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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满 ...


  •   消毒水味是从地面升起来的。韦知珩坐在走廊蓝色塑料椅上,感到那股气味漫过脚踝,带着碘伏的黄褐色和84消毒液的涩,沉在膝盖高度。他盯着对面墙壁的瓷砖,第17块,有裂纹,石灰岩的燧石条带嵌在瓷面里。

      左侧第三间诊室传来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是内脏被挤压的闷响,一声,停顿,再一声,有人在胸腔里砸石头。轮椅碾过水磨石地面,橡胶轮与地砖摩擦发出呜咽,频率缓慢,持续很久,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韦知珩右手插在裤兜,指尖摸到一块硬物。楼梯间划破手指那块石灰岩,象牙白,带着灰色燧石条带。石头底部平坦,切面被体温焐得温热,但边缘仍锋利。他用指腹摩挲那道旧伤疤,皮肤与石头摩擦,产生细微的沙沙声。

      左裤兜里有另一团东西。锡纸,揉皱的,绿色条纹,低血糖急救那次留下的包装。他把它掏出来,在掌心展开,抚平褶皱。铝箔的一面反光,照出他指甲下的紫癜——淡紫色,淤血从甲床根部向指尖蔓延。

      一根头发落在手机屏幕上。不是扯断的,是整根脱落,发根带着白点。他捏起它,对着光看,发丝透明,毛囊萎缩。枕头上应该还有更多。他偏过头,闻自己的肩膀,校服布料泛起一股甜腐味,烂苹果的气息从衣领渗出,混着消毒水,沉在鼻腔下部。

      邻座的老头往旁边挪了半尺。塑料椅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老头手里攥着苹果,果皮褐黄,氧化已久,鼻腔翕动,目光扫过韦知珩的领口,又迅速移开。

      “韦知珩。”

      护士站在骨穿室门口,白大褂下摆沾着一点黄褐色,可能是碘伏,也可能是旧血。袖口也有一滴,形状像广西地图,边缘不规则。韦知珩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向那扇门,步伐控制得平,但腰部已经绷紧。

      诊疗床是铁架的,铺着一次性蓝色床单,塑料质感,摩擦时发出干涩的声响。他按护士指示侧卧,左髋朝上,校服裤褪至胯骨下方,皮肤暴露在空调冷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消毒棉签擦过髂后上棘,碘伏的黄褐色在皮肤上结成硬壳,凉意刺入毛孔。

      医生戴橡胶手套,手指粗大,掌心有茧。他按了按韦知珩的髋骨,找到那个凹陷,用指甲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白痕。“局麻,”医生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闷而模糊,“有点涨。”

      细针先刺入,推注药液时产生冰凉的膨胀感。韦知珩盯着墙角的灭火器,红色,压力表指针指在绿色区域。数到二十,麻药起效,皮肤变得遥远,隔了一层棉花。

      然后钢针来了。

      不锈钢材质,长,反光,在日光灯光线下呈现冷银色。针尖斜面呈三棱形,边缘锋利。医生掌心抵住针尾,垂直用力,不是刺,是压,用螺丝刀撬生锈的锁那股劲。

      第一下阻力来自皮肤,厚,韧,旧画布。第二下触及骨膜,钝痛炸开。韦知珩的下唇被牙齿咬住,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与碘伏的涩混合。他的左脚趾在床沿抽跳,指甲——紫癜在甲床下晕开,呈淡紫色——抠进床垫的塑料薄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钢针旋转。螺纹状针体咬进骨皮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频率与长鼓楼美术教室的吊扇轴承缺油声相同,但振幅更大,震得腰椎共鸣。韦知珩数着旋转圈数:一圈,两圈,两圈半。每一圈都带来更深的研磨感,钻头钻石头,高频震颤通过骨盆传导至全身。

