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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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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强蹲在中柬路小巷墙根,手指抠进砖缝捞那支滚落的试管。玻璃仪器折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指节碾过碎石子,疼。瓶口还沾着草酸结晶,白色粉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墙头传来帆布摩擦水泥的声响。夏星燃单手撑住墙沿,左腿已经跨了过来,右腿还在外侧蹬踏。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侧袋没拉紧的拉链崩开,一个塑料瓶磕在墙头砖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瓶身倾斜,白色粉末洒出来,落在他右手的中指关节上。
刺痛来得很快。夏星燃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向前倾,右手本能地撑向墙面。中指关节抵住粗糙水泥,草酸粉末嵌进掌纹的沟壑里,烧出一道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关节皮肤已经发白,皱缩,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别蹭。”
声音从左侧传来。夏星燃转头,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一包湿巾。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内侧沾着几道黑灰,掌根处尤其浓重。
夏星燃伸手去接湿巾,指尖碰到对方的掌根。黑灰蹭上他浅蓝色的校服袖口,留下几道脏印。他愣了一下,把湿巾抽出来,塑料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响声。
“擦指节,”男生说,“别抹,按住了吸。”
夏星燃按他说的做。湿巾贴上中指关节,草酸被稀释,刺痛感反而更尖锐地浮出来。他咬紧牙,没出声,只是把湿巾按得更重。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
墙头还有半瓶草酸没掉下来,悬在砖沿上,瓶身晃动。
夏星燃把用过的湿巾捏成团,塞进书包侧袋。他抬头看那个男生,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袖口看——那里现在印着清晰的黑色指印。男生自己的手也脏,指缝间嵌着炭粉,指甲剪得很短。
“你也是二中的?”夏星燃问。
“嗯,”男生说,“高二七班,沈砚辞。”
“夏星燃,”他说,“今天刚转学,翻墙进来拿落在教室的画板。”
沈砚辞抬眼看他。夏星燃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几缕,粘在眉毛上方,背后露出画板的边缘,木框上缠着松节油味的抹布。他的校服裤脚卷了一截,球鞋侧面沾着草浆。
“画板在智达楼302,”沈砚辞说,“锁门了,但侧窗没关严。”
夏星燃把书包往上颠了颠,肩带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他没在意,伸手去够墙头,准备原路翻出去。手指抠住砖缝,右腿蹬上墙沿,身体向上腾起的瞬间,书包肩带突然崩断。
尼龙织带撕裂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叹息。书包砸向地面,拉链彻底崩开,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一叠色谱滤纸飞出来,在夕阳里散开,蓝黄两色的色带在空气中翻转。
夏星燃的身体悬在半空。他本能地伸手去抓那些飘散的滤纸,左手在空中捞了个空,右手则抓住了离他最近的支撑物——沈砚辞的右手腕。
触感是凉的,滑,硬。夏星燃的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痕迹,横在手腕上方,不长,大概就拇指那么宽。疤痕组织比周围皮肤更白,更光滑。
沈砚辞的手抖了一下。细微的震颤从皮肤下面传上来,像电流。夏星燃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很快。
滤纸还在飘。蓝黄交界的那一张落在沈砚辞的肩头。夏星燃的视线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雾。胃里空得发疼,指尖开始发麻,冷汗从后颈滑下来,流进衣领。
他松开了沈砚辞的手腕,身体向后倒。后背撞在墙上,砖头的棱角硌着肩胛骨。沈砚辞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根的炭粉蹭在他上臂的校服布料上。
“蹲下来,”沈砚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头低下去。”
夏星燃顺着墙根滑下去,膝盖抵住胸口。黑雾在视野里扩散,他看见沈砚辞蹲在他面前,白T恤的领口随着呼吸起伏。沈砚辞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嘴。”
一块硬物抵上夏星燃的下唇。他张开嘴,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甜意从舌根涌上来。是黑巧克力,很苦,也很甜。他用牙碾碎巧克力块,融化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视野里的黑雾开始后退。夏星燃眨眨眼,对焦在沈砚辞的脸上。对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递巧克力的姿势,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渗着血。
“你手在抖。”夏星燃说。
沈砚辞收回手,把右手藏到身后。“低血糖好了?”
