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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煎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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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0日,星期二。
夏星燃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还是灰的。窗帘没拉严,右下角透进来一块光,是长方形的,照在地板上,颜色是冷的,带着点青。他盯着那块光看了会儿,看着里面浮动的灰尘,上上下下,没有规律。
电子钟显示06:12。红色的数字在暗处有点刺眼,他看了一会儿,数字跳成06:13。
旁边有呼吸声,很慢,间隔大概四秒一次。夏星燃侧过头,沈砚辞脸朝着他,眼睛闭着,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在轻微地动,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睡眠中的余震,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床单,发出很轻的哒哒声,像雨滴落在厚布上。
夏星燃没动,继续躺着。床垫是硬的,弹簧有些老化,他翻身时感觉到一个弹簧顶在腰上,钝钝的疼。他又躺平,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裂缝里积着灰,比周围的墙皮颜色深一些。
06:15。该起床了,今天周二,有早读。但他没起,只是盯着那道裂缝看,看着看着,裂缝似乎变宽了,像有人在上面用刀划了一下。他眨眨眼,裂缝还是原来的宽度,刚才看错了。
沈砚辞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浅了一些。夏星燃转过头,看见他眼睛睁开了,黑眼珠在暗处显得很亮,但没有焦点,茫然地看着前方,大概还在睡眠和清醒的交界处。
“几点?”沈砚辞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嘴唇动了动,嘴角有干涸的痕迹,白色的。
“六点一刻。”夏星燃说,声音也很哑,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早读……”沈砚辞说了一半,停住了,右手抬起来,悬在被子上面,手指张开,在空气中颤抖,幅度很小,“今天不想去。”
“那就不去。”夏星燃说,“我也累。”
“嗯。”沈砚辞应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右手垂回被子上,手指还在抖,带动被面产生细微的起伏。
夏星燃坐起来,被子滑落,冷空气贴上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五月的早晨还是凉的,特别是凌晨刚下过雨,空气湿度大,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坐在床边,脚找拖鞋,没找到,光脚踩在地板上,温凉的触感。
“拖鞋在你那边。”沈砚辞说,眼睛仍然闭着,“蓝色的。”
夏星燃弯腰去捞,摸到了一只,另一只被踢到了床底,他趴下去够,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拖出来。是蓝色的塑料拖鞋,边缘有些毛刺,右脚的那只前头裂了一道口子,走路时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穿上拖鞋,走向卫生间。走廊的地毯吸了湿气,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塌陷感。卫生间的门开着,灯是暖黄色的,他按了一下开关,灯闪了一下,灭了,再按,又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站在马桶前,盯着瓷砖墙上的花纹看,是一朵莲花,粉色的,但边角发黄了,积着一层垢。他尿尿,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很响,哗啦啦的。冲水时,水流旋转着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下水道里吞咽。
洗手。水龙头的水是温热的,他捧了一把扑在脸上,水是软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可能是水管老化了。他抬起头看镜子,镜面上有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了擦,看见自己的脸,左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压痕,是睡觉时被枕头拉链压的。
他走回房间,沈砚辞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裤子,拉链的声音很涩,像是生锈了。他的右手抓着裤腰,左手拉拉链,但右手在抖,拉链总是对不准齿,卡住了,他试了两遍,没拉上。
“卡住了。”沈砚辞说,低头看着那个卡住的拉链头,金属的,上面沾着一点线头。
夏星燃走过去,蹲下,帮他弄。他用手把拉链头往下压,再往上拉,咔哒一声,上去了。沈砚辞的右手垂下来,悬在他头顶上方,手指在抖,影子投在夏星燃的头发上,也在颤。
“好了。”夏星燃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
“饿。”沈砚辞说,右手插进口袋里,口袋布料在颤动,“厨房有鸡蛋。”
“煎蛋?”
