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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芒种前 ...


  •   电视静音。蓝光在墙上投出矩形,新闻主播的嘴在动,没有声音。韦知珩坐在藤椅里,腰部抵着硬质的竹篾靠背,骨穿后的钝痛还在,髂骨深处一胀一缩。他保持着这个坐姿已经二十分钟,右腿搭在左膝上,帆布裤的布料摩擦。右手垂在扶手上,指甲盖泛着淡紫,袖口沾着群青颜料,干涸,结成硬壳。

      八仙桌对面,韦明远蹲在木工凳上,正在刨一块松木。刨子推拉,木屑卷曲着从刃口吐出,落在地面,堆积。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间嵌着黑色的铅笔灰,右手食指侧面有道裂口,松节油腐蚀的,边缘发白,渗着组织液。刨子推到最后,他抬起右手,用指节第二关节顶开刨子刃口的木屑,裂口被撑开,血珠渗出来,与木屑混合,呈红褐色。

      韦知珩抬起右手,袖口蹭过鼻尖。松节油的气味从阳台飘进来,和木屑的干燥味混合,沉在地面高度。

      “不化疗。”

      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他伸直右腿,膝盖骨咔哒一声。右手从裤兜掏出一张纸,对折三次,边缘锋利,割着指腹。他把它放在八仙桌中央,纸面与木头接触,脆响。县医院的诊断书,“MDS-RAEB-t型”墨迹重,蓝得发黑。

      韦明远放下刨子。刨子侧放在木工凳上,金属刃口反射着电视蓝光。他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声。他没看那张纸,而是走向五斗橱,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堆着旧报纸、卷尺、生锈的美工刀,还有一团红绳,纠缠成乱麻。他在里面翻找,手指拨动报纸,扯出红绳时带出一团线头,缠在手腕上。

      苏慧琴坐在竹织机前,背对着客厅。织机靠着北墙,占据窗户下方的整个空间。竹制的综丝在光线里泛黄,综片上下错动,咔嗒,清脆,规律。她的手指穿梭,挑动经线,竹梭穿过纬线,纬线是深蓝色的,经线是白色的,交织成起伏的水波纹。织到第七根纬线时,她的手指停顿,食指挑起一根经线,反向绕了一圈,织进一个错结,线头凸起。

      厨房里咕嘟一声。铝制锅具在燃气灶上加热,玉米粥沸腾,气泡顶破表面,沉闷的破裂声。一股焦香从厨房门缝溢出来,淀粉被过度加热后的糊味,甜中带苦。

      韦明远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黄铜材质,齿纹磨损,边缘圆滑,系着褪色的红绳,绳结处发黑。他扯下缠在手腕上的线头,暴力拽断,几缕红线缠在钥匙齿纹上。他走回八仙桌,没有拿起诊断书,而是抓起韦知珩的右手,把钥匙塞进他手心。

      金属硌进掌心的瞬间,韦知珩感到凉意。黄铜的气味涌上来,陈旧,腥甜。齿纹压进指腹,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钝痛。韦明远的手指按住他的手心,用力,裂口渗出的血沾在韦知珩的皮肤上,温热,黏腻。

      “拿着。”

      韦明远松开手,转身走向阳台。那里立着一幅未装裱的画框,松木新刨的,泛着淡金色。画框靠着墙,旁边放着韦知珩的《天窗》系列第一张——四开画布,灰色底,只铺了一层群青和钛白的混合色,灰浊,未完成,边缘有颜料干涸后的裂纹。韦明远从地上捡起木工钉,银色,长度三厘米。

      韦知珩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被体温加热,但齿纹的凉意还在,沉在掌纹深处。他站起身,腰部剧痛,弓着背。他走向阳台,步伐拖沓,右脚跟先着地,沉闷的撞击声。

      韦明远把画布翻过来,背面朝上,画框压上去。他举起锤子,铁制,木柄,柄上有黑色的油污。锤头瞄准钉帽,砸下。第一下偏了,钉帽边缘被砸扁,金属变形,刺耳的尖叫。第二下正中,钉子穿透画布背面的纤维,刺入松木,沉闷的钝响。第三下,钉帽陷入木头,与表面齐平,留下一个圆形的凹陷。

      韦知珩看着那颗钉。灰色的画布被固定在框上,钉子周围,颜料层产生细微的裂纹,从钉孔向外辐射。他闻到韦明远手上的气味:松节油、木工胶、血。

      “先画完。”

      韦明远把画框立起来,靠在阳台栏杆上。晚风从窗外涌入,吹动画布边缘,轻微的拍打声。他转过身,背对着韦知珩,从地上捡起刨子,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血珠再次从裂口渗出,滴在松木上,暗红色。

      厨房里,玉米粥的糊味更浓了。苏慧琴站起身,织机的综丝还在颤动,细微的嗡鸣。她走进厨房,铝锅与灶具碰撞,哐当一声。勺子搅动粥体,粘稠的咕叽声。她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锅底与台面接触,滋的一声,水汽升腾。

      韦知珩走回客厅。钥匙还攥在手心,齿纹已经压进皮肤,留下红色的印记。他坐在藤椅里,腰部再次抵住硬质的竹篾,疼痛沿着脊椎向上蔓延。他摊开手掌,钥匙躺在掌心,红绳缠绕在手指上,勒出白色的压痕。