“嗯,”夏星燃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有些软,“谢了。”
他弯腰去捡散落的色谱滤纸。蓝黄交界的那些,微绿色带在暮色里已经不太明显。他把滤纸按顺序叠好,发现最上面一张被沈砚辞掌根的血弄脏了一点,红色在蓝色色带上晕开。
“这个,”夏星燃拿起那张染血的滤纸,“抱歉。”
沈砚辞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滤纸边缘。“鲁米诺,”他突然说,“晚上能发光。”
夏星燃看着他。“你是化学课代表?”
“嗯,”沈砚辞把滤纸折好,塞进自己裤兜,“明天开学,你分到我们班。”
“你怎么知道?”
“文艺委员的名单,”沈砚辞说,“下午帮老师整理资料,看见你的名字。”
夏星燃把断裂的书包肩带打了个死结,重新背到肩上。画板的木框硌着后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黑巧的苦甜味。他看向沈砚辞的右手腕,那道疤痕被袖口遮住了一半。
“烫伤?”他问。
“去年实验课,”沈砚辞说,“酒精灯翻了。”
夏星燃没再追问。他转身往侧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见沈砚辞还站在原地,右手插兜,左手指尖捏着那张染血的滤纸。
“明天见,”夏星燃说。
沈砚辞点点头。
夏星燃从侧窗翻进智达楼302教室时,画板还靠在最后一排的桌腿旁。他抱起画板,木框上的松节油味让他想起刚才那只手的味道——干净,带点涩,像洗过的玻璃。
教室里很黑。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看见锁屏上的低血糖提醒。他关掉提醒,把沈砚辞给的黑巧包装纸从裤兜里掏出来,锡纸的内侧还沾着一点融化后的巧克力。
包装纸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化学分子式。他把包装纸抚平,塞进画板侧面的夹层里。
他背着断裂的书包走出教室,中柬路上已经没有行人。路过刚才翻墙的地方,他看见墙根处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是洒出来的草酸被风吹拢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粉末嵌进指甲缝,没有刚才那种刺痛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他家的司机在南门等他。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发现浅蓝色校服袖口上的黑色指印还在。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炭粉味。
车里开着空调,他坐在后座,把右手腕抬到眼前看。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记得那道疤痕的触感,不长,白的,凸起来一块。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
手机震动,是他母亲发来的微信:【接到没?】
他回复:【接了,马上回。】
然后打开相册,对着校服袖口的黑色指印拍了张照片。
车在利海亚洲国际门口停下,他道了声谢,抱着画板下车。走过人工湖上的小桥时,他看见对面保利21世家的某扇窗户亮着灯。那扇窗户在三楼,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沈砚辞的房间。他站在桥上,把画板换到另一只手拿,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颤抖。
回到家,他把画板靠在玄关,去厨房倒水。母亲林医生还在医院值班,餐桌上留着保温盒,里面是切好的芒果和一碗凉粥。他没吃,拿着水杯站在阳台上,看向对面楼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在那里,现在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走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中指关节,草酸灼伤的地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一点轻微的红肿。他想起沈砚辞说的话:别抹,按住了吸。
水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晃——不是沈砚辞那种细微的震颤,是低血糖后遗症带来的轻微脱力。他握紧杯身。
回到房间,他打开台灯,把色谱滤纸从书包里拿出来。最上面一张是蓝黄交界,微绿色带在灯光下呈现出奇怪的透明感。他对着光看,色带边缘并不清晰,是渐变的。他把滤纸平铺在桌上,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个日期:2024.09.01。
然后他从画板夹层里掏出那张黑巧包装纸,锡纸的内侧在灯光下反光。他把它和滤纸并排放在一起。包装纸上的化学分子式他认不出来,但他注意到分子式下方有一行小字:85% Cocoa。
