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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碳粉 ...


  •   午休铃在十二点十分炸响。夏星燃抱着画板撞进智达楼302教室后门时,吊扇在头顶发出嗡嗡的轰鸣,把粉笔灰和汗味搅成一股黏腻的热浪。教室里趴倒大半,有人把脸埋进臂弯,有人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前排陈雨桐的座位空着,铅笔盒敞着,橡皮擦缺了一角,滚到桌沿,停住,没掉下去。

      沈砚辞趴在靠窗的座位上,右脸埋进左臂弯,左手垂在桌沿,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地面三厘米。阳光从他的侧后方切进来,照亮后颈上一层细小的汗毛。

      夏星燃把画板横在膝头,抽出速写本。纸张边缘卷起,蹭得指腹发痒。他摸出炭笔,软炭,笔芯粗黑,在指间转了一圈,留下几道灰痕。

      第一笔画眉骨,太重了,笔芯压进纸里,留下一道凹槽。炭粉嵌进指甲缝,疼。夏星燃皱了皱眉,把笔削尖。削笔刀刮过木头,木屑卷成螺旋状掉下来,掉在沈砚辞的椅脚边。

      他重新画,这次线条轻了,但位置画高了,眉骨画到了额头上。夏星燃拿起橡皮去擦,橡皮是炭笔专用的,很软,擦出一片灰色的雾,粉末飞扬,落在他的指节上,把皮肤染成灰黑色。

      擦不干净。灰痕渗进掌纹的沟壑里,越擦越脏,指腹变得滑腻腻的。夏星燃放弃了,转而去画眼睛。沈砚辞的眼皮闭着,睫毛在眼睑下颤动,频率很快。夏星燃数到第七下,笔尖悬停,墨粉掉在纸上,形成一个黑点。

      前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陈雨桐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放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坐下来,没趴下,而是打开速写本,开始画。铅笔尖是HB的,硬硬的,在纸上刮出沙沙声。

      夏星燃的左手从画板上抬起来,轻轻覆上沈砚辞的右手背。触感是烫的,湿,有汗。中指指腹按在沈砚辞的食指根部,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硬皮,是书写茧。他按了一下,感觉到茧的厚度,和下面骨头的形状。硬皮在压力下凹陷,白色的,片刻后弹回。

      炭粉从夏星燃的指腹转移到沈砚辞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夏星燃没移开手指,指腹在书写茧上打转,炭粉越蹭越开,把沈砚辞的手背染灰了。

      “喂。”

      陈雨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夏星燃没抬头,手指停在沈砚辞的手背上。

      “橡皮借我。”陈雨桐说,手伸过来,悬在夏星燃的速写本上方,“我的断了。”

      夏星燃用左手去摸笔袋,摸出一块4B橡皮,递过去。陈雨桐接过时,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沈砚辞的手上,停顿片刻,移开,没说话。

      “谢了。”陈雨桐说,转回去,开始擦自己的画,发出吱吱的声响。

      夏星燃低头继续画。炭笔勾勒沈砚辞的鼻梁,这次他小心了,线条很轻,但笔尖断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掉的炭芯掉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滚了一下,停在疤痕旁边。

      夏星燃用拇指和食指去捡,指尖捏住炭芯,同时也捏住了沈砚辞手背上的皮肤,轻轻一提。沈砚辞的手抖了一下,细微的震颤从皮肤下面传上来。

      “你抖什么?”夏星燃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辞没睁眼,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没抖。”他说,声音闷在臂弯里,“是你在动。”

      “我没动。”夏星燃说,指腹仍然按在书写茧上,“是你的手在跳。”

      沈砚辞的左手从桌沿抬起来,抓住桌沿,指节发白。颤抖被强行止住了,但肌肉绷得很紧。他的右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绷紧,手指伸直,卡顿一下,弯曲,指甲轻轻刮过夏星燃的掌心。

      “痒。”沈砚辞说。

      “哪里痒?”

      “手心。”沈砚辞说,“有灰。”

      夏星燃松开一点,看见沈砚辞的手心确实沾了炭粉,灰黑色的,混着汗,变成泥。“擦不掉。”夏星燃说,“越擦越黑。”

      “那别擦了。”沈砚辞说,声音闷在臂弯里,“画你的。”

      夏星燃画到嘴唇,看错了比例,上唇画得太薄,下唇画得太厚。他拿起橡皮去擦,擦出一片灰色的雾,落在沈砚辞的袖口上,把浅蓝色的校服布料染黑了。

      “糟了。”夏星燃说。

      沈砚辞睁开眼,转头看自己的袖口。他的眼睛因为刚闭着,被阳光刺得眯起来,右眼下方那颗小痣随着表情移动。“你弄的。”他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我擦擦。”夏星燃说,用手去拍,越拍越脏,灰渗进布料纤维里。

      “拍不进去了。”沈砚辞说,左手去摸那块污渍,指尖在布料上摩擦,“碳粉很细,进纤维了。”

      “能洗掉吗?”

      “得用肥皂猛搓。”沈砚辞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是灰的,手心也是灰的,“或者等它自己掉,要一周。”

      陈雨桐又回头,这次直接看向沈砚辞的袖口,又看向夏星燃的黑手。“你们打架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用炭笔?”