“嗯。”
他们走向厨房。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沈砚辞小时候画的,水彩,画的是一座山,但颜色已经褪了,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灰色。夏星燃经过时,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道水渍,是褐色的,可能是上次回南天渗的。
厨房的门是推拉的,玻璃,有些涩,夏星燃推了一下,没推动,用力一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在打磨木头。厨房里光线很亮,白色的LED灯管,有些刺眼。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看不清楚。
夏星燃打开冰箱,冷藏室的灯亮了,照亮里面的内容:半盒牛奶,几棵青菜,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苹果,表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褐色,还有一盒鸡蛋,躺在最下层的抽屉里,透明塑料盒,十二个格子。
他拿出那盒鸡蛋,放在岛台上。岛台是大理石的,白色的,上面有灰色的纹路,像血管。他打开盒子,十二枚鸡蛋整齐地排列着,棕色的,表面光滑,有细小的斑点,像雀斑。
“平底锅。”沈砚辞说,从挂钩上取下那口黑色的铸铁锅,手在提锅的时候抖了一下,锅沿磕在水龙头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在厨房里回荡。他把锅放在电磁炉上,按下开关,蓝色火焰没有立即出现,电磁炉发出嗡嗡的预热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动。
夏星燃站在旁边,看着锅。锅是黑的,锅底有一些褐色的油渍,是上次煎东西留下的,洗不干净,嵌在铸铁的纹理里。他伸手摸了摸,表面是粗糙的,有细小的凸起。
“油。”沈砚辞说,从台面上拿过橄榄油瓶,玻璃透明的,里面装着金黄色的液体。他用右手握住瓶身,手指在玻璃表面打滑,因为手抖,瓶身倾斜,油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用左手扶住,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
“我来。”夏星燃从他手里接过瓶子,塑料瓶盖拧得很紧,他用力旋开,往锅里倒了薄薄一层。油是透明的,在黑色锅底铺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锅里呼吸。他没有倒太多,只是覆盖了锅底,油面平静,反射着灯光。
“等热。”夏星燃说,把瓶子放回台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们站着等。电磁炉的嗡嗡声持续着,油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然后又平复。夏星燃盯着油面看,看着那些波纹,看着灯光在油面上的反光,一晃一晃的。
“响了。”沈砚辞说,指的是油的声音。油开始发出更明显的滋滋声,声音变大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撕布。
“还没好。”夏星燃说,“再等等。”
他们又等了大概一分钟。夏星燃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刀,刀刃上沾着一点褐色的东西,可能是上次切苹果留下的。他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用刀刮了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好了。”夏星燃说,他把刀放下,“磕蛋吧。”
沈砚辞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鸡蛋,右手握住,拇指和食指捏住蛋的两端。他的手指在颤抖,鸡蛋在指间滚动,像一颗即将脱手的弹珠。他试图在锅沿磕一下,但手一抖,鸡蛋磕偏了,击在锅沿外侧的金属卷边上,发出清脆的咔声,蛋壳裂开一道细缝,但裂缝偏向一侧,不是中间。
“碎了。”沈砚辞说,看着那道裂缝,白色的蛋清从缝隙里渗出来,粘在他的手指上,拉出透明的丝,像蜘蛛丝。
“没事。”夏星燃说,“剥开,倒碗里。”
沈砚辞用两只手掰蛋壳,右手剧烈颤抖,左手试图固定,但左手也在抖,只是幅度稍小。蛋壳碎片掉进了旁边的碗里,白色的,不规则的,像碎瓷片。蛋黄混着蛋清流进碗里,但蛋黄在流出时边缘破了,黄色的液体散开,和蛋清混在一起,不再是完整的球体,像打翻的颜料。