他想起那块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感觉,很苦,后来很甜。他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圆,代表那道疤痕的形状。画到第三笔的时候,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换了一张纸,开始画今晚的速写。不是画场景,是画触感。他画了一堆乱线,代表那道疤痕的光滑和凸起。画到手腕的弧度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自觉地颤抖,铅笔线条变得歪歪扭扭。
他放下笔,把那张失败的速写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腕搁在额头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道疤痕的位置——手腕上面一点,偏外侧,不长。
手机又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班主任在发明天开学典礼的通知。他划开屏幕,在群成员列表里找到沈砚辞的头像——是一张照片,一只烧杯里装着蓝色的液体,在黑暗里发着微光。他点开大图,发现烧杯壁上印着细小的刻度。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关掉手机。房间里很暗,只有对面楼栋透过来的一点光。他侧过身,把右手埋进枕头底下,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描摹那个长度。床单是棉质的,纹理粗糙。
他想起沈砚辞递湿巾时的手,指关节有擦伤,血悬在皮肤表面。那滴血后来滴在滤纸上了,在蓝色色带上晕开。他突然想知道,如果用鲁米诺试剂检测那张滤纸,是不是真的能看见蓝光。
思绪在这里断掉。他沉入睡眠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沈砚辞站在墙根,右手腕内侧的疤痕被夕阳照成淡金色。
第二天早上,他在校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块陌生的手帕。白色的,棉布质地,边缘绣着一个“沈”字。手帕上有淡淡的薄荷味。他想起翻墙时书包侧袋崩开,可能是那时候从沈砚辞身上蹭下来的。
他把手帕展开,平铺在早餐桌上。林医生端着牛奶过来,瞥了一眼。“哪来的?”
“同学,”夏星燃说,“昨天低血糖,人家给的巧克力,还有这个。”
林医生拿起手帕,对着光看。“绣工不错,”她说,“洗过了?”
“没有,”夏星燃说,“刚发现。”
林医生把鼻子凑近,嗅了嗅。“有化学药品的味道,”她说,“很淡,但是是实验室用的那种。你同学是化学科的?”
“课代表。”
“手帕别用了,”林医生把它放回桌上,“化学成分残留,刺激皮肤。我给你洗洗。”
夏星燃没反对。他咬了一口吐司,看着那块白手帕被林医生收进口袋。他突然想起沈砚辞右手腕的疤痕,白的,光滑的,像是被什么化学试剂灼伤后愈合的组织。
但他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在递黑巧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夏星燃把吐司咽下去,喉咙里还残留着黑巧的苦味。
他提前十分钟出门,让司机绕到中柬路。小巷还在那里,墙根的草酸粉末已经被清洁工扫走,只剩一点白色的痕迹嵌在砖缝里。他下车,蹲下来看那些砖缝,发现其中一块砖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金属划过留下的。
他站起身,看向墙头。高度大约两米。他想象沈砚辞站在这里的样子,白T恤,卷起的袖口,掌根的炭粉。
司机在按喇叭。他最后看了一眼墙根,转身上车。书包的肩带已经换了一根新的,黑色的,和原来的蓝色不一样。
车开到二中南门时,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他下车,抱着画板往智达楼走,在中心广场的喷泉边看见了沈砚辞。对方穿着全套校服,白衬衫,领带打得规整,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夏星燃走过去,在距离两步的地方停下。沈砚辞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怀里的画板上。
“手帕,”夏星燃说,“在我家,我妈说要洗。”
沈砚辞点点头,左手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击。“巧克力呢?”
“吃了,”夏星燃说,“85%的,很苦。”
“后面有糖。”
“我知道,”夏星燃说,“我尝到了。”
他们站在喷泉边,水声掩盖了周围的嘈杂。沈砚辞的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夏星燃看见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更明显了,白的,和他冷白的肤色形成对比。疤痕的两端已经变得圆润,但中间的凸起还在。
“鲁米诺,”夏星燃说,“真的能检测血液吗?”
沈砚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他说,“但要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蓝光很微弱,需要适应黑暗至少十分钟才能看见。”
“哪里能做这个实验?”