      “画画。”夏星燃说,“画错了。”

      “画他?”陈雨桐指了指沈砚辞。

      “嗯。”

      “给我看看。”陈雨桐伸手。

      夏星燃把速写本合上,抱在胸前。“不行。”他说,“画丑了。”

      “肯定画成丑八怪了。”陈雨桐笑了一下,“沈砚辞那么白,你用炭笔,对比太强。”

      沈砚辞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左手又开始抖了,悬在桌面上方。

      “中午去食堂?”陈雨桐问,收拾书包,“三楼有烧腊。”

      “不去。”夏星燃说,“我画画。”

      “你呢?”陈雨桐看沈砚辞。

      “我也不去。”沈砚辞说,“不饿。”

      “你们俩。”陈雨桐摇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

      教室里的人走空了,吊扇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

      沈砚辞趴在桌子上,右脸埋进左臂弯,左手垂在桌沿,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地面三厘米,微微发颤。阳光从他的侧后方切进来,照亮后颈上一层细小的汗毛。

      夏星燃画到鼻梁时,看错了光影,把亮部画成了暗部,涂得黑乎乎的。线条歪了,画成了驼峰鼻。夏星燃用拇指去蹭纸面,想把错误的线条抹掉。炭粉混着汗水,在纸上晕开,变成一团脏污的灰,越抹越大,从鼻梁蔓延到脸颊。

      他的手指变黑了,指腹的纹路里嵌满炭粉。汗水从手背滑下来,流进指缝,和炭粉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滑腻腻的,握不住笔。夏星燃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上去留下一道灰痕,从大腿延伸到膝盖。

      “擦脏了。”沈砚辞说,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夏星燃的裤子。

      “无所谓。”夏星燃说,“本来就要脏。”

      “你画错了。”沈砚辞说,看着纸上的驼峰鼻,“我没有驼峰。”

      “看错了光。”夏星燃说。

      “光在左边。”沈砚辞说,左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从窗户进来,照在左脸上。”

      “我知道。”夏星燃说,“我看反了。”

      “笨。”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夏星燃画到嘴唇,上唇画得太薄,下唇画得太厚。他拿起橡皮去擦,擦出一片灰色的雾,落在沈砚辞的袖口上,把浅蓝色的校服布料染黑了,灰和蓝混在一起,变成脏兮兮的紫。

      “又脏了。”沈砚辞说,看着袖口。

      “我赔你。”夏星燃说,“买件新的。”

      “不用。”沈砚辞说,“这件旧了,正好换。”

      “那我把我的给你。”夏星燃说,“我有多一件,在宿舍。”

      “你的太大。”沈砚辞说,“我穿不了。”

      “改改。”夏星燃说,“把袖子剪短。”

      沈砚辞笑了一下,很轻。“剪了更丑。”他说,“像丐帮。”

      “暖和就行。”夏星燃说。

      沈砚辞的左手从桌沿抬起来,悬在半空。“我能试试吗?”他问,“打你手,看抖不抖。”

      “试什么?”

      “试我的定力。”沈砚辞说,左手切下来,落在夏星燃的手腕上,很轻,“我练过,想止住抖。”

      “止住没?”

      “没有。”沈砚辞说,左手又开始颤抖,“更抖了。”

      “因为你在意。”夏星燃说,右手伸过去,握住沈砚辞的左手,包在掌心里,“越在意越抖。”

      “那你别在意。”沈砚辞说。

      “我在意。”夏星燃说,“我在意你抖。”

      沈砚辞的左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颤抖,幅度很小,被包裹住了。

      “还抖。”沈砚辞说,“能感觉到,在跳。”

      “那就跳。”夏星燃说,“我握着,你跳你的。”

      沈砚辞没说话,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他的右手在桌面上移动,指尖碰到夏星燃的炭笔,黑色的,粘着灰。他拿起笔,在速写本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六边形,歪歪扭扭的。

      “C6H6。”沈砚辞说,在旁边写字,但手指太抖,字写得断断续续,“苯环。”

      “我知道。”夏星燃说,“我昨天画了,键角错了。”

      “今天也错了。”沈砚辞说,左手在纸上轻轻敲击,炭粉从指尖掉下来,“这个角,大于120度了。”

      “你怎么量出来的?”

      “目测。”沈砚辞说,转头看夏星燃,眼睛很亮,“化学实验要精确,0.1毫升都不能差。”

      “那我的手抖吗?”夏星燃问,举起自己的左手,悬空,“你看。”

      沈砚辞看着夏星燃的手,悬空,稳定,没有颤抖。“不抖。”他说,“你很稳。”

      “我练空手道。”夏星燃说,“要扎马步,手不能抖,抖了打不准。”

      “打人?”

      “打靶。”夏星燃说,“木板,一拳打断。”

      预备铃在远处响起,闷闷的。教室里有人动了,椅子拖动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

      沈砚辞松开手,炭笔滚到桌面上,停在两人中间。他的手上全是灰,从指尖到手腕。夏星燃的手也是黑的,两人并排放置。

      “中午。”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实验楼,三楼。”

      “我知道。”夏星燃说,“十二点三十五。”

      “后门。”沈砚辞说,“我等你,拿钥匙。”

      “好。”夏星燃说,右手抬起来,伸向沈砚辞的脸,在脸颊旁边悬停,指尖的炭粉在光线下发亮,“别动,有灰。” 沈砚辞没动,眼睛看着夏星燃,瞳孔很黑。夏星燃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距离两厘米,没有碰下去。炭粉从指尖簌簌落下,掉在沈砚辞的校服领子上,黑色的,像一粒纽扣。

      夏星燃的手停在那里,手腕悬酸了,颤抖起来,但他没有收回来。沈砚辞的睫毛在颤抖,在夏星燃的指尖下方颤动。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照在悬停的手上,照在落下的炭粉上。

      夏星燃的食指悬在沈砚辞的睫毛上方,距离一厘米,炭粉在指尖堆积。他没有碰下去,手停在半空,肌肉酸痛,颤抖。汗水从手肘滑下来,滴在桌面上,和炭粉混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

      沈砚辞的眼睛仍然闭着,睫毛上的炭粉随着颤动微微抖动,像要落下,又像要飞起。夏星燃的指尖仍然悬着,没有碰下去,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预备铃的余音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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