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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的齿轮转动了 ...


  •   周日的宁川被一层薄雾笼罩。

      陆燃在实验楼隔间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爸改签了早班车,六点半到站。我去接。你今天别来铺子。——陈烬”

      短信很短,但陆燃读出了字里行间的紧绷。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有事打电话。”

      没有回复。大概陈烬已经出门了。

      陆燃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更深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其实也不算干净,只是相对不那么皱。然后从书包里取出老张的推荐信,平铺在桌面上,用课本压平折痕。

      晨光透过窗户渗进来,灰蒙蒙的,像掺了水的牛奶。陆燃打开台灯,开始整理保送复审的补充材料。除了成绩单、竞赛证书,他还准备了一份个人陈述,详细说明了家庭情况和未来规划。写得很克制,没有卖惨,只是陈述事实。

      但他知道,这些可能都没用。周文斌要的不是材料,是名额。

      六点半,手机震动。陈烬发来一张照片——宁川火车站出站口,人流熙攘,一个瘦高的男人背着破旧的编织袋,站在台阶上抽烟。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男人佝偻的背和花白的头发。

      “接到了。” 陈烬附了三个字。

      陆燃盯着照片。那个男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像褪色的旧照片里走出来的鬼魂。他想起陈烬说过的话:“他会来要钱,要住处,要一切他觉得我欠他的。”

      七点,陆燃离开学校。他先去早餐摊买了豆腐脑和油条——和陈烬昨天吃的那家一样。摊主认出他,多给了一勺榨菜:“小烬今天没来?”

      “有事。”陆燃说。

      “哦。”摊主没多问,但眼神里有关切。

      陆燃提着早餐去医院。周日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刷刷的声音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路过“建军汽修”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卷帘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

      陆燃加快脚步。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松动,即将崩塌。

      ---

      307病房里,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梳头。张阿姨在帮她整理床铺,看到陆燃进来,松了口气。

      “小陆来啦。奶奶今天醒得早,一直问你什么时候来。”

      陆燃放下早餐,走到奶奶身边。“奶奶,我带了豆腐脑。”

      “好,好。”奶奶放下梳子,眼神清明了一些,“小燃啊,你爸爸昨晚回来了吗?”

      “还没有。”陆燃舀起一勺豆腐脑,吹凉,“他加班,可能今天回来。”

      “又加班。”奶奶叹气,“钢厂真是吃人的地方。你以后千万别去。”

      “我不去。”陆燃喂她吃了一口,“我去北京,上大学。”

      “对,上大学。”奶奶笑了,皱纹舒展开,“我孙子有出息。”

      喂完早饭,奶奶又困了。陆燃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张阿姨在门口对他招手,两人走到走廊。

      “小陆,昨天那个人又来了。”张阿姨压低声音,“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在护士站问了半天。问你奶奶的病情、费用、谁在照顾。”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多。我刚好去打水,听见他在问。”张阿姨握住陆燃的手,手心有汗,“孩子,这不对劲。你要不要跟学校反映?”

      “我会处理的。”陆燃说,“张阿姨,这几天如果有人再来问,您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张阿姨点头,眼神担忧,“你自己小心啊。”

      陆燃点头,回到病房。奶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坐在床边,拿出物理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陈烬发来的那张照片——那个站在晨雾中抽烟的男人,像一根即将点燃的引线。

      九点半,手机震动。是陈烬。

      “铺子。现在。”

      只有两个字,但陆燃听出了急切。他起身,对张阿姨做了个手势,快步走出病房。

      ---

      “建军汽修”的卷帘门半开着。

      陆燃走近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宁川口音:“……老子养你十八年,现在要你点钱怎么了?!”

      然后是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压抑的怒气:“你养我?监狱里养我?”

      “那也是养!”男人吼,“没有我,有你吗?!”

      陆燃在门口停下,透过门缝往里看。铺子里,陈烬和他父亲面对面站着。男人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凹陷,眼睛浑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破夹克。他手里拿着一沓钞票,看厚度大概两三千——应该是陈烬铺子里的现金。

      陈烬站在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

      “钱你拿走。”陈烬说,“以后别来了。”

      “别来了?”男人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这是老子的家!老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货架上的零件和工具上,“这些东西,也能卖点钱……”

      “你敢动试试。”陈烬的声音降到冰点。

      男人被他的眼神震了一下,但随即挺起胸膛:“怎么,你还想打老子?来啊,打啊!让街坊邻居看看,儿子打老子,天打雷劈!”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陆燃推开门走了进去。卷帘门哗啦一声响,两人同时转头。

      “谁?”男人警惕地盯着陆燃。

      “我朋友。”陈烬说,眼神示意陆燃别管。

      但陆燃没走。他走到工作台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水杯,慢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男人上下打量陆燃的校服:“七中的?好学生啊。”他语气嘲讽,“小烬现在交的朋友挺高级。”