“实验楼,”沈砚辞说,“午休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去。”
夏星燃把画板换到另一只手拿,右手自然垂下,指尖离沈砚辞的右手腕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温度。
“我等着,”他说。
沈砚辞把手里的书递过来,是化学必修一的教材,封面已经磨卷了边。“先预习,”他说,“第三章,氧化还原反应。”
夏星燃接过书,指尖在接过的瞬间擦过沈砚辞的手背。触感是干燥的,有轻微的粗糙感。
“你的手腕,”夏星燃说,“还疼吗?”
沈砚辞把右手翻过来,疤痕朝上。“不疼,”他说,“早好了。”
“昨天我抓疼你了?”
“没有,”沈砚辞说,“你手很凉。”
夏星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纹路清晰。他记得昨天抓住那只手腕时的感觉,凉的,滑的,微微颤抖的。
上课铃响了。沈砚辞转身往智达楼走,夏星燃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能看见对方右手腕的疤痕随着摆臂的动作若隐若现。
在楼梯口,沈砚辞停下来,回头看他。“302教室,”他说,“你的座位在我旁边。”
夏星燃点点头,抱着画板和化学书往上走。楼梯的台阶是磨光的水磨石,有些滑。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下一滑,身体向前倾。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抓住了前面沈砚辞的右手腕。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触感。白的疤痕在指腹下凸起,脉搏在跳动,很快。沈砚辞回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那颗小痣靠近眼尾。
“小心,”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夏星燃没松手。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地。沈砚辞的呼吸顿了一下,右手肌肉微微绷紧,但没有抽离。
“这楼梯,”夏星燃说,“有点滑。”
“嗯,”沈砚辞说,“走左边,左边干燥。”
他们站在楼梯中央,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撞了一下夏星燃的肩膀。他没动,手指仍然圈着那只手腕,感觉到那道疤痕的温度,比周围皮肤稍微低一点。
沈砚辞最终轻轻抽回了手,把右手插进裤兜。“快上课了,”他说,转身继续上楼。
夏星燃跟上去,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他想起那块黑巧的味道,很苦,后来很甜。他把化学书抱在胸前,书脊抵着心跳。
走进302教室,沈砚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课桌。夏星燃走过去,看见自己的座位确实在旁边,桌面上用铅笔写着“夏星燃”三个字。
他把画板靠在桌腿旁,坐下。沈砚辞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面的右上角。
“课本,”沈砚辞说,“翻到第三十二页。”
夏星燃打开那本磨卷了边的化学书,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第三十二页是氧化还原反应的例题。他盯着反应的例题。他盯着那些化学式,眼前却浮现出那张色谱滤纸,蓝黄交界,微绿色带。
“这里,”沈砚辞的手指伸过来,点在书页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电子转移的方向,画箭头。”
夏星燃看着那根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他想起那道疤痕的触感,光滑的,凸起的。他拿起笔,在书页上画了一个箭头,从铁元素指向氧元素,笔迹有些歪。
“错了,”沈砚辞说,“方向反了。”
夏星燃划掉那个箭头,重新画了一个。这次笔迹更歪,因为他的手在抖。他放下笔,右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沈砚辞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晨光里。白的,不长,凸起来一块。
夏星燃慢慢松开拳头,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不是覆盖,是并列,手腕贴着手腕。他的指尖碰到那道疤痕的边缘,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粗糙。
“这样,”沈砚辞说,“就不抖了。”
夏星燃看着两只并排放置的手,自己的手更大一些,肤色更深。沈砚辞的手更白,更干净,那道疤痕像一道分界线。他轻轻移动手指,指腹描摹着疤痕的长度,从一端到另一端,不长,正好是他的拇指宽度。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夏星燃的指尖停在那道疤痕的中央,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稳定,有力,不再颤抖。
他抬起头,看见沈砚辞正在看他,眼睛里有晨光在跳动。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沈砚辞把右手翻过来,掌心向上,那道疤痕现在朝向天花板。他轻轻握住夏星燃的指尖,不是牵手的握法,是化学实验里传递玻璃器皿的握法,稳定,谨慎。
“下课,”沈砚辞说,“去实验楼。”
夏星燃点点头,指尖在对方掌心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他低头看课本,第三十二页的例题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把左手放在桌下,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苯环。六边形,中间一个圆。他画完最后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黑点。
沈砚辞的余光瞥见那个苯环,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往右边移动了几厘米,刚好碰到夏星燃的左手肘。触感是温热的,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的凸起。
夏星燃没动左手肘,只是继续画着苯环,一个又一个,在草稿纸上排列成链。他想起中柬路小巷的墙根,洒落的草酸,飘飞的色谱滤纸,和那块85%的黑巧克力。苦味还在舌尖残留。
他画完第六个苯环,停下笔,把草稿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校服口袋。然后他从书包侧袋掏出那张染血的色谱滤纸——他早上从家里带来的,蓝色色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褐色。
他把滤纸悄悄推到沈砚辞的桌面上,压在化学书下面。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轻轻碰了碰滤纸边缘。
“还留着?”沈砚辞问。
“嗯,”夏星燃说,“你不是说,鲁米诺能检测吗?”
