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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元旦 ...


  •   礼堂的座椅是连排的塑料折叠椅,蓝色,座面凹陷,毛边刺进校服裤布料。韦知珩坐在最后一排靠右,脊背抵着墙壁,石灰岩砖的返潮透过毛衣渗入肩胛骨。他右手握着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底面平坦。石头压在大腿,重量坠着肌肉。他抠石头边缘,指甲刮擦燧石条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粉嵌进指甲缝。

      视野左上方缺了一块。

      舞台右上角消失在黑影里,视网膜出血扩大后的盲区。他盯着前方,瞳孔在暗处放大,舞台灯光在眼里形成光晕,扩散,重叠。

      他偏头,将脸埋进校服领口,布料粗糙,混着松节油旧渍和血的铁锈味。

      左前方第三排,一个女生正在剥薄荷糖。铁盒打开,糖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含了一颗,把铁盒递给旁边的同学,同学摇头,她又收回来,放进口袋,转头看了眼礼堂后门。

      后门站着保安,灰色制服,手里捏着橡胶警棍,正用手背捂嘴咳嗽。

      舞台右侧,后勤老师蹲在幕布旁打盹,头垂在胸前。他脚边放着一捆电线,黑色,表面沾着白灰。

      主持人念出名字。

      电流杂音从扩音器涌出,刺耳。韦知珩听到"韦知珩"三个字,浑浊,遥远,从深处传来。那声音撞击耳膜,形成一层膜。他没有动。身体陷入座椅,塑料座面承受重量时发出气体挤压的呻吟。他呼吸浅快,气流通过狭窄气道,嘶嘶作响。口腔里积着铁锈味,甜涩,血从牙龈渗出,积在舌下。他吞咽,喉结滚动,血块滑入食道,沉重。

      前排座椅晃动。

      有人站起,背影挡住舞台灯光,形成黑色剪影。黄烬野。他穿着校服外套,055号,棉质,旧,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黑色运动背心。他走向舞台侧翼,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膝盖弯曲时发出干涩摩擦声,关节腔里积水晃动,咕叽。

      舞台灯悬在头顶,钨丝震颤,发出电流嗡鸣。光线金黄,刺眼。韦知珩闭眼,眼睑内侧血管网在黑暗里呈现暗红色网格。他右手抠紧石头,边缘切入指腹,刺痛。血从指尖渗出,缓慢渗透,滴在膝头,暗红色的点,与校服布料混合,形成硬痂。

      黄烬野走上舞台。橡胶鞋底与木板摩擦,发出吱呀声。主持人递出奖杯。塑料材质,金色,表面喷镀金属漆,反光刺眼。奖杯中空,底部有注塑接缝线,边缘锋利。重量很轻,约两百克,拿在手里没有重量,中空,轻飘。

      黄烬野接过奖杯。塑料接触掌心,凉意透过皮肤。他手指在底座寻找支点,指腹贴附不稳,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白色石粉,早晨翻墙时从石灰岩墙砖刮下的。他握住奖杯,指节发白,塑料表面留下汗渍指纹。

      他转身,面向观众席。

      礼堂坐满人,黑压压的头顶,在灯光下形成起伏轮廓。他寻找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视野穿过前排座椅缝隙,穿过中间过道,落在那个角落。韦知珩缩在墙壁阴影里,校服外套裹住肩膀,头低垂,左手垂在扶手外,甲床颜色深得像淤血。

      黄烬野举起奖杯。右臂伸直,肘关节锁死,奖杯在灯光下形成金色光点。他保持这个姿势,手指指节锁死,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石粉。奖杯底座朝向韦知珩的方向,接缝线指向暗处。

      碰杯。

      他没有移动脚步,没有走向韦知珩,只是将奖杯向前推送,在空中做一个碰撞的动作。塑料奖杯与空气接触,无声。奖杯中空,内部空气柱在推送时产生轻微震颤,发出嗡嗡共鸣,低沉,持续,与地下河轰鸣同频。

      韦知珩抬起头。他在黑暗中看到那团金色的光,刺眼。他错误感知:那不是奖杯,是楼梯间那夜摔破的松节油瓶,正在空中悬停。他眨眼,光斑仍在,但形状改变,变成一只手的轮廓,五指张开,指节锁死。

      他伸出左手,悬停在身侧,停在距离座椅扶手五厘米处。手指张开,指节锁死,甲床在黑暗中呈现肿胀的紫色。他的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指尖呈痉挛状,呈抓取姿态,但没有落下,只是悬停。

      停动作。

      手指悬停,痉挛。血从指尖滴落,悬停,拉伸,表面张力维持半球形,内部折射舞台灯光。一秒后断裂,坠落,砸在座椅扶手上,暗红色的点,在蓝色塑料上晕开。

      黄烬野收回手。奖杯垂在身侧,塑料表面反射舞台灯光,形成流动光带。他走下舞台,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奖杯撞击大腿外侧,发出沉闷塑料撞击声,中空,回响。