      针体进入骨髓腔的瞬间,阻力消失。踩空一级台阶,松节油瓶从手中滑落,一阵失重。医生拉动针栓,负压形成,一股抽空感从脊椎深处升起,内脏要向那个孔洞塌陷。

      0.5毫升的暗红色液体被吸入针管,混着脂肪滴,在注射器内壁形成挂壁。颜色比静脉血深,接近黑色,干涸的松节油,变质的水彩颜料。

      拔针。按压。棉球被血浸透,从白变红只需三秒。韦知珩翻身坐起,腰部酸痛如被重锤连续击打,钝痛呈放射状向骶骨蔓延,使他无法直腰。他弯腰系鞋带,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血小板计数已经低于正常值,毛细血管脆弱,肌肉控制失灵。

      鞋带散了。他弯腰去系,指尖刚触及鞋带,腰部一阵痉挛,像有钢针在骨缝里搅动。他弓着背,一手扶住诊疗床的铁架,一手去够鞋带,姿势扭曲成直角。指尖碰到鞋带,却使不上力,绳结打滑,越扯越紧。护士递来一把剪刀,塑料柄,黄色。他剪断了鞋带,剪口毛糙,像断裂的肌腱。

      他在走廊长椅又坐了四十分钟。不是医嘱,是他起不来身。塑料座椅的蓝色漆皮剥落,露出下面黄色的泡沫,坐上去发出气体被挤压的声响。座椅粘热,前一位患者留下的体温未散,混着消毒水味,沉在地面高度。

      他闻到自己袖口的气味。不是松节油,是烂苹果味,酮症酸中毒的甜腐,从肺部呼出,沉积在衣领。隔壁座位的老头在啃苹果,果皮呈褐色,氧化已久,咀嚼时发出湿糯的声响。老头又往旁边挪了半尺,鼻腔翕动,目光扫过韦知珩的领口,手指在鼻翼前扇了扇。

      又一根头发从头顶滑落,打着旋儿落在蓝色塑料椅的扶手上,黑色,细长。

      “韦知珩。”

      医生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报告单,白色的,边缘锋利。白大褂袖口那滴碘伏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痂,像块胎记。

      韦知珩起身,腰部酸痛使他步伐歪斜,那个短跑选手膝盖积水时的步态。他扶住走廊墙壁,石灰岩墙砖返潮,指腹蹭下白霜,粉末嵌进指甲缝,干涩。走进诊室时,他注意到医生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一点新鲜的黄褐色,圆点状,像溅上的泥水。

      “坐。”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韦知珩坐下,腰部无法挺直,只能弓着背,背负着重量压在那里。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钢笔在纸上圈出一个数字:90%。

      “MDS-RAEB-t型,”医生的钢笔敲击桌面,塑料笔帽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原始细胞百分之九十。再拖就真变成白血病了,懂吗?”

      韦知珩盯着那个数字。百分之九十的恶性细胞在骨髓腔内畸形增殖,抢占正常造血细胞的空间。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的生产线被挤占。他想到长鼓楼美术教室的《天窗》系列——才完成三分之一,用松节油稀释的群青还在调色盘边缘干涸,形成环状裂纹。

      “化疗,”医生翻动病历纸,纸张边缘划过韦知珩的指腹,留下白痕,“六个疗程。每个疗程三周。头发会掉光。免疫力极低,要隔离。费用……”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韦知珩没听清,他在计算。妈妈织壮锦,水波纹图案,一米卖八十块,一天织十厘米。爸爸修画框,一个收十五块,一天修四个。那个数字需要妈妈织多少米?需要爸爸修多少个?他算不出来,腰部太痛了,疼痛干扰了思维。

      “需要多久。”韦知珩问。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带着酮症特有的甜腻气息。

      “半年。”医生看着他,“治愈率超过九成。你这属于转白前期,现在治还来得及。”

      韦知珩低头看左手。虎口处,楼梯间那次划伤的疤痕还在,暗红色,与指甲下的紫癜形成色差。他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瘀斑上——皮下出血,边缘不规则,中心紫得发黑。