“破了。”沈砚辞说,声音很平,看着碗里那滩混合液体,“手滑。”
“再拿一个。”夏星燃说,又递给他一枚鸡蛋,“这次我握着你的手。”
他站到沈砚辞身后,胸口贴着沈砚辞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凸起,硌着胸口,像两块石头。沈砚辞的体温透过棉质T恤传过来,比夏星燃的体温高一些,带着睡眠后的余热。
夏星燃的右手从后面伸过来,覆盖在沈砚辞的右手上,手掌完全贴合,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沈砚辞的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颤抖,脉搏很快,通过皮肤传来突突的跳动,像有只小动物在里面跑。
“食指和中指夹住鸡蛋。”夏星燃说,嘴唇几乎碰到沈砚辞的耳廓,能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是昨晚洗的,薄荷洗发水,但已经淡了,混着一点头油的气息,“对,就这样。拇指放在上面,准备推。”
两人的手指叠在一起,共同握住那枚鸡蛋。沈砚辞的手指在夏星燃的压制下仍然颤抖,但频率被减缓了,幅度被控制在一个小范围内,像被按住的弹簧。
“磕。”夏星燃说,带着沈砚辞的手腕向下轻叩。
鸡蛋撞击金属锅沿,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蛋壳裂开一道整齐的缝,位于鸡蛋中部。夏星燃立即用拇指推击裂缝处,食指和中指分开蛋壳,动作流畅。蛋黄完整地落入锅底,橙黄色的球体在透明的蛋清中央微微颤动,保持完美的球形,没有破。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白色的泡沫。
“成了。”夏星燃说,但没有松手,仍然握着沈砚辞的手悬在锅上方,“看,蛋黄是完整的。”
沈砚辞盯着那颗蛋黄,它在热油中轻微晃动,表面开始凝固,变成浅黄色,边缘的蛋白卷曲起来,像蕾丝。他的后背贴着夏星燃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一些,咚咚地敲。
“再煎一个?”夏星燃问,呼吸喷在沈砚辞的耳后,那里的皮肤上有一颗小痣,褐色的。
“嗯。”
夏星燃退开半步,让沈砚辞自己操作,但右手仍然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道束缚带。沈砚辞拿起第二枚鸡蛋,手抖得厉害,鸡蛋在指间打转。夏星燃的手施加压力,稳定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桡骨凸起的位置,硬硬的。
“慢点。”夏星燃说,“对准锅沿,别偏。”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手腕在夏星燃的引导下向下移动。鸡蛋磕在锅沿上,咔,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沈砚辞自己用拇指推开了蛋壳,虽然动作有些生硬,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但蛋黄完整地滑入锅中,落在第一个蛋旁边,两枚金黄的球体在热油中并肩躺着,边缘开始泛起白色的蛋白,发出滋滋的声响。
“盐。”夏星燃说,松开手,从台面上拿过盐罐,玻璃罐,白色的海盐颗粒在里面堆积,像雪,“你撒。左手拿罐,右手撒。”
沈砚辞改用左手握住盐罐,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幅度虽然比右手小,但在倾倒时造成颗粒分布不均。他往锅里撒盐,白色的盐粒像雪花一样落下,但因为手抖,大部分盐集中落在了左侧的鸡蛋上,右侧的鸡蛋只沾到了几粒,形成明显的对比:左侧的蛋白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晶体,右侧则几乎裸露。
“不均。”沈砚辞说,看着那两枚蛋,左侧已经开始泛起焦黄的斑点,右侧还是嫩白的,“左边咸了。”
“没关系。”夏星燃拿起锅铲,金属的,木柄,柄上有一道裂纹,“我来翻面。你看着。”
他握住锅铲,手腕翻转,铲刃切入左侧鸡蛋的蛋白边缘,动作干净利落。蛋白和锅底分离,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撕纸。他将蛋翻过来,煎过的一面朝上,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边缘有细小的焦脆纹理,像烤过的面包边。右侧的蛋也依样翻转,颜色更浅,蛋白更嫩,像豆腐。