      他走向最后一排。橡胶鞋底与水磨石摩擦,发出急促 crunch 声,由远及近。他停在韦知珩面前,挡住舞台灯光,形成黑色剪影。韦知珩闻到气味:汗水的酸,血的铁锈,石粉的涩,以及塑料奖杯表面化学漆味,刺鼻,沉在膝盖高度。

      黄烬野弯腰。右膝发出尖锐摩擦声,积水在压力下刺痛。他将奖杯放在韦知珩膝头,不是递,是放。塑料接触校服裤布料,轻,没有重量。奖杯底座不平整边缘硌着韦知珩大腿,钝痛,边缘锋利,向内切入。

      韦知珩低头。他看着膝头奖杯,金色,中空,廉价。他伸出右手,悬停在奖杯上方,停在距离塑料表面三厘米处。手指张开,指节锁死,甲床泛着青紫。他指尖触及奖杯底座,塑料凉意传入皮肤,与石灰岩标本凉意相同,与16℃地下河水相同。

      他握住奖杯。塑料表面有黄烬野留下的汗渍,湿滑。他指尖血渗出,在金色表面形成暗红色指纹,覆盖在原来指纹上,两个指纹重叠,一个完整,一个残缺。

      掌声从舞台方向涌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密集,沉重,撞击耳膜。声音在韦知珩耳膜上形成一层膜,浑浊,遥远,阻隔。

      黄烬野转身,坐在韦知珩旁边空座上。座椅发出气体挤压呻吟,塑料变形。他右肩抵着韦知珩左肩,骨头碰撞,发出轻微摩擦声。体温交换,黄烬野肩膀烫,韦知珩肩膀凉。

      韦知珩将奖杯抱在胸前。塑料表面贴着毛衣,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那种轻,那种空。他低头,鼻尖触及奖杯顶部,金属漆气味刺鼻,化学的,像医院消毒水,像木工胶。

      他的血从指尖渗出,沿着奖杯底座接缝线流淌,渗入塑料缝隙,形成暗红色线,分支,蜿蜒,覆盖在原来指纹上。

      舞台灯光变暗。钨丝震颤减弱,电流嗡鸣低沉。礼堂陷入半明半暗,只有应急出口指示灯发出绿光,悬在暗处。

      韦知珩闭上眼睛。视野里黑影完全扩散,吞掉整个礼堂,吞掉黄烬野肩膀,吞掉膝头奖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击,湍急低频噪音,与黄烬野呼吸声错拍。

      他握紧奖杯。塑料在掌心发出细微挤压声,中空结构产生共鸣,与地下河轰鸣同频,与心跳回声共振。

      黄烬野右手垂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张开,指节锁死。他指尖触及韦知珩左手腕,皮肤接触,脉搏跳动快,乱,每分钟超过一百次。他没有交握,只是触碰,指尖相抵,凉热交换。

      他们没有对话。奖杯在韦知珩膝头,塑料接缝线割着他掌心,血沿着金色表面流淌,在底座积聚,形成暗红色的湖,表面平静,映着应急灯绿光。

      礼堂后排,保安停止咳嗽,直起身,看向最后一排角落。光线太暗,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肩抵着肩,静止。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后门,手里的橡胶警棍轻轻敲打着大腿外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左前方第三排,那个剥薄荷糖的女生再次回头。她看到最后一排的金色反光,看到两个人影的肩膀靠在一起,看到其中一个垂着的手在抖。她转回去,盯着舞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铁盒边缘。

      舞台上,后勤老师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弯腰捡起脚边的电线捆,扛在肩上,走向侧翼。电线卷摩擦肩膀,发出沙沙声,白灰掉落,在黑色裤子上形成白色的痕。

      韦知珩抠着奖杯底座的接缝线。塑料边缘锋利,切入指腹,与石灰岩标本的切割感不同,这种锋利是工业的,脆的,容易断裂的。他用力,指腹皮肤下陷,发白,然后破裂,血珠涌出,与之前的血混合,在塑料表面形成更厚的沉积层。

      黄烬野盯着舞台。他的膝盖在抖,积水在关节腔内晃动,产生细碎的震颤,从大腿传到座椅,传到地面。他右手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钝痛尖锐,用来对抗膝盖的钝痛。

      奖杯在韦知珩膝头变沉。不是重量增加,是他的手臂肌肉疲劳,无法维持抱持的姿势。奖杯下滑,塑料表面摩擦毛衣,发出干涩声响,停在大腿中段,底座硌着股四头肌,疼痛尖锐。

      他没有调整姿势。任由奖杯压着肌肉,任由血在塑料表面干涸,任由视野里的黑影吞噬一切。他听到黄烬野的呼吸,粗重,带着血丝震颤,在寂静的礼堂里形成微微的共鸣,与塑料奖杯的中空回响混合,形成一种不规则的节奏,与地下河在石灰岩腔体中的流动同频,与时间被碾碎的声音共振。

      灯光完全熄灭。应急出口的绿光成为唯一光源,座椅轮廓在绿光中浮现,垂直,静止。韦知珩和黄烬野坐在最后一排,肩抵着肩,血在塑料表面凝结,形成暗红色的痂,一枚印章,一道伤疤,《天窗》系列最后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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