      他摸了摸头发。细软,到肩膀,画画时扎成一个小揪,用妈妈织锦剩下的线绳绑着。六个疗程,十八周,四个月。木棉花期已过,凤凰花谢了,暑假结束,高二开学。画布仍将是空白,头发将掉在枕头上,秋天的落叶,妈妈织锦时剪下的线头。

      “我考虑。”韦知珩说。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说话。韦知珩拿起报告单,纸张边缘割进指腹,形成白痕。他走出诊室时,腰部酸痛使他直不起身,他扶着墙,一步一停地走向走廊尽头。

      校服裤的后腰部分粘着一片深色。不是汗,是骨穿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两层布料,在靛蓝色的校服上晕开,颜色发黑,像一块墨渍。路过的人目光扫过,又迅速移开。

      桂西至南宁的长途班车停在医院后门的简易站。车身白色,漆皮剥落处露出锈红,像皮肤上的紫癜。韦知珩投币上车,硬币落入铁箱,发出空洞的撞击声,滚落,停止。

      他选择倒数第三排靠窗座位。塑料座椅的人造皮革表面龟裂,裂纹呈放射状,干涸的调色盘。坐下时,皮革粘住校服裤,发出撕裂般的轻响。座椅残留着前一位乘客的体温,湿热,某种生物的呼吸。

      他无法坐直。腰部剧痛使他只能侧躺,占据两个座位,右肩抵着车窗,左膝蜷缩,膝盖顶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裤腰因为剪断了鞋带而松垮,下滑,露出胯骨上方的皮肤,苍白,青紫色的血管凸起。

      售票员走过来,中年女人,嘴里嚼着槟榔,齿缝发红。“买票,两张。”她敲了敲座椅扶手。韦知珩摸出钱包,手指在抖,抽出两张纸币,递过去。动作牵扯腰部,一阵钝痛,他吸了口气,气流从牙缝挤出,嘶嘶作响。

      “占两个座就两张票,规矩。”售票员收起钱,目光扫过他裤腰松垮处露出的皮肤,又扫过座椅上的血渍——他刚才侧躺时,骨穿伤口又渗了血,在塑料座椅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圆点,边缘湿润。她没再说什么,往旁边挪了一步,槟榔汁的气味刺鼻。

      班车发动。柴油发动机轰鸣,低频震动通过座椅骨架传导至骶骨,与骨髓穿刺后的酸痛形成共振。韦知珩的胃部收缩,酸水涌上喉头,他吞咽,尝到胆汁的苦味。

      车辆驶出市区,进入G210国道。山路蜿蜒,发卡弯连续出现。每一次转向,离心力将他抛向窗户,肩胛骨撞击玻璃,发出沉闷的响动。塑料座椅表面渗出粘腻的汗液——他的,也是之前数十位乘客的积累——在布料与皮肤之间形成黏液层。

      邻座是个中年妇女,编织袋放在脚边,袋口露出酸笋的臭味,发酵的,刺鼻的,混着柴油味,在车厢内形成浑浊的气层。她看了韦知珩一眼,又看了看他占着的两个座位,起身走到前排去了。

      韦知珩偏过头,把脸朝向窗户,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玻璃上有前一位乘客留下的指印,油腻的,指纹漩涡清晰可见。

      窗外,木棉树在公路两侧排列。花期已近尾声,红色花朵稀疏,像失血后的斑点。大部分花朵已坠落,只剩光秃的枝干刺向天空。但仍有残花挂在枝头,在五月的风中摇晃。

      一朵木棉坠落。

      它脱离枝头,旋转,呈抛物线下坠。韦知珩的视野追踪那团红色,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让它看起来像一滴悬浮的血。花朵砸向车窗——无声。玻璃阻隔了撞击声,只有视觉确认它撞上了玻璃,然后弹开,向后掠去,消失在轮胎扬起的尘土中。