“蛋黄要完整。”沈砚辞说,盯着锅里的蛋,声音很轻,“不能破。”
“不会破。”夏星燃控制着火候,电磁炉的火力调到中等,发出稳定的嗡嗡声,“蛋白边缘要焦脆,蛋黄要流心。你说过的。”
“嗯。”沈砚辞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仍在抖,幅度比之前小了,像是余震,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无意义的弧线,“我喜欢流心。”
“我知道。”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煎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运转声,像远处有人在哼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面上的面粉罐上,罐身是白色的陶瓷,上面有蓝色的花纹,是缠枝莲的图案。夏星燃用锅铲轻轻按压鸡蛋边缘,检查熟度,金属与锅底摩擦发出沙沙声。
“好了。”夏星燃关掉火,电磁炉的嗡嗡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还在滋滋地响,“装盘。”
他拿来一个白色的搪瓷盘,边缘有蓝色的镶边,是苏婉清从老家带来的旧物,盘底有一道划痕,是金属餐具留下的。夏星燃将两枚煎蛋滑入盘中,蛋黄在移动时微微颤动,但保持着完整的球形,蛋白边缘卷曲,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左侧的那枚盐粒在灯光下反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沈砚辞从刀架上取下叉子,不锈钢的,叉齿在灯光下反光,有些刺眼。他用右手握住叉柄,手在抖,叉子在盘子上方划出无意义的弧线,始终无法准确刺入鸡蛋。他试了三次,叉齿都戳在了盘子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指甲刮黑板。
“我帮你切。”夏星燃说。
“我自己来。”沈砚辞说,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试图用左手稳定右手,但双手都在颤抖,像共振,手指关节发白,“我想自己切。”
他深吸一口气,将叉子对准其中一枚煎蛋的蛋黄中心。手一抖,叉子偏离了预定轨迹,刺入了蛋白部分,但惯性带着手向下压,叉齿穿透蛋白,触及蛋黄。沈砚辞试图横向切割,但手抖使得叉子在一个小范围内高速颤动,蛋黄表面被戳出多个小孔,黄色的液体从孔洞中涌出,流心破裂,金黄色的蛋黄液流到蛋白上,又流到盘子里,积成一滩,像融化的金子。
“破了。”沈砚辞说,看着那滩流心,声音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手指垂下来,叉子磕在盘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还是破了。”
“流心好吃。”夏星燃从烤面包机里取出两片吐司,表面金黄,有黑色的焦斑,散发着麦香,但边缘有些烤糊了,变成深褐色,“用这个蘸。”
他将吐司递给沈砚辞一片,自己拿一片。沈砚辞用叉子挑起一块沾着流心的蛋白,手抖使得蛋白在叉尖上晃动,像风中的树叶。他送入口中,咀嚼,喉结滚动,腮帮子鼓起来。
“左边咸了。”沈砚辞说,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盐粒,白色的,“右边刚好。”
“吃我的。”夏星燃把盘子推过去,用叉子指了指右边那枚,“我这块盐少。”
两人共用一个盘子,站在岛台旁边吃。夏星燃撕开吐司,用边缘蘸取盘子里流出的蛋黄液,黄色的液体渗入面包的孔隙中。他咬了一口,吐司的酥脆和蛋黄的绵密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点盐味,和铁锅里残留的油脂香气。他嚼着,听着沈砚辞的咀嚼声,节奏比他的慢一些。
沈砚辞也用吐司蘸食,但他的手抖使得吐司在蘸取时抖动,蛋黄液溅到了台面上,形成黄色的斑点,像不小心滴落的颜料。他没在意,继续吃,嘴角沾上了蛋黄,金黄色的,像一道颜料痕迹,从嘴角延伸到下巴。
“擦擦。”夏星燃说,没有伸手,只是用眼神示意,“吃到脸上了。”
沈砚辞用右手背擦了擦,手背上也沾上了蛋黄,黄色的,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留下一道痕迹。他继续吃,看着盘子里的蛋,左边那枚焦脆,右边那枚嫩滑。
“还想吃吗?”夏星燃问,嘴里含着面包,声音含糊。
“嗯。”沈砚辞说,“但只有两个。”
“再煮个面?”
