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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小寒后1 ...


  •   下午。

      黄家别墅三楼画室的气温计显示12℃。落地窗内侧结满冰花,冰从窗格下角向上生长,分叉,将窗外的绿岑山切成碎片。阳光穿过冰层,在地面投下惨白的网格。没有风。

      韦知珩坐在竹织机前。织机占据画室东北角,综丝泛黄,竹制边框上有前使用者留下的磨损痕迹,呈深褐色的光滑。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毛衣,袖口盖住手掌,只露五根手指。左手搭在织机边框,指甲盖泛着淡紫,边缘泛白,甲床下嵌着紫黑色的淤血。右手捏着竹梭,梭身光滑,呈琥珀色,被前使用者摩挲出包浆。

      他抬手,竹梭在经线间穿行。经线是米白色的棉线,纬线是深蓝色的丝线。竹梭撞击织机边框,发出咔嗒一声,清脆,干燥。间隔约一秒,再次咔嗒。

      韦知珩的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他握紧竹梭,指节发白,震颤持续。竹梭在经线间卡住,纬线绷紧,形成一道歪斜的纹路。

      他松开手。竹梭悬停在经线上方,手指张开,关节僵硬。视野左上方缺了一块,黑影固定,三天前扩大,此刻让织机的右上角消失在盲区里。他错误感知:歪斜的纹路是静脉破裂后的渗出物,经线是输液管,综丝是悬挂的血袋支架。

      咔嗒。

      织机声在空旷的画室里回响。与窗外远处石材厂切割机的嗡鸣错开半拍。他眨眼,经线仍在颤动,实际静止,但他看见它们在跳动,像视网膜上的出血点在扩散。

      黄烬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宽阔,右肩带处沾着白色石粉。右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横贯掌纹,前天翻墙时被铁丝网割的,血已凝固成暗红色的痂,边缘嵌着石粉。他手里捧着一本《诗经》,线装本,书页发黄,边缘有虫蛀的缺口。

      “采薇采薇,”黄烬野读出声。声音哑,粗粝,单调,没有起伏。“薇亦作止。”

      他停顿。左手食指敲击书页,笃笃声与织机的咔嗒声重叠。他继续读:“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韦知珩没有转头。他听着这声音,与织机的咔嗒形成对位。他放下竹梭,伸手去拿旁边的毛笔。狼毫,硬毫,笔锋分叉,根部用尼龙线缠紧,笔杆是斑竹的,有褐色的泪痕状斑点。他蘸墨。墨汁在搪瓷碟里与大量清水混合,形成极淡的灰色,淡得能看见纸纤维。

      他提笔,手腕悬空,手肘支在织机边框。笔尖触及宣纸,墨色晕开,边界模糊。他写字。写“水”字。竖钩颤抖,呈不规则波浪,与织机上那道歪斜的纬线同构。横撇拖得太长,划出了宣纸边缘,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油脂痕迹。

      字迹淡得近乎透明,从纸面这侧能看见那侧的光线。

      黄烬野放下《诗经》。书页合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关节腔里的积水晃动,咕叽。他走向韦知珩,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软底钉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刮擦声。

      他停在韦知珩身侧,距离三十厘米。他弯腰,右手伸向织机,不是触碰韦知珩,而是调整综丝。手指插入经线之间,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煤渣与石粉的混合物。他挑起一根经线,让竹梭能够顺利通过。手指与棉线摩擦,发出沙沙声。

      “换。”黄烬野说。单字,命令式。

      韦知珩接过竹梭。手指触及黄烬野的手背,皮肤接触。黄的手背烫;韦的手指凉。黄手背的茧摩擦韦的指腹,粗糙。韦握紧竹梭,指节发白,指甲在竹质表面留下划痕。

      他继续织。水波纹图案在织机上延伸,蓝色的纬线在米白色的经线上起伏。咔嗒。竹梭撞击边框。他错误感知:经线在移动,像血在静脉里逆流,像地下河在改道。他眨眼,线静止,但边缘模糊。