      陈烬没理他,对陆燃说:“你先回去。”

      “不急。”陆燃放下水杯,“我想借个扳手。自行车链条松了。”

      他走到工具墙前,取下10号扳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面对男人:“叔叔好。我叫陆燃,陈烬的同学。”

      男人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陆燃这么镇定。“哦……同学。”他含糊应道,眼神闪烁,“那什么,你们聊,我还有事……”

      他想走,但陈烬挡在门口。

      “钱拿走。”陈烬说,“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男人看了眼手里的钞票,又看了眼陈烬冰冷的眼神,吞咽了一下。“行,行,最后一次。”他把钱塞进口袋,侧身从陈烬身边挤过去,快步走出铺子。

      脚步声渐远。

      陈烬站在原地,背对着陆燃,肩膀绷得很紧。几秒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工作台上。木屑飞溅,台面裂开一道缝。

      陆燃没说话,把扳手挂回墙上,走到小隔间,找出药箱。他回到工作台边,拉过陈烬的手——指关节破了,渗出血。

      “坐下。”陆燃说。

      陈烬僵硬地坐下。陆燃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消毒。药水渗进伤口,陈烬的手微微颤抖,但没出声。

      “他拿走了多少?”陆燃问。

      “两千四。”陈烬声音嘶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要交的零件款。”

      “还能周转吗?”

      陈烬沉默片刻:“得找老张先赊点零件。”

      陆燃包扎好伤口,用胶带固定纱布。动作仔细,像在修复精密仪器。

      “他还会回来。”陈烬说。

      “我知道。”

      “下次可能不止要钱。”

      “我知道。”

      陈烬抬头看陆燃,眼睛里有红血丝:“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陆燃收拾药箱,盖上盖子。“因为你也在这儿。”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疲惫的、认命的笑。“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陆燃把药箱放回原处,转身时问,“吃早饭了吗?”

      “没。”

      “我带了。”陆燃从书包里拿出打包的豆腐脑和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有点凉了,将就吃。”

      两人在工作台边坐下,用扳手垫着塑料袋当桌子。陈烬吃得很急,像饿了好几天。陆燃把自己的油条掰了一半给他。

      “你爸……”陆燃开口,又停住,“算了,不该问。”

      “问吧。”陈烬咬着油条,“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为什么进去?”

      “故意伤害。”陈烬说,“八年前,在锈河南岸的夜市,跟人抢地盘。对方动了刀子,他抢过来,捅了回去。判了八年。”

      “抢什么地盘?”

      “那时候他在夜市摆摊卖烧烤。”陈烬喝了口豆腐脑,“生意好,有人眼红,来收保护费。他不给,就打起来了。”

      陆燃想起老张的话:宁川这种地方,悲剧都差不多模板。

      “你妈呢?”

      “跑了。”陈烬说得很平淡,“我爸进去后第三天,收拾东西走了。留了张纸条,说对不起,但不能再待下去了。”他顿了顿,“那年我十岁。”

      十岁。陆燃想起自己十岁时,父亲还在,母亲还没走,奶奶还没生病。那时候他觉得世界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完整。

      “后来舅舅收留了我。”陈烬吃完最后一口油条,用塑料袋擦了擦手,“他开修车铺,我就跟着学。初中时打架被开除,也是他托关系送我去职校。”他看向陆燃,“所以我欠舅舅的。这个铺子,我得守住。”

      陆燃点头。他懂那种感觉——欠下的,要还。无论是债,还是情。

      吃完早饭,陈烬开始收拾被父亲翻乱的铺子。现金柜空了,工具散落一地,货架上的零件盒子有几个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

      “他拿了些小零件。”陈烬清点着,“螺丝、垫圈、轴承……能卖个几十块。”

      “为什么拿这些?”

      “毒瘾犯了的时候,什么都能卖。”陈烬说得很直接,“他进去前就吸毒,进去后戒了,但出来……难说。”

      陆燃帮他把工具归位。两人沉默地工作,只有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十点左右,铺子基本收拾好了。陈烬点了根烟,靠在门口抽。陆燃在里间看他的图纸——今天摊开的是个小型风力发电机的设计,叶片角度、发电机匹配、储能装置,画得很详细。

      “你想做这个?”陆燃问。

      “嗯。”陈烬吐出一口烟,“老城区经常停电。夏天用电高峰时,一停就是半天。想做个小型的,给铺子和隔壁几家店应急。”

      “材料呢?”

      “废品站找。”陈烬说,“旧电机、扇叶、蓄电池……慢慢凑。”

      陆燃看着图纸。这个设计如果实现,能供应至少两千瓦的电力,足够几户人家基本用电。但精度要求很高,尤其是叶片的角度和平衡。

      “我能帮忙。”陆燃说。

      陈烬转头看他:“你不是要准备高考吗?”