沈砚辞把滤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蓝黄交界,微绿色带,褐色的血滴正好落在交界线上。他的右手腕内侧,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中午,”沈砚辞说,“十二点十分,实验楼三楼。”
夏星燃看着他把滤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里。他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是绘图用的2B铅笔,笔芯很软。
“给你,”他说,“画结构式用。”
沈砚辞接过铅笔,指尖在笔杆上停留了一秒。笔杆上印着“夏星燃”三个字,是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握紧那支笔。
“谢谢,”他说,把铅笔放进笔袋。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开学典礼前的点名。夏星燃坐直身体,看着前方,但余光里全是沈砚辞的右手,那道疤痕,那支刻着名字的铅笔。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苯环。他的指尖描摹着纸上的六边形。
窗外,喷泉的水声还在继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砚辞的右手放在光斑里,那道疤痕被照成淡金色。
夏星燃看着那道光,想起昨晚在黑巧包装纸上看到的化学分子式。他不确定是哪种成分在起作用,但他的心跳确实加快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中柬路的方向。那里有一堵墙,两米高,墙根有白色的粉末,和一道新鲜的划痕。他想起翻墙时的风,草酸洒在指关节上的刺痛,和那只递过来湿巾的手,掌根有炭粉。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靠近沈砚辞的右手,距离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温度,和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薄荷味。那道白的疤痕在光斑里闪烁。
班主任念到他的名字,他答了声到,声音有些哑。沈砚辞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小指不经意地擦过夏星燃的食指,触感是干燥的,温暖的。
夏星燃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移动食指,让指尖停在沈砚辞的小指旁边,距离一厘米。他看着黑板,但视野边缘全是那只手,那道疤痕。
他想起那块黑巧的包装纸,现在还夹在画板里,锡纸的内侧有褐色的残留。他想起沈砚辞说的话:后面有糖。他尝到了,在苦味的尽头,甜意涌上来。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沈砚辞收拾书本,动作很慢。夏星燃看着他,看见那道疤痕随着手腕的转动若隐若现。
“走吧,”沈砚辞说,把笔袋拿在手里。
夏星燃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抱起画板,木框上的松节油味和沈砚辞身上的薄荷味混在一起。他跟在沈砚辞身后走出教室,保持半步的距离。
在走廊上,沈砚辞停下来,等夏星燃走到身边。他们并肩走着,右手腕和左手肘偶尔相碰,触感是隔着校服的布料,但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的凸起。
楼梯口很挤,沈砚辞伸手拉了一下夏星燃的袖子,不是牵手,是引导方向的拉扯。夏星燃顺着那个力量往左边靠,避开了一个端着水盆的同学。沈砚辞的手很快收回,插进裤兜。
他们走下楼梯,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形成明亮的光带。沈砚辞走在光里,那道疤痕变得几乎透明。夏星燃走在阴影里,看着那道光。
他加快脚步,和沈砚辞并肩,两人的影子在光地上交叠。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擦过沈砚辞的右手背,触感是温暖的,干燥的,有细微的颤抖。
沈砚辞没躲开,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自然垂下,让两人的手背保持着接触。那道疤痕在接触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凉意。
他们走出智达楼,走向实验楼,穿过中心广场的喷泉。水雾飘过来,打湿了夏星燃的额发,也打湿了沈砚辞的袖口。那道疤痕沾了水,变成更明显的白色。
夏星燃看着那道水痕,想起昨晚的月光,和那块黑巧在舌尖融化的温度。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折成四折的草稿纸,上面的苯环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模糊。