      他要织错一针。

      这是苏慧琴教的。上周三,苏慧琴送织机来时,在第七根纬线处反向挑线,形成凸起的线结。她当时的手指悬停,食指颤抖,未说话,只是将线结留在那里,作为放魂的出口。

      韦知珩在织机边框的竹节处抠到一根木刺。他用力抠,指甲劈裂,木刺扎进食指指腹,刺痛尖锐。血珠涌出,滴在经线上,米白色的棉线吸收血液,形成暗红色的点,直径约两毫米。

      他无视那根线。他织到第七根纬线,手指悬停。他没有挑线,而是反向挑线——将纬线压在经线下方,而非上方。竹梭穿过,咔嗒。一道凸起的线结形成在织物表面,破坏了水波纹的平行线,凸起如痂,破坏平行。

      韦知珩松开竹梭。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错针上方。他落下手指,指腹触及凸起的线结。粗糙。线结凸起,像皮肤上的痂。他用指腹抚摸,从一端到另一端,感受那种不规则的阻力。

      他错误感知:那是第1章石灰岩标本上的血痂,是第20章煤渣嵌入掌心的黑色漩涡。他握紧线结,指腹按压,用力,指甲嵌入织物。线结在压力下变形,但保持凸起。他松开手,指腹留下白色的压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眼。

      黄烬野看着他。他看着韦知珩的手指在那根错针上反复抠挖,看着指甲盖上的紫癜。他没有说话,右手插在裤兜,指尖触及一块硬物。石灰岩标本,边缘锋利。他握紧,刺痛让他清醒。血从虎口的旧划痕渗出,暗红色,在裤袋里形成湿润的痕。

      韦知珩转头。他看向黄烬野,视线没有焦点,散着,落在黄的领口。他张开嘴,想说话,但舌头成了一块铅,躺在口腔底部,无法抬起。他发出一个气音,嘶,像漏气。他闭上嘴,喉咙里积着铁锈味,血从牙龈渗出,积在舌下,他没有吞咽。

      他拿起毛笔。蘸墨,淡墨。他在宣纸上写字,写“归”字。竖画颤抖,呈不规则波浪。横画歪斜,与织机上的错针同构。墨色极淡,像要消失。

      黄烬野从裤兜掏出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表面发粘。他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锡纸的边缘割进皮肤,嵌进掌纹。他走回窗边,拿起《诗经》,翻开,继续读。

      “采薇采薇,”他读,单调,重复。“薇亦柔止。”

      书页在他手中发出脆响。韦知珩听着这声音,与织机的咔嗒形成对位。他放下毛笔,笔杆与织机边框接触,发出咔哒声,滚到边缘,被经线挡住。

      他伸手去摸那根错针。再次抚摸,指腹在凸起的线结上滑动。他错误感知:那不是线结,是母亲苏慧琴留在织机上的头发——一根灰白色的长发,缠在综丝上,在光线中闪烁。

      他实际摸到的是一根竹刺,扎在织机边框上。他用力拔,刺入指甲缝,疼痛尖锐。他咬线头。用牙齿咬住一根松散的纬线,咬断,线头在口腔里形成纤维团,他用舌头推到颊侧,像含着一个茧。

      黄烬野的声音停下来。在“薇”字上悬停。他盯着韦知珩的嘴,看着那团鼓起的脸颊,看着咬断的线头从嘴角露出。他伸出手。右手悬停在韦知珩左肩上方,停在距离毛衣五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

      他没有落下,只是悬停。

      韦知珩继续织。水波纹,平行线,中间隔着那道错针,像断层。咔嗒,咔嗒。慢,比心跳慢。他错误感知:咔嗒声是第10章骨髓穿刺时钢针旋转咬进骨皮质的声音,频率相同,但振幅较小。

      时间凝滞。下午14:00的光线在冰层后移动。韦知珩织着,黄烬野读着,竹梭与书页,咔嗒与脆响,淡墨与错针,在12℃的空气里沉积。

      黄烬野收回手。他翻开《诗经》下一页,纸张发出脆响。他没有读出声,只是看着书页上的字迹,墨印刷,黑色,固定。

      织机的咔嗒声继续。韦知珩拿起竹梭,继续织下一行。他的手指在错针上停住,抠挖线结的凸起,直到纱线起毛,直到血从指腹渗出,染紫了米白色的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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