“不想吃面。”沈砚辞把最后一块蛋白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噜声,“饱了。”
“那喝水。”夏星燃从冰箱里拿出那半盒牛奶,纸盒是冷的,表面有水珠,凝结成流,顺着盒身滑下来。他试图撕开吸管包装,但塑料纸粘得太紧,他用指甲抠,抠出一个口子,撕开,插入纸盒,递给沈砚辞,“给。”
沈砚辞接过,喝了一口,牛奶是冰的,白色的液体在吸管中上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喝了一半,递给夏星燃,“你喝。”
夏星燃就着他咬过的吸管喝了一口,牛奶很甜,是全脂的,奶味浓重,覆盖在口腔里,冲淡了之前蛋黄的腥味。他咽下去,感觉到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凉凉的。
“还睡吗?”沈砚辞问,把牛奶盒放在台面上,手扶着台面边缘,手指仍在敲击大理石表面,哒哒哒,像秒表在走,但没有节奏。
“不睡了。”夏星燃说,“收拾厨房。”
“嗯。”
沈砚辞负责洗盘子,右手握着盘子边缘,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哗哗响。他的手抖使得盘子在水流下晃动,差点脱手,夏星燃站在旁边,及时接住了滑落的盘子,手指碰到盘底的湿腻。
“差点摔了。”沈砚辞说,水溅到他的袖口上,湿了一片深色的痕迹,像墨水滴在纸上。
“摔了就摔了。”夏星燃把盘子放回水槽,“再买。”
“我妈喜欢这套盘子。”
“那就别摔。”
夏星燃从后面环住沈砚辞的腰,双手覆在他的手上,一起握住那个白色的搪瓷盘。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在水流下冲洗,泡沫从指缝间冒出来,白色的,带着柠檬洗洁精的味道,滑腻腻的。沈砚辞的手仍在抖,带动盘子也在轻微震颤,但夏星燃的手施加压力,稳定住了那种震颤。
“水凉了。”沈砚辞说,声音从肩膀后面传来,有些闷。
“嗯。”夏星燃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擦手。”
他抽了两张厨房纸巾,递给沈砚辞一张。沈砚辞擦手,纸巾吸收水分,在指缝间留下纸屑,白色的,像头皮屑。夏星燃看着他擦,看着他手指的颤抖逐渐减缓,从剧烈变为轻微,最后只剩下指尖的细微颤动,像风停后的水面波纹。
这时,夏星燃注意到冰箱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是苏婉清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牛奶在冰箱。记得喝。我早班,晚上回。——妈】
夏星燃撕下便签纸,递给沈砚辞,“你妈留的。”
沈砚辞接过,便签纸在指尖抖动,发出沙沙声,“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沈砚辞说,看着那行字,“牛奶在冰箱,是给你的。她知道你爱喝牛奶。”
“那喝吗?”
“喝过了。”沈砚辞把便签纸贴在冰箱侧面,那里已经贴了几张旧的,是购物清单和电话号码,“她早班,凌晨四点走的。可能没睡够。”
“医生这么累?”
“嗯。”沈砚辞转过身,靠在冰箱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仍在轻微颤抖,幅度很小,像余震,“周三休息,能补觉。”
他们走出厨房,来到客厅。客厅的地毯上有一块污渍,是褐色的,可能是上次打翻的可乐。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毯上,那块污渍的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被漂白了。
夏星燃走到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像有人在叹气。他往后靠,靠垫有些歪,他调整了一下,把靠垫竖起来,垫在腰后面。
沈砚辞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是昨天的报纸,折成了四折,边角磨圆了。他翻开,是财经版,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发出轻微的啪声。
“看什么?”夏星燃问,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变薄了,露出一些蓝色,但还是很淡,像洗过的牛仔裤。
“没看什么。”沈砚辞说,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布料,哒哒哒,没有节奏,“就是看看几点了。”
“几点?”