他拿出来,展开,递给沈砚辞。“给你的,”他说,“结构式草图。”
沈砚辞接过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苯环,六个六边形连在一起。他的指尖描摹着纸上的线条。
“画得不对,”他说,“键角应该是120度。”
“你教我,”夏星燃说。
沈砚辞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向实验楼的三楼,窗户开着,有风把窗帘吹出来。
“上去,”他说,“我给你看鲁米诺反应。”
夏星燃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实验楼。楼梯是水泥的,有些旧,脚步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在沈砚辞后面,看着那道疤痕在阴暗的环境里发出微弱的白色光。
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沈砚辞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实验室的备用钥匙。他开门,让夏星燃先进去。实验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
“等十分钟,”沈砚辞说,“适应黑暗。”
夏星燃站在房间中央,听见沈砚辞锁门的声音。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在右边,距离不到一米。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指尖碰到沈砚辞的右手腕,准确地找到那道疤痕的位置。触感在黑暗里被放大,白的,光滑的,凸起的。
沈砚辞没躲开,只是轻轻翻转手腕,让那道疤痕完全贴合夏星燃的指腹。他的呼吸声近了一些。
“还看得见吗?”沈砚辞问。
“看不见,”夏星燃说,“但能摸到。”
他的手沿着疤痕的长度移动,从一端到另一端,不长,然后越过疤痕,握住那只手。沈砚辞的手在黑暗里微微颤抖。
夏星燃握紧那只手,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快,然后逐渐减慢,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他想起那块黑巧的味道,很苦,后来很甜。
沈砚辞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那张染血的色谱滤纸。然后他掏出一个小瓶子,是鲁米诺试剂,瓶盖打开时有轻微的化学气味飘出来。
“准备了,”他说,声音很轻。
夏星燃感觉到那只手从他掌心抽离,然后是液体喷洒的声音。他盯着声音的方向,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看见沈砚辞的轮廓,和一个模糊的蓝色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在滤纸上蔓延,那滴褐色的血迹发出幽蓝的荧光。蓝黄交界的色带在黑暗里呈现出奇怪的透明感,微绿色带变成了淡蓝色,和血迹的荧光交融在一起。
夏星燃屏住呼吸,看着那片蓝光。他伸手,在黑暗里找到沈砚辞的手,再次握住,感觉到那道疤痕在蓝光里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更凉,比他的掌心更烫。
“看见了,”他说。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敲击。蓝光持续了一分钟,然后逐渐暗淡。夏星燃仍然握着那只手,在黑暗里描摹那道疤痕的形状,从一端到另一端,不长,白的,凸起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很轻的气音。沈砚辞靠近了一些,肩膀抵着他的肩膀,那道疤痕贴着他的手腕内侧。
门缝的光突然变亮,是外面有人经过。夏星燃松开手,后退一步。沈砚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冲散了最后一丝蓝光。
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恢复成白色。沈砚辞把滤纸从实验台上拿起来,对着光看,蓝黄交界,微绿色带,褐色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
“留着吧,”夏星燃说,“做个纪念。”
沈砚辞把滤纸折好,放进笔袋。他看向夏星燃,眼睛在强光下眯起,那颗小痣靠近眼尾。
“走吧,”他说,“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夏星燃点点头,把右手插进裤兜,指尖还残留着那道疤痕的触感。他跟着沈砚辞走出实验室,走下楼梯,穿过走廊,回到明亮的现实里。
但在他的口袋里,那张画满苯环的草稿纸还在,被汗水浸湿,边缘模糊。在他的记忆里,那道白色的疤痕还在,在黑暗里发出微光。
他走在沈砚辞身边,保持半步的距离,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抖。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