      但他听见了。

      他听到了木棉撞击玻璃的声音。不是花瓣的轻柔,是液体的钝响,血滴砸在答题卡上的声响,骨髓穿刺针抽出时的抽空声。滴答。他数着,滴答。每一朵坠落的木棉都是一滴血,从天空的静脉滴落,砸在车窗上,形成红色的污渍。

      班车颠簸。经过一个未铺设的路段,弹簧减震器失效,车身整体弹起,韦知珩的头部撞击车顶行李架的金属边框,发出空洞的回响。疼痛从头顶蔓延至腰椎,与骨穿后的酸痛叠加,使他发出一声闷哼,气流从被压迫的声门挤出,嘶嘶作响,断续,微弱。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但他看不清数字——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让屏幕变成一团光晕。他编辑短信,收件人“韦明远”:

      “想画完那组画。”

      光标在句号后闪烁。他的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橡胶按键上的数字“1”已被磨平。拇指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使光标在屏幕上跳动。他按了下去。

      发送失败。红色感叹号。信号格显示“E”,2G网络,消息无法送达。

      他深吸一口气,腰部酸痛随着呼吸产生节律性的钝痛。他点击重发。旋转,等待,失败。再试。拇指在屏幕上打滑,按错了键,“画”字变成了“化”,他删除,重新输入,又按错,“组”字变成了“祖”。屏幕卡顿,输入法无响应,他用力按电源键,手机黑屏,又亮起,显示电量低,20%。

      他等待。车辆驶过一段隧道,黑暗持续十五秒,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蓝白色的光照着他指甲下的紫癜。驶出隧道,信号恢复,满格。他重新输入,这一次缓慢地,用一个手指按:

      “想画完那组画。”

      按下发送。按键下沉,发出咔哒声。短信图标旋转,发送成功。

      班车继续颠簸。柴油味从空调缝隙渗入,沉在车厢底部,一层更重的空气。韦知珩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透过皮肤,刺激额叶血管,产生收缩的刺痛。窗外,又一朵木棉坠落,红色的,无声的,血滴在白色的画布上。

      腰部酸痛持续,有钢针仍插在髂骨内,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旋转,研磨,地质钻探般的声响。他闭眼,听见血液在耳膜上撞击,湍急的低频噪音,地下河在改道。

      邻座的妇女打开编织袋,酸笋的臭味更浓了。有人开始呕吐,在前排,传来酸腐的气味。韦知珩没有睁眼。他的右手插在裤兜,指尖摸着那块石灰岩标本,切面温热,边缘锋利,一块从体内取出的骨头。

      车辆驶入桂西县城时,塑料座椅表面的粘热已与他的体温达成一致,分不清是他的汗水还是座椅的呼吸。木棉花在窗外继续坠落,无声,但他觉得震耳欲聋。

      班车停稳。韦知珩起身,膝盖发出摩擦声。他走下台阶,鞋底接触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腰部酸痛使他直不起身,他弯腰,背负着巨大的重量,缓慢地,一步一停地,走向教师家属楼的方向。

      身后,班车发动,柴油尾气喷在他的裤腿上,形成灰色的污渍。一朵木棉落在他的右肩,红色的,一滴血,一句未说完的话。他抬手去拂,动作牵扯腰部,剧痛骤起,像有钢针在骨缝里搅动。手指悬停在花瓣上方,痉挛,颤抖。他收回手,让那朵花留在肩上,红色的,干燥的,像一块陈旧的血痂。

      他继续向前走,腰部的酸痛随着步伐产生节律性的钝痛,心跳,秒针,骨髓穿刺针在骨皮质上旋转的研磨声。教师家属楼的轮廓在视野中浮现,边缘模糊,被视网膜上的出血点侵蚀,一幅正在融化的水彩画。

      他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发送成功的图标。他把它塞回裤兜,石灰岩标本在另一侧裤兜,隔着布料,两块石头硌着他的大腿骨,一左一右,沉甸甸的,像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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