“七点四十。”沈砚辞说,“早读预备铃响了。”
夏星燃没说话,只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学校的铃声,嗡嗡的,被距离和风削弱了,听得不太真切,但确实存在。他们坐在沙发上,听着那铃声,直到它停止。
“逃课了。”夏星燃说,不是陈述,也不是感叹,只是说出来。
“嗯。”沈砚辞的手指停止敲击,“逃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沙发脚移到了茶几腿。夏星燃盯着那道光线看,看着它慢慢变宽,颜色从冷白变成暖黄。
“去阳台?”沈砚辞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好。”
他们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气,是南宁特有的那种黏腻的清新,混合着楼下花坛里九里香的甜味,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阳台的栏杆是金属的,涂成深绿色,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里面的铁锈,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沈砚辞靠在栏杆上,右手搭在栏杆顶部,手指在金属表面颤抖,敲击出轻微的声响,哒哒哒,和远处传来的施工噪音混在一起。楼下有人在说话,是南宁白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语调起伏,像唱歌。
夏星燃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沈砚辞的比他的高一些。他看着对面利海亚洲国际的楼体,十七楼的阳台上,他家的绿萝被风吹得晃,叶子卷着边,有些黄了,该浇水了。
“那盆花要死了。”夏星燃说,指着对面。
“没死。”沈砚辞说,“只是缺水。浇了就好。”
“你浇过吗?”
“没有。”沈砚辞说,“我够不着。”
“用棍子戳?”
“试过。”沈砚辞的右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在阳光下颤抖,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在抖,“够不着,太远,两米多。”
“那就让它死。”夏星燃说,“再买一盆。”
“不要。”沈砚辞说,“那盆养了两年。”
他们站在阳台上,手没有拉在一起,只是各自垂在身侧,偶尔手背碰一下,又分开,像是不经意的触碰。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夏星燃的衣角,拍在他的大腿上,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今天二十号。”夏星燃说,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行人,一个女的骑着电动车过去,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像一把扫帚。
“嗯。”
“520。”
“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砚辞说,右手重新搭回栏杆上,手指敲击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就是日期。”
“网上说是情人节。”
“那是二月十四。”沈砚辞说,“还有七夕。还有圣诞。”
“那就是很多个。”夏星燃说,“情人节。”
“嗯。”沈砚辞的手指停止敲击,“很多个。”
他们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直到楼下的交通噪音完全苏醒,变成持续的轰鸣。沈砚辞的手仍在抖,但幅度很小,像余震,像心跳的余韵。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着它在栏杆上颤抖,没有伸手去握,只是看着。
“回屋?”沈砚辞问,声音有些哑,可能是风吹的。
“再站会儿。”夏星燃说,“风舒服。”
“嗯。”
他们又站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久。夏星燃数着楼下开过的汽车,数到第十七辆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就重新开始数。沈砚辞的呼吸声在旁边,很轻,间隔四秒一次,很规律。
“我渴了。”沈砚辞说。
“回屋喝水。”
“嗯。”
他们转身回屋,手在进门的时候碰了一下,手背贴着手背,都是凉的,但贴久了开始变暖。客厅里阳光很好,照在沙发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夏星燃走回沙发坐下,沈砚辞坐在他旁边,这次离得更近一些,肩膀抵着肩膀。
“还困?”夏星燃问。
“有点。”沈砚辞说,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露出喉咙,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不想睡。”
“那就坐着。”夏星燃说,“看电视?”
“不想看。”
“听音乐?”
“不想听。”沈砚辞闭上眼睛,右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仍在轻微颤抖,带动皮革表面也在轻微起伏,“就这样坐着。”
“好。”
夏星燃也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沈砚辞的肩膀抵着他的肩膀,重量很实在,骨骼的形状透过肌肉传过来,硬硬的。他听着沈砚辞的呼吸声,听着他的手指在皮革上敲击的声音,哒哒哒,没有规律,像水滴落在铁皮上,像时间在走动。
那些声音很慢,像水一样漫过来,把他包围,浸透,淹没。他没有睡着,只是处于一种半醒的状态,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眼皮上,是红色的,暖暖的。他感觉到沈砚辞的手在沙发上移动,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两人的手背贴在一起,没有十指交扣,只是贴在一起,皮肤上的汗毛互相摩擦,痒痒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贴着手,肩并着肩,直到阳光移到地板上,照在他们的脚边,直到远处的铃声再次响起,大概是下课铃,又或者是上课铃,他们分不清,只是听着,直到声音停止。
时间像水一样漫过去,很慢,很无聊,但很舒服。