      “不冲突。”陆燃指着图纸上的计算公式,“这些力学计算,我擅长。”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烟头在指间明明灭灭。“随你。”他说,但嘴角微微扬起。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喧哗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穿着宁川七中的校服。为首的女生很显眼——高挑,长发,背着昂贵的名牌书包,气质与老城区格格不入。

      她在修车铺门口停下,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里面的陈烬和陆燃。

      “请问,”她开口,声音清脆,“陆燃同学在吗?”

      陆燃抬起头。他认出了这张脸——在学校光荣榜上见过,艺术特长生的照片。周雨菲,周文斌的女儿。

      陈烬也认出来了,眼神瞬间冷下来。

      “我就是。”陆燃走到门口。

      周雨菲打量着他,眼神复杂。“能……单独说几句话吗?”她看了眼陈烬,“找个安静的地方。”

      陆燃看向陈烬,陈烬微微点头。

      “去隔壁巷子吧。”陆燃说。

      ---

      修车铺后面的小巷很窄,堆着废弃的轮胎和零件箱。阳光被两侧的楼房挡住,巷子里阴凉,有股霉味。

      周雨菲站在陆燃面前,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她化了淡妆,但眼睛有些肿,像哭过。

      “我爸找你的事,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很低,“对不起。”

      陆燃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不知道他会那样做。”周雨菲抬起头,眼圈红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保送资格……是公平竞争的。”

      “现在知道了?”陆燃问,语气平淡。

      周雨菲咬住嘴唇。“我昨天偷看了他的手机,看到你的资料,还有他发的短信……”她深吸一口气,“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要这样得来的名额。”

      “但他不会听,对吧?”

      周雨菲摇头,眼泪掉下来。“他说是为我好,说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说我不懂……”她擦掉眼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陆燃,“这里面有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陆燃接过U盘。黑色的,很小,上面贴着标签:“工作备份”。

      “我爸电脑里的。”周雨菲说,“我昨晚偷偷拷的。有一些邮件和聊天记录,是关于保送名额操作的。”她顿了顿,“还有……其他东西。”

      陆燃握紧U盘。“为什么给我?”

      “因为这不公平。”周雨菲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成绩是不好,但我可以自己努力考大学。我不想靠这种方式……不想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修车铺里扳手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某种节奏。

      “你知道给我这个,会有什么后果吗?”陆燃问。

      “我知道。”周雨菲点头,“我爸可能会生气,可能……但我管不了了。”她看着陆燃,“你比我更需要这个名额。你成绩好,你应该去北京。”

      陆燃看着手里的U盘。这个小东西,可能装着改变一切的信息,也可能是个陷阱。

      “你不怕我用来对付你爸?”

      “怕。”周雨菲诚实地说,“但那是他应得的。如果他做了错事,就该承担后果。”

      很天真的逻辑,但陆燃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这个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女孩,第一次面对世界的黑暗面,选择了站在光亮的一边。

      “谢谢你。”陆燃说。

      周雨菲摇摇头,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还有这个。我爸昨天准备的,让我今天找机会给你。是钱,五千块,让你放弃保送的‘补偿’。”

      陆燃接过信封,很轻。

      “我没要。”周雨菲说,“还给他了。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周雨菲看着巷子深处堆积的废轮胎,轻声问:“你和陈烬……是朋友?”

      “嗯。”

      “我听说过他。”周雨菲说,“初中时很有名,打架很厉害。后来被开除了。”

      “人是会变的。”陆燃说。

      “我知道。”周雨菲笑了笑,有些苦涩,“我爸总说我太天真,不懂社会的复杂。但他不懂,有些东西比复杂更重要。”

      她看了眼手表:“我得回去了。我爸中午回家吃饭,不能让他发现我出来过。”

      “小心。”

      “你也是。”周雨菲走了几步,又回头,“陆燃,保送的事……加油。我会帮你说话的,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她快步走出巷子,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陆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U盘和信封。阳光终于照进巷子,在油污的地面上投下光斑。他想起陈烬的话:“周文斌这种人,最怕两样东西:后台,和曝光。”

      现在,他拿到了可能曝光的武器。

      但武器是双刃剑。

      ---

      回到修车铺,陈烬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胎。看到陆燃手里的U盘,他挑了挑眉:“周雨菲给的?”