      苏慧琴端着碗走出来。粗瓷碗,碗口有蓝色的卷边,边缘有三处剥落,露出黑色的铁皮。碗里盛着玉米粥,表面结着一层皮,米油,淡黄色,边缘的粥已经焦化,呈褐色,粘附在碗壁上,板结。热气升腾,在碗口上方形成白色的雾气。

      她放下碗,碗底与木头接触,轻响。她的围裙上粘着几根玉米须,灰白色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间嵌着织机的竹屑,右手食指指甲劈了一角。

      “吃。”

      韦知珩伸手拿碗。左手指尖触及碗壁,温度高,烫。他瑟缩了一下,改用右手,但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他双手捧住碗,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紫癜在白色瓷碗的映衬下显得更深,呈紫黑色。

      他舀起一勺粥。勺子是铝制的,边缘磨损。粥体粘稠,挂勺,滴落时拉出一条丝,断裂。他送入口中,舌尖先触及温度,烫,刺痛。味蕾瞬间麻痹。然后才是味道——糊味,焦香,淀粉被高温分解后的甜味,混着一丝铝器的金属涩。

      他咀嚼,牙齿磨碎玉米颗粒,沙沙声。粥体滑过食道,温度仍然很高,在胸腔里留下一道热痕。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苏慧琴走回织机前,坐下。竹制的凳面轻微的呻吟。她拉起经线,综丝上下错动,咔嗒。她继续织那匹水波纹,手指穿梭,但在织到那个错结时,她的手指停顿,摸了摸那个凸起的线头。

      韦明远在阳台收拾工具。刨子被挂回墙上的钉子,金属刃口与墙面碰撞,清脆的声响。他走回客厅,灰衬衫的背部有一块深色的汗渍,形状不规则。他站在五斗橱旁,手里捏着那根被扯断的红线,在指间缠绕,勒进皮肤,形成白色的压痕。

      韦知珩吃完半碗粥。碗底残留着焦化的褐色物质,粘附在瓷面上。他放下勺子,勺柄与碗沿碰撞,咔哒一声。他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黄色的。

      苏慧琴站起身。她没有走向厨房,而是走向织机旁的竹篮。篮子里放着织到一半的壮锦,水波纹,深蓝色,边缘的线头松散。她拿起织锦,双手展开,布料在空中哗啦啦的声响。

      她走向韦知珩。步伐很慢,膝盖弯曲时轻微的摩擦声。她站在藤椅前,双手举着织锦,停顿了一瞬。织机的咔嗒声还在背景中持续。

      然后她盖下去。

      织锦落在韦知珩的腿上,覆盖他的膝盖和大腿。布料粗糙,棉线与丝线交织的质感,摩擦校服裤,沙沙声。重量很轻,但存在感强。水波纹图案正好覆盖他的大腿,浪头起伏,深蓝的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边缘的线头垂在他的膝盖外侧,松散,随时可以抽离。

      韦知珩感到一种压迫,来自布料的纹理,来自母亲的指茧在编织时留下的摩擦痕迹。他低头看着腿上的织锦,水波纹图案正好覆盖他的大腿,浪头起伏。他伸出右手,手指悬停在织锦上方,停在距离布料三厘米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指甲盖泛着淡紫。

      他最终没有触摸。他把手收回,插进裤兜,指尖摸着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韦明远站在五斗橱旁,手里捏着那根红绳的线头。电视屏幕还在亮着,蓝光在他脸上流动。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瓶木工胶,塑料瓶,喷嘴堵塞。他用力挤,胶体从裂缝中喷出,射在他的手背上,乳白色的,拉丝,粘住皮肤。

      韦知珩站起身。织锦从腿上滑落,垂在藤椅边缘,水波纹图案倒挂,浪头朝下。腰部剧痛,他扶着八仙桌的边角,指节发白,指甲在木头表面刮擦,留下四道白痕。

      “走了。”

      他的声音干,带着玉米粥的糊味。他没有拿那半碗剩下的粥,也没有拿诊断书,只是攥着那把钥匙,齿纹硌进掌心。

      韦明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下巴上下移动。他正在用另一只手抠手背上的木工胶,胶体粘住皮肤,拉扯时产生刺痛,细微的剥离声。

      苏慧琴已经坐回织机前,背对着他,竹梭穿过纬线,咔嗒。她没有回头,但在织到那个错结时,她的手指再次停顿,摸了摸那个凸起的线头。

      韦知珩走向门口。画箱立在门边,他提起画箱,皮带扣清脆的撞击声。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门轴的转动亮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韦明远正在抠手上的木工胶,胶体被抠成碎屑,落在地上。苏慧琴的织机声还在继续,咔嗒,咔嗒。水波纹图案在织机上延伸,边缘的线头还在垂落。

      韦知珩走出门,反手带上门,撞击声被织机的咔嗒声掩盖。他站在楼梯口,把钥匙从裤兜掏出来,塞进衬衫的内袋,贴近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贴着皮肤。

      他下楼,画箱撞在胯骨上,咚咚的声响。腰部随着步伐产生节律性的钝痛。他握着钥匙,走向长鼓楼。

      下到第三级台阶,他停住。错误感知:把下一级台阶看成弄响天窗的竖井边缘,黑漆漆的开口,深不见底。他抬脚悬空,停动作。悬停两秒,膝盖发抖,才踩实。石灰岩墙砖的白霜蹭在袖口,粉末嵌进指甲缝。

      他继续向下,每一步都确认台阶是实的。钥匙的齿纹硌着他的胸口,每一步都产生轻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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