这台重新运转的机器,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父亲留下的齿轮,在几十年后,以这种方式再次发挥作用。像某种轮回,某种传承。

      “明天联系收藏家。”陈烬说,“一万二,加上我们凑的钱,刚好够还李老四。”

      “嗯。”

      两人都很累,但精神亢奋。陈烬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庆祝一下?”

      “好。”

      坐在工作台边,喝着冰凉的啤酒,看着窗外的夜色。宁川睡着了,只有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像守夜的巨人。

      “陆燃,”陈烬忽然说,“去了北京,别忘了我。”

      陆燃转头看他。陈烬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的疤痕像一道浅浅的刻痕。

      “不会忘。”陆燃说,“你是我在宁川,最重要的朋友。”

      陈烬笑了,举起啤酒罐:“为朋友。”

      “为朋友。”

      罐子相碰,声音清脆。啤酒的泡沫在罐口涌动,像这座城市隐秘的、不甘沉寂的呼吸。

      夜深了。

      两人在铺子里支起折叠床,和衣而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陆燃躺在黑暗中,听着陈烬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今天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周文斌不会罢休,李老四不会消失,这座城市的锈迹还在蔓延。

      但他手里有螺丝,有齿轮,有朋友。

      还有一颗,不肯生锈的心。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公告栏上自己贴的那句话:

      “钉在锈中,亦能固定钢铁。”

      是的。即使身在锈蚀之地,也要做那颗固定的钉。

      哪怕只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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