      “嗯。”陆燃把U盘插进自己的手机(他有个OTG转接头),点开文件列表。大多是文档和图片,需要密码。

      “需要电脑。”陈烬说,“去里间。”

      两人走进小隔间,陈烬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开机用了两分钟,风扇嗡嗡作响。陆燃插入U盘,弹出一个密码框。

      “试试周雨菲的生日。”陈烬说,“或者周文斌的。”

      陆燃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周雨菲的生日、周文斌的生日、手机尾号、家里的门牌号,都不对。

      “等等。”陈烬拿过键盘,“让我试试。”

      他输入一串字符:“ningchuan1985”——宁川1985,宁川钢铁厂全面投产的年份。

      密码正确。

      U盘解锁,里面有三个文件夹:工作、个人、备份。

      “先看工作。”陆燃点开。

      里面是几十份文档,大多是教育局的文件、会议记录、项目申报材料。陆燃快速浏览,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名为“特招名额分配”的Excel表格。

      点开,是过去三年的艺术特招学生名单和背景备注。陆燃看到了熟悉的名字:2021年,某某,父亲是某公司老板,捐赠学校二十万;2022年,某某,母亲是某部门领导,协调了学校扩建用地;2023年……

      周雨菲的名字在2023年的列表里,但后面备注着:“艺术资质达标,但成绩未过线。需协调保送名额置换。”

      再往下翻,有个子表格,标题是“保送生资格评估”。陆燃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有一列评估指标:成绩优秀,竞赛加分,家庭困难(负面因素),社会关系复杂(负面因素),综合评分:75/100。

      下面有个备注:“可通过操作置换名额。方案:1. 放大社会关系问题;2. 联系债主施压;3. 提供经济补偿劝退。”

      冰冷的数据,赤裸裸的交易。

      陈烬凑过来看,冷哼一声:“还真是明码标价。”

      陆燃继续翻。在“个人”文件夹里,有几封邮件截图。是周文斌和一个叫“李总”的人的往来邮件,时间是一个月前。

      李总:“周科长,开发区那块教育用地的事,还请多关照。”

      周文斌:“李总放心,已经在走程序。只是小女保送的事……”

      李总:“明白。北理工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只要名额到位,一切好说。”

      周文斌:“感谢。用地审批下周会上会,我会推动。”

      权钱交易,清晰如刻。

      “这些够他喝一壶了。”陈烬说。

      陆燃没说话,继续翻看。在“备份”文件夹里,他发现了更惊人的东西——不只是周文斌的,还有宁川七中其他几个领导的,涉及基建招标、教材采购、教师职称评定……一整套利益网络的记录。

      “他留这些干什么?”陈烬皱眉。

      “自保。”陆燃说,“也可能,想用来交换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这些东西如果曝光,掀翻的不只是周文斌,还有半个学校领导班子。

      “你打算怎么办?”陈烬问。

      陆燃关掉文件夹,拔下U盘。金属外壳在手心里发烫。

      “先备份。”他说,“然后,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放我这儿。”陈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加密备份。再拷贝一份到云盘,用匿名账户。”

      陆燃照做。两人忙碌了半小时,把关键文件做了三重备份。电脑风扇嗡嗡作响,像紧张的心跳。

      备份完成时,已经中午十二点。阳光正烈,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接下来呢?”陈烬问。

      陆燃看着电脑屏幕上加密完成的提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这么做值不值得。”陆燃说,“如果曝光,周雨菲怎么办?她给了我U盘,但可能没想过后果这么严重。”

      陈烬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她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后果。”

      “但她还是个孩子。”

      “你也是孩子。”陈烬看着他,“但你们都没得选。”

      是啊,没得选。要么被吞掉,要么反击。没有中间道路。

      陆燃收起U盘和移动硬盘。“我先回学校。明天复审最后一天,我准备把老张的推荐信交上去,正常走程序。”

      “那这些呢?”陈烬指了指硬盘。

      “先留着。”陆燃说,“如果公平竞争还有可能,就不动用核武器。”

      陈烬点头:“随你。”

      陆燃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回头:“你爸那边……”

      “我能处理。”陈烬说。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陆燃走出修车铺。正午的阳光刺眼,街道上行人稀少,几只野狗在垃圾堆边翻找食物。他沿着锈河往学校走,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

      它很轻,但很重。

      走到桥头时,他停下来,看着河面。阳光下的锈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褐色,像稀释的血。对岸新城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无数面镜子,映出这座城市的双重面貌——一面光鲜,一面锈蚀。

      陆燃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螺丝。银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陈烬的话:“机器是由无数螺丝固定起来的。只要找到关键的那几颗,拧松,整个结构就会松动。”

      他现在手里握着一把扳手,和一颗关键的螺丝。

      但拧下去的那一刻,崩塌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得不做。

      把螺丝放回口袋,陆燃继续往前走。他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缩得很短,紧紧跟在脚边,像忠诚的、沉默的同伴。

      前方,宁川七中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座象牙塔。

      但陆燃知道,塔里有蛀虫。

      而他,握着一瓶杀虫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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